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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幾天以前,一年一度的高考結束了,幾乎同時,備受關注的湖南羅彩霞高考調包也公佈了調查結果,湖南省調查組表示這起事件是高考招生中發生在湖南邵東縣的一起個案,而就是這個被稱為個案的事件衝擊的,卻是整個高考制度的核心價值,也就是公平和公正。那麼在羅彩霞被冒名的過程中,從報名登記、招生錄取到戶口遷移等各個關鍵環節究竟是如何造假的,其背後的深層原因又是什麼呢?
第一段落
羅彩霞今年23歲,是天津師範大學的大四學生。3月1日,羅彩霞和兩個同學一起去銀行辦理網銀業務。銀行職員告訴羅彩霞,由於身份證信息不對,不能給她辦理。原來,在銀行電腦裏顯示的與羅彩霞姓名、身份證號碼完全相同的身份證上,是另外一個女孩的頭像。
羅彩霞:我説這個世界上,怎麼有一個女孩子跟我一模一樣,同身份證號碼,同姓名,還叫羅彩霞。説不定是我姐姐或者妹妹呢。
但是,當她仔細察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她卻想起了一個熟悉的人。
羅彩霞:第一反應是覺得這個羅彩霞好漂亮,然後有點像我同學,然後有點像我同學
這個同學王佳俊,她怎麼會改成自己的名字呢?羅彩霞決心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很快就發現,王佳俊似乎從人世間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羅彩霞:這也是中間我為什麼會猜測是她,一個是長的像她,一個去找同學,她要好的朋友,為什麼都沒有她電話號碼,很多人都沒有,我打聽過好多。就算她以前的男朋友我都找到過,也沒有她的電話。所以就是覺得奇怪。
記者:你覺得她可能是有意地回避跟別人的交往?
羅彩霞:對,有這個猜測。
羅彩霞多方打聽才知道,王佳俊早在去年已經從貴州師範大學畢業,並且取得了大學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老師告訴羅彩霞,如果她的身份證與別人同號,她很可能領不到畢業證和學位證書,同樣,她去年考取的教師資格證書也無法註冊。羅彩霞意識到,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去解決這個難題。
羅彩霞:我考這個大學真的不容易,我們家就我一個大學生現在,而且我也是我們村第一個女大學生,所以你要明白我走出來不容易,帶著多少企盼,多少歡喜,然後到畢業的時候你告訴我,我這一切都要沒,你説我要怎麼辦,我當然要爭取我的東西回來。
幾天后,羅彩霞打電話給在老家湖南省邵東縣教書的姨媽李耕耘,請姨媽幫忙向王佳俊的母親楊榮華打聽。3月9日下午,李老師在王佳俊家的小區外面和楊榮華説起了外甥女身份證被別人盜用的事情,楊榮華的反應證實了羅彩霞的懷疑。
李耕耘(羅彩霞姨媽):楊老師聽到我説羅彩霞這個名字,她的表情就很不自然的,覺得那個臉色不自然,一下子下去了。後來楊老師説,你們家不要擔心,別著急,這件事情一定會處理好的,今天有沒有打電話去問羅彩霞,那邊有什麼進展?我看到她説這個話和這個表情,我心裏有一點覺得是她,但是我當時沒有揭穿她
當天晚上,王佳俊的母親主動找到李耕耘,承認了女兒冒用了羅彩霞的名字上大學。
李耕耘:楊老師進來就説對不起對不起。我根本不知道是你什麼外甥女。然後就説王佳俊拿了羅彩霞的高考信息,在貴州師大讀的書,承認這個事是他們做的,承認了這個事。
王佳俊和羅彩霞曾經是湖南省邵東縣邵東一中298班的同班同學,2004年,王佳俊正是冒用羅彩霞之名進入貴州師範大學學習,去年畢業後到了廣州工作。
羅彩霞:我姨打電話跟我説的時候,我接著電話我説不出話,然後一直顫抖。就是不能平復,就是抖得特別厲害,就是不能平復,就是比如説,眼淚就是含在眼睛裏面,但是不敢流的那種,我同學她説你怎麼了,你沒事吧,我説你別理我,你等等,你等等,緩緩
記者:當時那種強烈的感覺,為什麼會那麼強烈?怎麼出現的?
