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地種菜只是看上去挺美

　　本報記者 孫毅

　　76歲的老李是位退休科技工作者，40年前從四川老家來到北京，大半輩子和儀器打交道，如今，卻要時常惦記著自己那塊小菜地。兒子在京西北一家“現實版開心農場”，租了一塊30平方米的菜地，老李成為這塊菜地的實際負責人。上週六，他從西直門的家中出發，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只為去菜地除除草，收點青椒和胡蘿蔔。

　　老李説：“一開始，兒子是想自己弄點菜吃，後來發現這根本不現實，雖説1500塊一年的菜地租金不貴，但實際投入的時間、精力和其他費用讓這些菜吃起來很不划算。”

　　在網絡開心農場熱潮和食品安全問題頻發的雙重作用下，北京像全國其他地方一樣興起一股小農場熱。這些小農場多數接受私人承租，有些以朋友互助為名集體經營。記者在調查中發現，那些在小農場裏耕種的市民們，並不能自給自足。小農場，存在諸多名不副實之處。

　　不划算

　　“要是指著這小塊地出産的菜供應餐桌，那太不划算了”

　　上週六，老李一個人從西直門趕往鳳凰嶺附近的這個小農場，他拉著去超市購物用的小車，坐著公交車，晃悠了兩個小時。

　　“這地，是兒子弄的，1500塊錢，租期一年，他説想吃點自己種的新鮮菜，種點什麼都行。但他自己很少來，一般都是我來，一週大概兩次吧。”

　　老李雖然已過古稀之年，但身體很好，侍弄這塊30平方米的小菜地，勞作量對他來説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他覺得，為了這點菜，有點不值。“你看，一上午，我就收了這麼點兒青椒。”老李給記者看了他地裏出産的青椒，個頭只有市面上普通青椒的三分之一，“個頭小，也沒幾個，這一小把青椒，只夠吃兩頓的。”

　　老李説，他現在把在小菜地裏勞作完全當成一種娛樂，或者説是健身，“跟我平時去紫竹院公園遛彎一樣。”

　　在這個小農場，像老李這樣孤獨的勞作者其實很少，更多的菜地裏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家住德勝門的老馮，就帶著老伴兒和朋友一家一起來到小農場。朋友的女兒小妍妍只有6歲，小不點兒樂在其中，忙不迭地提著水桶，給菜地澆水。

　　老馮也已經退休，他從2008年就開始在這個小農場種菜，眼看著小農場一點點發展起來。“當時沒幾塊菜地，現在越來越多了，跟很多‘鄰居’都已經熟悉了。”老馮説自己基本上每週末都來，而且一般都是全家出動，“很多‘鄰居’也都是帶著家裏人，尤其是小孩兒過來，大家都是來玩玩的。”

　　記者發現，這塊佔地面積約200畝的小農場內，上週六來了幾十戶人家，幾乎每家都帶了小孩兒。“現在郊區不管是景點還是農家樂，去哪兒都人多，爬個香山，也是人擠人。這小農場，雖説就是個菜園子，但人少，空氣也不錯，帶著孩子來玩玩，多點生活體驗，也就這點目的。要是指著這小塊地出産的菜供應餐桌，那太不划算了。”

　　不豐富

　　代管菜地收費高，送菜上門種類單一，菜依然會扎堆。這周，預訂冬季兩人份的市民，就會收到8斤香菜

　　在這個小農場，1500元，可以得到30平方米土地一年的使用權，應季種植所需的種子，不超過300斤肥料，水及必要農具和工具，以及技術指導等。

　　其他農場，有的是按月份和面積收費。比如10平方米、3個月起租，每平方米租金按土地條件（如有沒有大棚等）不同分為5元、8元、10元不等（每平方米每月）。

　　“看上去，這1500元就是全部成本，其實不然。”老馮給記者簡單算了筆賬，最主要就是路費，從德勝門家裏到小農場，單程大約需要35公里左右，來回就是70公里，按百公里耗油8升計算，70公里就是將近6升油，按現在7.61元每升的油價計算，油錢就是小50元。而且，從德勝門去鳳凰嶺，要想少花點時間，不管是借道西六環還是京藏高速，都要花高速過路費。

　　“其實，收這點菜還不夠油錢呢。”在調查過程中，不止一位承租人説類似的話。北京的小農場全部分散在城郊，記者調查中遇到的最近的小農場也在通州張灣鎮，距離天安門廣場約30公里。

　　除了路費，老馮説，他們一般也不使用農場提供的種子，而是自己購買品種更好的。路費、種子等成本，老馮覺得倒能承受，但菜地的損耗實際不止於此。“農場説是有農技師指導，其實就是他們雇的一些菜農，菜農們的觀點也不一樣，我就遇到過，有一天，一個人説地裏缺水了，另一個卻説不能澆水。”

　　由於缺乏正確及時的指導，老馮地裏的菜，雖然長勢喜人，但質量不佳。“你看，這菜花，真的長成花了，不好吃了。”老馮手裏的菜花已經不再抱團。

　　雖然菜花不好看也不好吃，但老馮地裏的大白菜、蘿蔔等還是豐收了。因為天氣越來越冷，老馮怕菜凍壞了，打算多收一些，“這一次收這麼多，肯定吃不完的，回去得給親戚朋友們都分一分。”

　　老馮説，在小農場種菜，雖然有收成，但很難真正對接家裏的餐桌，“菜都是有生長期的，在生長期內，我們來這裡就是除除草、施施肥、澆澆水，也帶不走什麼收成。但成熟期一來，你看這白菜、蘿蔔，全可以收，又多了，哪吃得完啊！”

