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

	高倉健

　　

　　2004年在動作巨片《英雄》和《十面埋伏》創下票房紀錄之後，張藝謀卻突然決定要拍攝一部表現父子情感的文藝片《千里走單騎》，這個消息讓很多人大惑不解。而張藝謀卻透露説：這個劇本的創作比寫英雄還早，5年前就開始了，只是到第5年才完成。這到底是怎樣的一部戲和怎樣的一份情感，要讓張藝謀用5年的時間來準備？是什麼讓他如此難以釋懷？

　　一、五 年 之 約

　　《千里走單騎》講述的是一個內向的父親和一個緘默的兒子多年無法溝通，然而在得知兒子身患絕症之後，父親決定獨自到中國雲南完成兒子最後的心願：拍攝一段古老的地方面具戲——儺戲。其實這個故事是張藝謀為自己的偶像高倉健量身定做的。對自己的偶像，也是整整一代人的偶像高倉健，早在5年前，張藝謀就已經與其有約定了：兩人打算進行一次合作。誠然，當時這只是一種願望。

　　5年後，拿著經過5年時光打磨的劇本，張藝謀準備親自到日本邀請高倉健。然而，出發之前張藝謀卻憂慮起來：5年前，張藝謀拍攝《英雄》時，曾邀請過高倉健，但那次被高倉健婉言拒絕了，這令張藝謀一行當時非常意外。後來，張藝謀覺得自己與高倉健相比挺庸俗：那時他覺得自己邀請高倉健合作拍的片子是個大製作，裏面很多角色的飾演者都是大明星，在當時造成了很大影響，這樣的片子一定是誰都願意上的，可高倉健卻不願加盟其中。

　　之所以讓張藝謀感到難以接受，是因為雖然高倉健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但卻始終是張藝謀心目中的英雄，而且《英雄》中的這個角色也是專門為高倉健設計的：他叫無語，是個不説話的老劍客，動手很少，可一旦出招拔劍奇快，迅雷不及掩耳中只此一劍，即致對方于死地。當時《英雄》的製片人張偉平和張藝謀都認為高倉健會出演這個角色，但出乎意料的是：高倉健拒絕了。張藝謀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他認為最適合高倉健硬漢型的角色，高倉健自己卻並不接受。

　　更出乎張藝謀意料的是高倉健拒絕的理由：他認為一個拍了200多部電影的人，和只拍了20多部電影的人，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也就是説，前者不需要再用電影來證明什麼，或不需要再用電影來獲取什麼，他要的是一份真正使自己感動的一種心態，要的是那份情感，他願意去表達出那種情感。

　　雖然被拒絕後張藝謀非常失望，但高倉健想要表達情感的渴望卻深深觸動了張藝謀，張藝謀決定為高倉健量身定做一部表達父子情的影片，由高倉健來出演片中的父親。可這次高倉健會接受飾演一個普通父親、一個小人物的角色嗎？張藝謀還真沒把握。然而，出乎張藝謀意料的是，高倉健看完劇本竟欣然接受了。

　　二、夙 願 難 償

　　高倉健高興地對張藝謀道：行，這個劇本不錯。他還説他欣賞張藝謀，看過張藝謀的一些電影，他覺得他最後的心願就是拍這部電影，不是要靠電影獲取什麼，而是要完成這麼一個去表達一種情感的心願。高倉健説：張藝謀可以做一個適當的傳遞者，來幫他去完成這個願望，所以他選擇了張藝謀。張藝謀也就成了一份責任，成了肩負著一種情感責任的使者了。他覺得這不僅僅是合作，而是不能讓高倉健的這個願望打了水漂：既然高倉健是自己的偶像，那自己就一定要為偶像盡一份心。

　　終於能和自己的偶像合作，這讓張藝謀很激動，其實，這也是完成他自己多年的一個心願。張藝謀的朋友張偉平説：張藝謀當時非常渴望拍情感片，想在自己的電影創作中有所突破。張藝謀自己也認為：自己慢慢到了一個對人生有了許多認識的年齡，認識到自己的工作性質就是要面對感情問題，自己的工作就是去拍攝一個個感情故事，所以要討論感情，交流感情，面對感情，處理感情，還要在自己的作品中把這種感情釋放出來感動大家，於是自己就變成了一個感情工作者。