羅彩霞:就是人跟人之間的信任感的問題,我説怎麼可能是身邊的人,我當時不能接受這個,我寧願就是我這件事情可能沒有線索,然後繼續一直查,一直查,我都無法接受是這麼一個同學,同學兩年的人,用的我的信息。
這樣荒誕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冒名上大學,絕不是簡簡單單換一個名字就可以做到的。
羅彩霞:這件事要發生的話,不是他們一家人願意做就能做得到的,單憑他們一家三口的話,
沒有這個能力,所以説某種程度來説,是某些東西給她提供了這種渠道,成就她這種可能性,他們才可以去操作。假如其它東西都是很嚴謹,毫無破綻的話,我覺得就算你們家心裏面再有怎麼強烈的願望,都是辦不成這件事情的。
在我國,為保證考生權益,從高考考試、錄取到大學報到有著非常嚴格的制度和規定。王佳俊要頂替羅彩霞上大學,首先要獲得羅彩霞的錄取通知書,然後憑錄取通知書和羅彩霞的戶口等材料到當地公安部門辦理戶口遷移,到教育部門申領檔案。在這一連串嚴密的制度面前,王佳俊為什麼要選擇羅彩霞?又何以能夠冒名成功呢?
第二段落:
2004年,王佳俊在湖南參加了高考,總分為335分,其中數學19分,英語53分,我們了解到,當年湖南省的文科類本科第二批次錄取線為531分,王佳俊的成績與之相差近200分,王佳俊決不可能被任何本科院校錄取。但是,王佳俊還是如願以償地跨進了貴州師範大學的大門,這些,都是怎麼做到的呢?。
肖益林(邵陽市紀委副書記,“羅彩霞事件”調查組副組長):王崢嶸為了把自己的小孩送去讀大學,不擇手段,敢去自己要遷移證,敢自己偽造檔案,敢冒用別人的信息。
王崢嶸曾任邵東縣牛馬司鎮黨委書記,後調任隆回縣公安局政委,2007年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期五年執行。
5月6日邵陽市成立了調查組,調查組認為,在這起事件中,王佳俊的父親王崢嶸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並將其在5月11日納入了警方控制。那麼,王崢嶸是怎樣一步一步地完成這些看上去無法做到的事情的呢?我們首先來到王佳俊就讀的貴州師範大學調查。調查中,我們了解到,2004年9月,也就是高考錄取工作結束後,王崢嶸給他在貴州師大的老鄉打了電話。
唐昆雄(貴州師範大學歷史與政治學院院長):我愛人説是讓我諮詢一下貴州師大還有沒有指標,能不能錄取,那麼第一次他是提這樣的要求,我就很自然地就跑到那個招(生)就(業)處,諮詢了一下。
唐昆雄是湖南邵東人,妻子是王崢嶸的高中同學。唐昆雄諮詢後得知,只要夠一定的分數線,貴州師範大學可以降分補錄。
記者:這個時候您當天去諮詢的時候,基本上感覺有保票了嗎?這個孩子很有可能來上貴州師大?
肖益林:肯定是這樣一個感覺。
記者:也就是説9月初,王崢嶸就已經知道了依靠這種點招,他會能夠把他的女兒送入大學?
肖益林:對。
但是,由於王佳俊考分相距甚遠,除非找到一個符合降分錄取條件的考生才有可能被貴州師大錄取,王崢嶸找到了王佳俊的高三班主任張文迪。
肖益林:王佳俊的父親王崢嶸找到張文迪老師,説可以在貴州搞一個定向的指標給王佳俊讀書,但是分數還少,需要一個分數,也就是比二本錄取低20分以內的分數。
記者:要一個分數是什麼意思?
肖益林:要510分左右的這樣一個成績,張文迪老師查了以後,來告訴王崢嶸,有一個這樣的成績,名字叫做羅彩霞。
2004年高考,王佳俊的同班同學羅彩霞考了514分,離二本錄取分數線相差17分,但是正好達到貴州師大降低20分的錄取條件。
記者:張文迪是明確知道這是一種冒名的情況下提供給王家的嗎?
肖益林:應該説是知道的,王佳俊的父親王崢嶸去找張文迪老師要這個信息的時候,他是説了這個用來幹什麼用的
可是,湖南省符合這個分數段的考生可能有幾千個,怎樣才能讓貴州師大一定錄取羅彩霞呢?我們發現,就在這個時候,貴州師大的唐昆雄老師向本校推薦了羅彩霞這個考生。
呂國富(原貴州師範大學招生就業處副處長):唐昆雄老師他請求幫助補錄這個羅彩霞,羅彩霞又達到了,湖南省的最低投檔分數線,我們就爭取把這個學生給錄取過來。
記者:那也就是説你們是點名向湖南要羅彩霞。
呂國富:針對要錄取羅彩霞,我們就申請一個指標。
記者:但是我們也看到了在邵陽市,有許多人符合你們降20分定向招生的這個資格,為什麼偏偏是羅彩霞呢?
