本報訊　“入世明星，性情漢子” ，多年以後，提及當初世人對他的評價，龍永圖莞爾一笑。

　　從1986年遞交申請，到2001年11月10日最終成為世貿成員，中國復關入世用了15年時間，參與談判的代表黑髮變白髮。自1992年開始，龍永圖介入中國復關談判。1997年2月被任命為外經貿部首席談判代表，是中國復關及入世談判代表團首席談判代表。

　　日前，龍永圖接受本報記者採訪，回憶當初談判的艱幸，道出很多不被外人所知的細節。

　　記者：加入世貿組織需要多邊談判，眾所週知，美國人在談判中很強勢，為什麼？如何應對美國的這種姿態？

　　龍永圖：美國經濟貿易實力很強，在談判中態度一直非常強硬。一般他要提出來什麼東西，大家都要接受，美國跟其他國家談判時，它都是強勢的。

　　當時美國最喜歡講的是，這個問題沒有談判的餘地，那個問題沒有談判的餘地。我們就講，你那麼多問題都沒有談判的餘地，我們來幹什麼？乾脆低頭接受你的決定就完了嘛。你美方如果採取這樣一種談判方式的話，我們沒法接受。我們中國人不太買他的賬。

　　記者：好像有一次你把美國代表趕出辦公室?

　　龍永圖：這是在談到肉的檢驗時發生的。我們要對美國出口到中國市場的肉類進行嚴格的檢查。美國代表説，他們的肉安全得很，我們不必進行檢查。我就説，你説你們國家檢查合格了，我們就不檢查了，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事。後來，美國代表説，你們國家的肉都是注水肉之類的，那質量不要説人不吃，就連狗都不會吃。我一聽就特別生氣，我説你談判可以談，但別侮辱我們。很嚴厲地跟他説：今天我不想跟你談，你最好離開我的辦公室。

　　後來，這位談判代表跟我解釋，説其實不是想侮辱我們。在美國，狗就跟家庭成員一樣，他們説狗都不吃其實就跟説小孩兒也不吃一樣。但當時那種情況下，換任何一個人都會生氣。中國人講狗就代表著一種很不好的意思。

　　記者：談判是妥協的藝術，強硬和妥協可能都需要？

　　龍永圖：是的。談判過程中，雖然我也會發脾氣，但大部分是比較溫和理智的，特別是到談判的最後，經常需要進行一些換位思考，用雙贏的理念來分析談判。我有時，經常是躺在床上，想如果我是美國代表，我為什麼會支持某個問題；如果我是歐洲代表，為什麼我會提出某個要求來。不能認為外方提出來的都是對中國不好的，就是無理要求，要實事求是地評估。

　　記者：就這樣，我們最後同意了開放汽車市場？

　　龍永圖：是的。人家説要開放中國的市場，説你們中國進口汽車把得太嚴了，搞得你們國內的汽車那麼貴，價格比國外同級別的汽車貴一倍、兩倍、三倍，這就使你們的消費者根本買不起，這樣中國的汽車市場就永遠啟動不了。所以他就要求我們取消汽車的進口配額，降低汽車進口關稅。後來我們想想也是，如果把汽車關稅降下來，配額取消，外國汽車進入中國，價格就能降下來，汽車才進入老百姓家。應該説，這不是讓步，而是一種進步。

　　記者：1999年，朱鎔基訪美，雙方都認為肯定能達成協定，但最後為什麼沒簽？

　　龍永圖：那時應該説，雙方談判代表這一級已經達成原則上的協議，就差技術上的一些細節和文字上的敲定。但是，當時美國國會給克林頓施加了很大的壓力，説不同意跟中國簽訂協議，怕中國以後憑藉在世貿組織的地位，博得在國際貿易中更強勢的地位，而且他們認為中國入世沒有給美國的産業帶來多大的好處。在這種政治壓力之下，克林頓決定不簽了。

　　記者：你當時説，美國人會後悔一輩子。

　　龍永圖：是啊。美國的談判代表知道消息之後，非常失望，有的甚至哭了。他們認為，克林頓在政治壓力之下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政治判斷。所以，我當時就説，你們會後悔一輩子。

　　記者：後來，朱鎔基總理即將離開美國時，克林頓又説要簽。當時總理是怎麼回應的？

　　龍永圖：果然沒多久，美方後悔了。克林頓給即將離美的朱鎔基總理打電話，希望談判代表團留下來接著談，很有希望達成協定。朱鎔基挺硬的，説既然你們幾天前説不簽，幾天后又改變主意，你們美國人想簽就簽，不想簽就不簽，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所以就拒絕了克林頓的要求，説這次不簽了，美國人如果想簽的話就到中國去簽。

　　記者：據説談判中你還哭過？

　　龍永圖：倒不是談判時候哭。有一次我到經貿大學去做報告。頭一天跟羅馬尼亞談，談得很艱苦。原來歐盟説得很漂亮，説肯定搶在美國之前和我們簽。可是，我們和美國簽完了，歐盟遲遲不簽，我就感覺像受了欺騙一樣，比較委屈。所以第二天，我到經貿大學講了前一天的事情，我就感到這些人的承諾不一定能夠兌現。那時動了一點感情。

　　美國談成之後，全國的期望值都非常高，可我們又遲遲解決不了，（流淚）是對壓力的一種釋放吧。　　本報首席記者 羅凰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