　　經過5年的等待，沒想到對情感表達的共同渴望，讓張藝謀和高倉健走到了一起。更讓張藝謀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劇組大隊人馬趕到雲南麗江，馬上準備開機拍攝時，突然聽到的一個秘密讓他大吃一驚。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張藝謀從一個有著30年交情的好朋友徐先生嘴裏聽説，高倉健一直不讓徐先生告訴張藝謀：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沒有子女，他更願意演那種暗戀著一個女人，默默地等待，默默地在一旁注視她，為她奉獻，為她付出的這樣一種愛情片。張藝謀聽了一想：對啊，《幸福的黃手絹》，《遠山的呼喚》都是這樣的。他當時特別懊喪地埋怨徐先生道：你怎麼不早説呢！

　　張藝謀用了5年的時間打磨出一個父子的情感故事，可高倉健卻在等待著演繹愛情。是繼續還是放棄？張藝謀有些左右為難：5年來，我就想為他編一個故事，完成他的一個心願，既然他想拍、願意演那種默默等待的愛情片，那這5年我們何不就去編那樣的故事，還編什麼父子情感的故事呢？懊喪歸懊喪，可故事不能改了，若是再改成那種類型的故事，那就得是一個新的故事了，可能又要用三、四年時間。拍電影是千軍易得，一劇之本難求啊，想得到一個好的劇本太難了。當時那5年的錘煉，使得那個關於父子情感的劇本已相當完善了。

　　當高倉健獲悉這一切後，表示：那算了吧，就拍這樣的父子情吧。就這樣，《千里走單騎》開拍了。可張藝謀總有些擔心：沒有做過父親而且一直在期待演繹愛情故事的高倉健，能否把握好片中父親角色的心理呢？當張藝謀發現了高倉健的一個奇怪舉動之後，這個擔心即被打消了。

　　三、無 語 情 感

　　張藝謀每次離開東京或是無論是到日本的那兒，在他臨走上車前的最後一秒鐘回頭時，每每都會看到高倉健從某個角落裏閃出來，遠遠地朝自己鞠躬告別。因為語言不通，高倉健只能在如此行動後，再默默地目送張藝謀所乘坐的車漸漸遠去。張藝謀和高倉健有很多次在各種場合的告別，每當張藝謀告辭走後，高倉健都是這樣，張藝謀根本不知道高倉健是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張藝謀有時打電話問他的那個朋友，那朋友告訴張藝謀説：高倉健在那裏已站了一個半小時了。高倉健是個大明星，日本人都知道。為不引起人們的注意，高倉健總是站在一些角落裏，向張藝謀送別：或是車庫，或是大堂的拐角，或是某個通道的僻靜處，他站一個多小時等著最後張藝謀上車時，向張藝謀鞠躬致意。而他這樣做並不想讓張藝謀知道，可每次張藝謀都知道，後來他甚至都能猜到了。時間一長，張藝謀注意到：像高倉健對自己這樣鞠躬致意送別的細節，是自己與別人交流時都沒得到過的。這令張藝謀非常感動。

　　高倉健這種舉動讓張藝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自己和父親之間特殊的情感。這種情感張藝謀的投資人和朋友張偉平看得最清楚，他形容道：張藝謀的父親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人，他可以和張藝謀一起三個小時相對無語。彼此的沉默讓張藝謀和父親從沒有過真正的溝通，直到父親去世，張藝謀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知道：父親對自己到底是怎樣的情感，他是否愛自己？也就從那時起，這份遺憾就成了張藝謀一個解不開的心結，而父愛也就成了他隱藏在心底最渴望的一份情感。