呂國富:我們沒有接到這樣的諮詢。
記者:那也就是説唐老師的諮詢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呂國富:他的諮詢是我們來向湖南調撥一個招生計劃的一個起因。
記者:從現狀來講,高考還是一個獨木橋,成千上萬的考生通過苦讀要擠上這座橋,相對於這種情況,本校一個老師的一句話能解決一個學生的上學問題,您怎麼看待這種天壤之別?
呂國富:因為全校已經開學了,沒有人向我們提出這種請求,只有唐老師提出了這個請求,所以沒有可比性。
記者:呂主任當年電子檔案存在這個房間是嗎?
呂國富:是,小的機房。
當年負責招生工作的呂國富向我們透露,當時唐昆雄建議將羅彩霞錄取到他所在學院的思想政治教育專業,而唐昆雄正是這個學院的院長。但是,唐昆雄對此矢口否認。
記者:(這個專業)這是她自己選的,還是您給她推薦的?
湯昆雄:這個我不清楚,我不知道
記者:他的女兒恰恰進入的是您任院長的這個學院的思想政治專業,您覺得二者之間有關係嗎?
唐昆雄:我不知道她怎麼想的,我也不知道她父親怎麼想的,這個事有沒有關係我都不能評價,巧合 你説怎麼解釋。
記者:就是一個純粹的巧合。
唐昆雄:我甚至對這件事我都不知道
2004年9月25日,羅彩霞順利地被貴州師範大學錄取。我們注意到,在9月25日這個時間,貴州師範大學高考錄取工作不但早已結束,新生也已經入學半個多月。
記者:當時貴州省同意在開學以後進行補錄的嗎?
呂國富:我們學校因為開學了,發現很多學生沒有來報到,為了不浪費資源,我們向計劃部門提出了這個請示。
記者:當時有多少學生沒有來報到?
呂國富:200到300人。
記者:200到300人沒有來報到,但最後補錄了多少人?
呂國富:這一次補錄的二本定向,在我的印象當中就是羅彩霞。
記者:有200多考生的缺口,您的意思是説教育資源的缺口就是浪費得很大,但是只補入了一個人,好像還沒有達到您剛才説的那個目的,來彌補教育資源的浪費。
呂國富:但是這種浪費也是難免的,每一所學校都如此。
其實,即使貴州師大單方面想錄取羅彩霞,湖南也有可能堵住假羅彩霞的錄取之路,2004年湖南省明確規定:本科層次在錄取結束後不安排補錄。事實上,羅彩霞卻是在湖南招生工作結束一個月後被補錄進貴州師範大學的,她也是當年貴州師大在湖南省補錄的惟一一位定向生。
第三段落
在羅彩霞順利地被貴州師範大學錄取之後,王崢嶸必須萬無一失地拿到羅彩霞的錄取通知書,因為,貴州師大錄取的是真實的羅彩霞,如果郵寄通知書,一定會寄到真實的羅彩霞手中,這時,王崢嶸再次想到請了老鄉唐昆雄幫忙。
記者:您取通知書的那天,是特意去的,還是順道?