　　由於無法做到精細規劃，老馮和他的“鄰居”們時常會遭遇收成扎堆。

　　老馮説，小農場還提供代管菜地、送菜上門服務，但代管菜地收費更高，而送菜上門種類單一，依然會扎堆。記者看到，該農場在網站上公佈的本週送菜種類是香菜。如果預訂的是冬季兩人份，菜錢1280元，送貨到家另收500元，這樣，會收到20周、每週一次送菜上門的服務，每次8斤。而這周，預訂冬季兩人份的市民，會收到8斤香菜。

　　不週全

　　如果每塊地有休息室，再有個小廚房和小客廳，自己忙完了，可以歇歇腳，做做飯，那就太美了

　　忙碌了一上午，老馮不免有些饑腸轆轆，但他沒有在小農場用餐的打算，而是準備回家後再用今天的收成做點飯。“這個小農場沒有餐廳，只有食堂，吃得一般，而且做得東西也不是我自己種的，就更沒有意義了。”

　　依照老馮的想法，如果能在小農場裏配套一些設施，比如説每片地有休息室，再有個小廚房和小客廳，自己忙完了，可以歇歇腳，做做飯，自己出産的東西，立刻就能吃進嘴裏，“那就太美了。”

　　老馮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有點超現實，但是其實很多小農場的承租人，也有類似想法，種菜、吃飯、玩樂一條龍。

　　調查中，記者偶遇大興區青雲店鎮農委主任李立軍，他正帶著投資人考察北京市的小農場狀況，並打算在青雲店建設一個600畝的農場。

　　“這種農場不太可能發展成農家樂。”李立軍説，“對於農業用地，國家近年推出的新政策，是允許在大約3%的面積上建配套設施。我們規劃中的農場會有一些配套設施，比如餐飲服務之類，但絕對不會做成農家樂那樣，或者賓館、度假村之類。”

　　無論是鳳凰嶺，還是通州、大興的小農場，都是以經營為目的，接受普通市民承租。而很多對田園生活有夢想的都市人，其實更希望擁有自己的農莊。但是，投資私人農莊，並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一些以互助公社形式存在的農莊，實際與經營目的的“開心農場”區別很小。

　　在某著名論壇上，網友“老皇”就在今年初發帖表示，自己在河北找了塊地，打算種點菜、養點雞和豬，希望找人搭幫入夥。“老皇”的帖子在論壇上反響不小，他經常更新內容，發送農場建設情況或者種植、飼養進展等等。從帖子裏公佈的照片看，“老皇”的農場已經具備了住宿條件。目前，帖子的訪問量已經超過4萬，回復數超過800，不乏搭幫入夥者。

　　記者在電話採訪“老皇”時，他表示，起初只是想自己做點事，後來朋友們參與熱情特別大，所以就開始接受搭幫入夥的。不過，記者發現，“老皇”在論壇上公開發佈了認購方案，比如認養10隻雞，費用1000元，一年中可分1000枚雞蛋。還有包地種菜是10元/平方米/年，其他如養豬、種果樹等都可認購。農場甚至也提供送雞蛋和蔬菜進北京城的服務。

　　不認證

　　有一些小農場直接冠以“有機農業基地”的名稱，當做吸引承租人的一大賣點

　　在不考慮經濟因素的情況下，小農場的存在，目的之一就是為都市人提供可靠、健康的食品。在鳳凰嶺腳下這個小農場的網站上，有一位承租人發帖，公佈了自己計算的“有機食品賬”，旨在討論一個兩口之家，吃有機食品，在經濟上究竟劃不划算。結論是：“消費健康安全的食品並沒有支出太多的金錢”。

　　這個小農場雖然在稱謂上並沒有強調“有機”，但是這名發帖的承租人顯然是將小農場出産的蔬菜，當成了有機食品。在記者調查過程中，發現有一些小農場直接冠以“有機農業基地”的名稱，當做吸引承租人的一大賣點。

　　“在食品安全問題頻發的大背景下，有機食品似乎被認定是一種更安全、更健康的食品，其實並非如此。”一位農業問題專家告訴記者，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強有力的證據表明有機食品更營養健康。

　　專家表示，“在一些普通消費者眼中，有機食品和綠色食品、無公害食品，其實概念是混淆的。”

　　實際上，有機食品生産必須符合一些基本要求，比如：生産基地在最近三年內未使用過農藥、化肥等違禁物質；種子或種苗來自自然界，未經基因工程技術改造過；生産單位需建立長期的土地培肥、植保、作物輪作和畜禽養殖計劃；生産基地無水土流失及其他環境問題等等。而且，有機食品生産和加工過程中必須建立嚴格的質量管理體系、生産過程控制體系和追蹤體系，因此一般需要有轉換期。這個轉換過程一般需要2至3年時間，才能夠被批准為有機食品。

　　只有滿足一系列認證考核後，有機食品才被承認，才能貼上代表合法身份的綠色芽狀標識。

　　鳳凰嶺下這個小農場的負責人此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我們的菜不做認證，我們的體系是參與性認證，因為中國本身認證是有問題的，而且認證本身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我們既然建立起了這種信任，幹嗎還要做認證？”

　　而在通州和大興的另外兩個小農場，記者沒有得到關於有機食品的確鑿證據。記者在其中一個小農場看見了除草劑藥瓶，而在另一個小農場出售的雞蛋包裝盒上沒看到綠色認證標識。 文並攝 D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