　　其實，張藝謀對父親有著很深的愛。當他看到高倉健默默表達感情的方式時，突然覺得高倉健有些像自己的父親，所以張藝謀知道自己對高倉健的擔心是多餘的。而高倉健這時對張藝謀也有了很高的評價：跟這樣的人走一程不會後悔。就這樣，兩個如父子般的男人在為共同的心願而努力。可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兩個人最後會創作出怎樣的影片？

　　在《千里走單騎》的影片中，一場最重要的感情戲拍攝之前，所有的人都想知道他們會怎麼表達。這場戲是父親高田為了完成自己的心願，不得不借助DV這種特殊的方式以得到更多人的幫助。飾演父親高田的高倉健説：拍這部電影，我是不打算掉眼淚的，我在日本拍了200多部電影都沒掉過眼淚。張藝謀道：你不掉眼淚怎麼演哭泣的人？高倉健説：哭泣是心在哭泣，不是眼睛在哭泣，我是從來不掉眼淚而演出哭泣來的，這是我對哭泣的理解，對痛苦的理解。張藝謀覺得：高倉健説不用眼淚來表達哭泣，這是非常了不起的。

　　不準備哭泣演哭戲的高倉健會怎麼表演？從沒和父親袒露心聲的張藝謀又怎麼處理？一場心靈剖白的戲成了大家的期待。

　　四、硬 漢 落 淚

　　那段戲的拍攝很獨特。因為當時不能用膠片拍，是用DV拍，而且是用家庭DV拍，拍好後轉成膠片那顆粒就很粗糙，所以那天拍得很輕鬆，照明就打了一個光説：這樣就可以了，反正是DV，生活光。張藝謀説：行，大家都出去。現場真的支了一個小家庭DV，大家都出去了，只留了高倉健一個人在房間裏。張藝謀告訴調度怎麼拿景器就可以了：無論多少時間，反正是DV，機子一開大家就都出去了，兩個小時一盤帶子，隨便怎麼演怎麼拍，幾遍都行，什麼時候都可以結束。反正大家都在外面，不會影響高倉健的情緒。

　　張藝謀把一個監視器安在洗手間裏，他在洗手間看監視器：鏡頭中，所有的人都退到外面去了，屋子沒有人。張藝謀希望讓高倉健能投入到那種孤獨的感覺中去，他不知道高倉健會怎樣演？反正那种家庭DV帶不值錢，長時間開著也沒關係，當時的情景不用打光，什麼都不用。就在張藝謀不知道高倉健怎麼演，他在洗手間裏看著監視器中的高倉健怎麼表演時，突然從旗子後面聽到抽泣聲，而且從監視器裏看到的高倉健所做的動作，感覺高倉健是在抹眼淚。這是張藝謀第一次看到高倉健哭，他覺得非常驚訝，也感到非常震動。旁邊懂日語的翻譯説：高倉健的那段臺詞説的非常催人淚下，他的發音和語氣、節奏，把一個老父親的滄桑感和不得不求人的那種口氣，非常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出來。張藝謀聽身邊翻譯説話聲音顫顫的，一扭頭，只見那翻譯眼淚嘩嘩：他聽懂了那些臺詞。張藝謀又一次感到非常震動：沒想到高倉健在錦旗後面掉淚。這遍拍完後，張藝謀即進去對高倉健高興道：OK！

　　這真是個意外！從未在鏡頭前落過淚的高倉健，竟然在演一個普通的老父親時落淚了。就在這一瞬間，張藝謀忽然感受到一種很真實的父愛，而自己對父親的隔閡感似乎也在一點點消失：現在，我對人、對家庭、對生活有了新的理解，可能隨著年齡的增大，我今天更多是從大的方面去看，我覺得我對那句“可憐天下父母心”的俗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覺得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樣的。唯一不要回報的，永遠為你付出的，就是父母親。

　　演出的高倉健，不斷被故事中的情節感動，因而感情真摯地完成了影片的拍攝。成功的合作，使得張藝謀和高倉健不僅彼此了解了對方，更重要的是，兩人都在不斷的感動中打開了自己的心靈面具，建立了父子般的感情。

　　有關詳情請看今日央視10套21：00和1套次日淩晨1：40《講述》

責編：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