唐昆雄:特意去的,我在上班,可能我老婆打電話了,她老同學説了讓她去取通知書,説你就甭過來了,我就幫你去拿一下。
此前,唐院長曾召開新聞發佈會,堅稱他在錄取過程中並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是王崢嶸事先在網上看到貴州師大已經錄取羅彩霞的信息後,才請他去學校招生處代領通知書。
唐昆雄:(過了)幾天的時間,這個王崢嶸又給我的妻子來電話,他在網上看到了,貴州師大已經把她(羅彩霞)錄取了,他請我妻子去幫他拿一下錄取通知書。
那麼,王崢嶸是否真如唐院長所言,可能在網上得知錄取信息呢?湖南省教育考試院告訴我們,這根本不可能,因為只有羅彩霞本人才可以查詢自己的錄取信息。
沈文忠(湖南省教育考試院黨委書記):我們湖南省考試院不承認,不可能,為什麼這麼説呢?按照信息管理的規定,或者電子檔案的規定,這是很嚴格的,就是只能考生本人(查詢),本人在填報志願的時候,就設定了這個密碼。
而貴州師大的慣例是,是否錄取本校老師推薦的考生,一般都要通知到老師本人。
呂國富:一般情況就是,給他最後告訴一個錄與不錄的結果。
雖然教育部早就明文規定,錄取通知書不得通過個人或仲介轉遞,但是,唐院長還是從校招生處代領了羅彩霞的錄取通知書,轉交給王崢嶸。
記者:為什麼這些事都發生在羅彩霞這個考生身上,唐老師來推薦她,你們專為羅彩霞申請了一個指標,錄取完了以後又讓唐老師取走。
呂國富:他是我們學校的一個教授,是我們的一個高層次的人才,他來代領這個通知書, 相信不會出問題,因為以前也有代領錄取通知書的現象,但是都沒有出過問題。
即使錄取通知書被代領,真羅彩霞仍然有可能通過招生系統得到自己被貴州師大錄取的消息。按照規定,高考錄取信息必須傳達到考生所在學校。然而這條線在羅彩霞身上被莫名其妙地中斷了。
記者:你們收到錄取通知以後,有沒有什麼規定,你們要跟學校進行溝通?
陳愛珍(邵東縣教育局副局長):這個我們通知它嘛。
記者:通知到了嗎?
陳愛珍:應該通知到了。
記者:羅彩霞的事你通知到了嗎?
陳愛珍:這個2004年的事,當時我不是很清楚。我認為羅彩霞自己為什麼不打聲訊臺?自己輸入身份證、准考證號,去查詢,
記者:您覺得這裡面是有羅彩霞的疏忽?
陳愛珍:這裡我想應該有她自己疏忽的一個部分,因為我們這個渠道就是這樣的,沒有哪一個學生因為自己被錄取了,自己不知道。
記者:有沒有問過一些有關的一些部門,或者老師、學校?
羅彩霞:沒有,我只是覺得我沒有被錄取。你想想那個時候,以那個時候的水平,你怎麼也不會想到是被冒用,冒名頂替,就算我現在讀大四了,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冒名頂替了,不是嗎?而且那個時候還是高三。
5月15日,王崢嶸因涉嫌偽造、變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目前,調查工作正在進行。
記者:你們調查從哪兒入手呢?
肖益林:我們調查主要從戶口遷移、高考檔案和錄取過程這三個重點來展開。
記者:目前重點在哪兒?
肖益林:目前我們重點是戶口遷移。應該説在王佳俊成功地冒名羅彩霞,源頭還在戶口的遷移上面。
按照規定,新生必須憑著錄取通知書和一系列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文件來大學報到,那麼,王佳俊假冒羅彩霞上大學,就必須有證明自己就是羅彩霞的戶口資料,這些,王崢嶸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記者:據你們現在的調查結果,這個戶口遷移是怎麼做成的?
肖益林:現在我們查證是從邵東縣件林派出所搞了一張空白的戶口遷移證。
記者:具體有沒有了解到這是誰給他提供的這樣一張戶口遷移證的正版?
肖益林:這個現在正在查證。
記者:那這個玩忽職守呢?
肖益林:這個我們現在查的派出所肯定有這個問題。
日前,原邵東縣界嶺派出所所長姚亮生因違紀違規,被給予留黨察看一年和行政降級處分。
調查組查實,王崢嶸利用從界嶺派出所弄到的一張空白遷移證偽造了“羅彩霞”的戶口遷移證,又讓妻子拿著王佳俊專科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到縣招考辦領取了高考檔案,然後王崢嶸找打字店複製偽造成羅彩霞的高考檔案。屆此,假羅彩霞的所有新生報到手續製造完畢。
在邵東縣城,我們找到了被當地人稱作造假一條街的衡寶路,在磚頭上擱上一個印章或是證書,便是一個造假攤點,假印章、假證書在這裡隨手可得。
6月2日,湖南省對羅彩霞事件的調查正式終結:王崢嶸因偽造、變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涉嫌犯罪,已被邵陽市人民檢察院批准逮捕,交由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當王佳俊手持偽造的羅彩霞檔案來到貴州師範大學報到時,只要校方認真核實新生信息,就可以發現此羅彩霞不是彼羅彩霞,那麼,校方是如何對新生身份進行審核的呢?
呂國富:我們每一個學生都要進行核實他的相關信息,這是每個學生都做了的。
記者:她的這些檔案,如果跟湖南教育考試院給你們傳來的電子檔案一對比的話,馬上就會發現完全不一樣?
