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委員陳錫文：有些地方撤村説白了就是要地

　　陳錫文　1950年7月生，祖籍江蘇丹陽，出生於上海市。全國政協委員、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

　　對話動機

　　針對農民被上樓、並居撤村等現象，昨日下午，全國政協委員、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陳錫文在小組討論會間隙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稱，有些地方政府之所以“合村並居”，其實就是為了農民手中的土地。本報記者 涂重航

　　農民要慢慢往城裏去

　　新京報：你怎麼看目前農民上樓、合村並居？

　　陳錫文：耕地保護不僅危及糧食安全，甚至可能嚴重影響社會安全。農村的土地不僅是生産要素，還是生活的載體。現在合村並居，把農村的建設用地指標拿到城裏來，這個勢頭很盛，理論依據就是農村的土地利用太粗放，可以把農村的土地拿到城裏來用，可以提高效率。問題是，一個村莊的形成，往往都是上百年，血緣地緣關係在裏面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我跑遍全世界，沒有見到任何地方為了建設用地指標去拆農民房子並農民村莊的。所以，我説這種事情史無前例，聞所未聞。

　　新京報：現在有些地方政府都以建設新農村的旗號做這個事情。

　　陳錫文：5年前，我國提出建設新農村，其實這個事不著急，農民要慢慢往城裏去，村莊要慢慢沒人住，自然就衰落了，衰落後再復墾。如果人為參與進去，就把村莊搞亂了，把人搞亂了。把人搞到一起，收入沒有增加，費用大幅增加。連喝口水都要錢。抽水馬桶是好，每天早上起來，手指頭一摁，“嘩啦”一毛錢就走了。

　　新京報：有些地方政府認為，這樣能改變農村面貌，改善農民居住環境。

　　陳錫文：過去村莊似乎不太整潔，不太規範，但村邊地頭都可以創造收入。現在你讓農民住社區，住樓上，弄得那麼漂亮，説句實話，除非改變他的生産方式，否則他的收入不增加，開支大幅增加，他根本受不了。我看過很多地方，很多農民是被哄去的，（説什麼）三年不收物業費，不收水電費，但以後要收的時候怎麼辦？

　　説白了就是要那點地

　　新京報：你覺得大規模合村並居有什麼危害？

　　陳錫文：最重要的是土地所有權關係搞亂了，村組織關係搞亂了。引發出來的矛盾，以後怎麼收拾，真是不敢想象。現在很多地方打著新農村建設，打著城鄉統籌，説白了就是要那點地。但是，把社會結構破壞完了，以後真是不敢想象。

　　新京報：你覺得有些地方這麼做的動力是什麼？

　　陳錫文：對於土地制度問題，徵地制度改革其實就很不合理，補給農民的錢就這麼些，幾萬元是普遍現象，能有十萬元的就很少。但是，（他們）變變手，一下就能賺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靠這種手段去發展經濟，我覺得這個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很多地方，搞城鄉統籌實驗區，試了半天，其實就是在試農民的地，然後生財，基本上都是這樣。

　　農業再好也不能給財政做貢獻

　　新京報：你覺得地方政府為什麼熱衷於挂鉤？

　　陳錫文：耕地不敢佔了，那就拆農民房子，合併農民村莊，實際上是指標拿過來，在城市周邊佔最好的耕地。現在菜價貴了，原因就是城近郊區菜地沒了。

　　新京報：為什麼地方政府只想著把地拿到城市去？

　　陳錫文：我就覺得，綜合起來考慮，是過於追求GDP增長，過於追求財政增長而忽視農業，因為農業的增長率是有限的。另外，從2006年開始，農業稅全部減免。農業發展再好，也不能給財政做貢獻。我下去調查，好多地方幹部很感嘆：中央重視農業，我也不能説不重視，但問題是我搞了半天，費了這麼大勁，它對GDP增長是負的，對財政收入沒有貢獻，我怎麼去重視它？

　　城市跟農村交換一定要等價

　　新京報：你認為發展城鄉統籌應該怎麼做？

　　陳錫文：既然進入城鄉統籌發展階段，就應該有點新東西。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城鄉統籌必須要建立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模式，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公共財政一定要向農村傾斜，公共服務要到農村去。

　　城市跟農村交換時，一定要等價交換。再一個就是，放開城門，進行戶籍改革，讓願意進城的、有條件進城的農民，到城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