呂國富:這正是我要解釋的,就是她一切的材料在我們當時看來都是天衣無縫。
記者:電子檔案始終沒有發揮作用嗎?
呂國富:就是因為她前面的這些信息做的太好,太天衣無縫,我們想都沒有想到。
記者:這些都是真正羅彩霞的信息。
呂國富:對 就是,是當年湖南傳過來的。
記者:打開一下呢。
其實,只要把王佳俊攜帶的檔案和貴州師大留存的羅彩霞真檔案稍作比對,就會發現,除了長相之外,真假羅彩霞的其他區別同樣是一目了然:她們一個是城市應屆生、一個是農村應屆生,就連家庭住址和上學經歷也是截然不同。
記者:您始終在用天衣無縫,其實一開始就是有縫的,只是沒有發現。
呂國富:這是在當時我們沒有把它作為一個核心的關鍵的信息來核對。
至此,各個把關部門的一次次的失守和退讓,最終讓王佳俊成功變成了羅彩霞,成為貴州師範大學2004級新生,而這時,真正的羅彩霞因為名落孫山選擇了復讀。
王佳俊冒名羅彩霞上大學一事,在邵東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我們在當地採訪時,幾次被老百姓圍住,講述他們對於這個事件的猜測和議論。
邵東縣居民:我網上看到之後,我覺得很氣憤,(邵東)一中的老師有責任,你教育局沒有責任,打死我都不相信,派出所的人,還有教育部門的人都有責任。
雖然王崢嶸早在2007年就被撤職判刑,但在當地,很多人仍然視他為權貴,談及冒名上大學,當地老百姓反復向我們提及權力 腐敗。
邵東縣居民:我們邵東太腐敗了,當官的太腐敗了,
邵東縣居民:我覺得他有這個權力,他主要是這個權力在手,如果是平民百姓的話,他就辦不到。
記者:在邵東縣第一中學,王崢嶸從班主任張文迪那裏拿到了羅彩霞的高考成績,考號等信息之後,就開始了他跨省作弊的流水作業。
從畢業生登記表到高考報名登記表,再到戶籍遷移證,一系列的公文造假形成了一個鏈條,顯然這不是王崢嶸的單打獨鬥。問題是在這樣一個鏈條的每一個環節當中,是否隱藏著,並且隱藏著多少玩忽職守,徇私舞弊,乃至濫用職權。
第四段落
王崢嶸居住的小區位於邵東縣城的中心地段,與縣委縣政府辦公大樓隔街相對,這是王崢嶸當年在縣委任職時買下的集資房,住在這裡的人都被邵東人當作領導幹部。2002年,王崢嶸從縣委綜合治理辦公室主任調任牛馬司鎮
記者:牛馬司鎮是邵東縣的經濟強鎮,工業重鎮,以生産優質煤著稱。2004年8月底以前,王崢嶸在這裡擔任鎮黨委書記,在這裡的工作經歷讓他打進了兩個排行榜,一個是2004年全省人民滿意的公僕。 還有一個是2007年度全省十大反貪案之一。在這個涉及了國有煤礦的案子當中,王崢嶸因為受賄罪被判處了三年徒刑,緩刑五年執行。而最近人們又發現。就是在他被評為全省人民滿意公僕的那一年他策劃並實施了他女兒的冒名上大學。
我們發現,從冒名過程的實施到事發之後王家的補救,王崢嶸羅織了一張嚴密的關係網:當王崢嶸去找學校要一個合適的分數時,班主任張文迪毫不猶豫地提供了他的學生羅彩霞的相關信息。
記者:現在據你們了解,張文迪有沒有接受王崢嶸的好處?
肖益林:第一,收了王崢嶸2200塊錢現金。第二,收了王崢嶸的一些土特産。第三接受了王崢嶸的宴請。
日前 邵東縣一中教師張文迪因違紀違規 被給予留黨察看一年和降級處分
雖然離二本分數線有200分的差距,連三本錄取分數都達不到,但王佳俊還是填報了二本貴州師範大學,這是她填報的惟一本科志願。
記者:您看到這張表,一個直覺會告訴你什麼?它可能嗎?
唐昆雄: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記者:但王佳俊恰恰這麼填了?
唐昆雄:這麼填了,只有等她本人來解釋。
記者:而且填的是貴州師範大學。
唐昆雄:我也不能因為她填的貴州師範大學,我就做推斷。
記者:她的唯一接點就是她的爸爸跟您的夫人是高中同學,而且確實求到了您。
唐昆雄:我在這個中間我要承擔的責任是人情,其他的東西我覺得不評價了。我要再聲明一點,沒有利益,我就是一種人情。
記者:其實招生是有各種各樣的制度的,人情能這麼輕易地穿透這個制度嗎?
唐昆雄:(網絡上説)我是總設計師,總策劃師之類的,又跟我説她原來是多麼好的朋友。
在談及與王崢嶸的關係時,唐昆雄在5月8號的新聞發佈會上如此強調。
唐昆雄:我們連他家的茶都沒有喝過一杯,出事之後,是我聯絡的他,不是他來聯絡我,(電話)已經就是無法接通。
但是,面對我們的採訪,唐昆雄又是如此表述。
記者:在3月8號9號以後,這個王崢嶸有沒有跟你們聯絡過?
唐昆雄:聯絡過,我當時坐在車上,跟(同事在一起)。
記者:是打手機,打到您手機上?
唐昆雄:對 打到我手機上。他就是説,那邊羅彩霞申請不到教師資格證,這個事情完了,記者:這是出事以後他第一次跟您聯絡?
唐昆雄:嗯。
記者:那後來呢?
唐昆雄:後來我也問過,你處理得怎麼樣,你什麼時候到(貴州)師大來辦手續,,當時就是説句老實話,我希望它這件事能夠儘快了了。
記者:然後他來見您了嗎?
唐昆雄:見了。我就説這個現在不是賠禮道歉的事,不是主要的了,現在是儘快把這個事處理好。
記者:您指的處理是指?處理是什麼意思?
唐昆雄:我當然也沒有什麼意思,就是這件事是你引起的,你得把這件事處理掉。
記者:比如説像這種言詞,您是這個事件的總的設計師,如果説讓您回應的話,您怎麼説呢
唐昆雄:我只能説胡説八道。
王家第一次向羅家承認冒名,是在李耕耘所在學校的校長辦公室裏,當時在場的有校長和縣教育局的幹部王定清。
記者:誰首先跟您提起了冒名的事
李耕耘:那個王定清。他説他是王佳俊的叔叔,他説讓我代替他們向我姐姐姐夫羅彩霞他們説對不起。
記者:這是王定青説的?
李耕耘:對,然後他説這件事情他們一定負責辦好,一定對羅彩霞不造成絲毫的影響。
王定清是邵東縣教育局教研室主任,當時他承諾自己會督促王家將這件事情儘快處理好,給羅家一個交待。當我們在5月中旬在縣教育局走廊裏遇到王定清時,他極力否認他是王家的親戚,並表示他兩個月前與羅家人見面只是勸告羅家不要把事態擴大化。
王定清(邵東縣教育局教研室主任):做(李耕耘)工作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事情不要在學校裏吵架,影響不好。
事發之後,王家一再向羅家承諾會把所有事情在三五天內辦好,並且給羅家寫下了一份承諾書:“羅彩霞因身份及戶口信息而造成辦不到教師資格證或畢業證,一切責任由我夫婦承擔”,“在羅彩霞畢業之前把所有手續辦好。”
羅彩霞:(王崢嶸説)你認識我,我認識你是一種榮幸,這句話,當時氣的我直跳腳,我挂了電話以後,我説明明是你盜用了我的東西,我還得感激涕零,我還得對你説謝謝什麼的,還得説是我的榮幸,我説你這是什麼思維,什麼邏輯?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特別生氣。
4月初,為了勸説羅彩霞同意更改身份證號碼,王崢嶸曾經通過熟人來到天津師範大學,希望校方能夠出面做工作。
楊慶(天津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黨委副書記):我們感覺非常莫名其妙,(王崢嶸)向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説希望我們協助他勸説羅彩霞改身份證號。
記者:這是他很明確地説出來了嗎?
楊慶:對 非常明確
記者:他怎麼會敢將本來不應該,絕對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説的一件事情拿到臺面上來了呢?
楊慶:我想可能他以前,可能就能夠通過這些辦法解決問題,所以他還在走這樣的途徑,他可能也相信他這種途徑也許能解決問題,但是遺憾的是在我們這兒他碰壁了。
在第二次去天津當面勸説羅彩霞改動身份證號碼時,王崢嶸又請上了邵東縣拘留所所長賀再晚,之前,賀再晚曾長期擔任羅家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所長。
羅彩霞:他説你還要叫羅彩霞,不改你的名字,把身份證號碼改兩位數字。
當我們電話採訪賀所長時,他否認了羅彩霞的説法。
記者:喂,你好,賀所長吧?
賀再晚(邵東縣拘留所所長):我不是要羅彩霞更改,我去的目的是看看是個什麼情況。
賀再晚解釋自己當時並不知道王佳俊冒名上學一事,和王崢嶸一起去天津一起回邵東只是因為順路。
記者:當時您跟王崢嶸一路去,一路回,王崢嶸都沒跟你講是他女兒冒用羅彩霞的名義是嗎?
賀再晚:沒有。
記者:跟您一起去的另外三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只有您不知道嗎?
賀再晚:他們是知道的。我對這個事情我不知道的。
記者:您一路都不知道是嗎?
賀再晚:我都沒去過問這個事,因為不是我本人的事,我怎麼去。
記者:您不感興趣是吧?
賀再晚:不感興趣。
記者:但是你跟羅彩霞就是很有興致地去介紹了一下身份證改起來很容易這些事情是嗎?
賀再晚:程序我就告訴她了,其他的我都沒講什麼。
調查組認為,冒名羅彩霞事件牽涉多個部門和環節,王崢嶸個人的權力遠沒有達到足以操控的程度,他更多地利用了其在當地多年積累的人脈關係與利益交換完成了造假過程。
肖益林:有他在社會上的人脈的因素,有金錢交易的因素,也有他在邵東當過中層幹部的因素,在一個縣裏面當過鎮黨委書記,應該還是一個名氣還是比較大的一個人,又是從縣城下去的。
記者:怎麼最終能把事情辦成呢,您覺得靠的是什麼?
肖益林:這個問題跟我們中國的文化有關,中國的文化是不是官本位的文化,是不是。
記者:冒名事件當中,羅彩霞當然是第一受害人,但並不是唯一的一個。當某些人裹脅著金錢與特權穿過一道又一道制度與程序的屏障的時候,自然形成了對法律的褻瀆,對公平的踐踏,而這時就出現了一個看不見的受害人。那就是我們的社會當中制度與權力的公信力。
第五段落:
羅彩霞的老家在邵東很偏遠的山區,父母是農民,為了負擔兒女的唸書費用,父母都在縣城做小生意,羅彩霞就在山裏跟隨爺爺生活。
羅彩霞父親:過去羅彩霞就在這兒,就在這兒,在這裡學習,在這裡睡覺。
記者:這個打開燈看看,會不會亮一點,你剛才説在這兒學習?
羅彩霞父親:在這裡學習。
記者:這是個縫紉機是嗎?
羅彩霞父親:縫紉機
復讀一年後,羅彩霞在2005年考取了天津師範大學。
羅彩霞:他們都會説,(我是)山村裏面飛出去的金鳳凰,我自己聽著就是覺得有點彆扭,但是還是覺得挺高興的。
上大學,畢業以後當老師是彩霞從小的理想。這些,都是緣于早年間當過民辦教師爺爺的影響。
羅彩霞:總覺得老師是德高望重的。然後挺驕傲的,真的,一直就是以我爺爺為傲的,為自豪。小時候爺爺跟我們在一起,常常會成語接龍,給我們唱歌,唱花鼓戲。所以説我的童年是特別愉快的。
記者:有沒有想象過當老師,自己會是一個教什麼的一個老師?
羅彩霞:教語文。
記者:這麼看重當教師的理想。所以當有人跟你説,你現在拿不到教師資格證,當時感覺對自己來説很刺激?
羅彩霞:有一定的吧,因為考這個證並不容易,我就覺得我是被精挑細選的。
記者:怎麼精挑的呢?
羅彩霞:我們班像我這樣的分數的女孩不止我一個,但他們一般都在近郊,我是一個邵東偏遠的農村的,人家都説我們邵東那邊毛荷殿鄉的人是傻子,就是有點其他的意味。
羅彩霞父親:他們班上當時畢業的有那麼多學生,偏偏是選中我家女孩,我們也是想不通,我也沒有親戚朋友幫忙,為什麼選我家女兒?
羅彩霞:但是可能是因為我有一種信念吧,你既然精挑細選,選到我,我就證明你是錯的,我有這個想法。
記者:一定要較一下勁?
羅彩霞:對,就是這樣的。
記者:當高考落榜的羅彩霞還待在湖南邵東的一個小鄉村的時候,另一個羅彩霞已經出現在貴州師範大學的校園裏。從那天起,王佳俊被她的老師和同學叫了4年羅彩霞的名字。我們不知道每叫一聲羅彩霞時,王佳俊內心的感受,但是在別人看來親切輕鬆的稱呼當中,在她內心會不會有幾分沉重。
王佳俊大學同學:平常叫她,她都會回應東 ,哎,就這樣回應。很快,然後很利落。
王佳俊大學同學:就像我們一樣的。
記者:你有沒有想象,突然哪天讓你換一個名字,別人都叫你新的名字,你會不會不適應?
王佳俊大學同學:可能心裏面很難過,也很痛苦,因為這個名字也不是我的,我就是帶著這個名字生活。
羅彩霞:先不説羅彩霞這個名字並不是很好聽,還有就是被叫羅彩霞會不會很嚇人,忽然有個人叫你羅彩霞,而且這個羅彩霞又是你認識的另外一個人。時時刻刻人家叫你一次羅彩霞都得提醒你,你現在做的是什麼事情,現在到底是羅彩霞還是王佳俊,我覺得一直會提醒的,假如是我的話,我都會覺得恐慌。所以我覺得(王佳俊)日子不好過。
王佳俊大學同學:想像她要是這樣用別人的身份,用了四年或者五年,自己會很難過,又不能給別人説,所以那個感覺我覺得她也很痛苦。
雖然是假冒別人的名字上學,但是,對貴州師大而言,羅彩霞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真實存在過的女孩,老師和同學們都無法抹去對羅彩霞的美好記憶。
王宇飛(王佳俊大學班主任):學習上還是勤奮,幾乎沒有遲到曠課。
記者:她在班上有什麼職務嗎?
王宇飛:她曾經被同學推選擔任了班上的文藝委員,給人的印象嘛,就是比較陽光按現在的説法,是比較陽光的一個女孩。
王佳俊大學同學:很會用各種方法使你能夠往好的方面看,她很樂於助人,
王佳俊大學同學:到期末的時候,我們大家都一起看書啊 努力啊,她也很努力。
王宇飛:我確實帶了很多屆畢業生,有不少人已經和我成為好朋友,但是可能對王佳俊同學,她這一輩子都不敢見我了。
記者:怎麼會這麼肯定?
王宇飛:因為學生和老師之間有感情,應該是這樣。
五月,桃李芳菲,校園裏隨處可見興高采烈的學生們,四年同窗,畢業照將會留下他們在大學校園裏最珍貴的一刻。可是,在這張去年拍攝的畢業照片裏的王佳俊如今杳無音信。
王佳俊大學同學:至少希望能知道她是平安的,希望能見到她。
王宇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要客觀勇敢地面對,今後如果有機會,還能夠繼續有一個好的發展平臺的話,把握住自己,同時也不要因為有這樣一個挫折,而一蹶不振,人生的路還很長,希望汲取教訓,把握住自己人生的方向,這就是我作為班主任老師,或者説作為一個兄長對她的忠告。
王佳俊大學同學:不管是真的羅彩霞起來假的羅彩霞,兩個人都是受害者,但是我想對假的羅彩霞來説,要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身份,自己每做一件事情才會坦坦蕩蕩,我很希望他們兩個人都會過得好。
羅彩霞:我覺得很大程度上,她是被安排的,你知道嗎?我是這麼覺得,因為她是被安排的,所以説我為什麼要去恨一個被安排的人呢?
5月12日,羅彩霞在其博客中寫道:對於王佳俊因此事承受的壓力與指責,我是有抱歉的,我在依法維權的同時,對她造成了間接的傷害:“對不起,佳佳。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勇敢擔當,讓我們的人生都重新開始吧”。
演播室:公平正義是法制社會的基石,也是我們為之努力和建設的方向。在這起高考調包案中,我們發現嚴密的高考制度之墻是怎麼被人情、私欲和不負責所擊穿的。從表層看,傷害的是羅彩霞,而實質上損害的是高考制度的公正與尊嚴。調包案目前已經水落石出,將進入到司法審理程序,羅彩霞也即將開始自己大學畢業之後的生活之路,而另一個受害者王佳浚,她是否能夠走出陰影,開始新的生活,同樣不應該被我們所忽視。社會對於她應該多一點關心,多一點愛護,多一點寬容。她和羅彩霞一樣,今年23歲,未來的路還很長。
責編:劉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