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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今天我們要講的,是日本遺孤杜冬梅的故事。杜冬梅的日本名字叫鹽原初美,就在她失去親生父母而且要病死的時候,中國的養父母傾家蕩産把她救活了,並在以後給了她最好的教育。所以,杜冬梅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然而有一個願望她沒能實現,那就是她至今沒能找到一張親生母親的照片,不知道生母的模樣,是惟一讓杜冬梅感到遺憾的事。
在我一歲那年,我的母親生下了我妹妹。第二天,她們就一起離開了人世。我的命運也就從此改變了。
解説:1941年,鹽原初美的父母從日本來到了中國,開始追尋他們的創業夢想,鹽原初美就出生在黑龍江省佳木斯市。然而1945年,隨著日本的戰敗,這個家庭破碎了。在撤離途中,父親被四面圍剿的蘇聯紅軍抓去當了壯丁,戰戰兢兢的母親最大的希望就是把一歲的鹽原初美安全帶回日本,然而,當她們千辛萬苦地來到中轉站長春時,母親卻徹底絕望了。
鹽原初美(杜冬梅):來到長春以後就聽説是,最後一批走完了,就被政府收到安民營了,就是有困難回不去的人集中在一起。
解説:紛飛的戰火使剛剛搭建的安民營條件極為簡陋,最要命的是,鹽原初美的母親正懷著她的第二個孩子。不久,噩運降臨了。由於患有嚴重的結核病,母親在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和襁褓中的嬰兒一起離開了人世。剛剛失去父母的鹽原初美驚魂未定,又染上了致命的淋巴腺結核。絕望中,母親的妹妹為了讓她活命,幾經輾轉,終於找到了婚後一直沒有生育的杜鳳山、於世芳夫婦,希望他們能收留這個可憐的孩子。
鹽原初美(杜冬梅):我爺爺,就是養父的父親説,養我都不如養一個小豬羔,豬羔養大了還能吃肉呢,我呢,你花錢治病,到後來,他認為我活不了,認為到時候就是人財兩空。
解説:但是,心地善良的於世芳卻因為強烈的母愛毅然決定收養這個半死的孩子,取名杜冬梅。這個決定,讓小冬梅擁有了生的希望。
杜冬梅:用我媽的話就是她可憐我,一想我在他們(小姨)家也得死掉,就想把我給救活,有這麼個感情把我抱回來了。
解説:在沒有鏈黴素以前,結核病是無法治愈的,增加營養,提高抵抗能力是惟一讓杜冬梅活命的辦法。在那個年代,雞蛋和牛奶似乎是人們眼中遙不可及的奢侈品,但是,當電工的養父卻沒讓小冬梅有過一天的間斷。她變得越發的結實和討人喜愛了。然而這種狀況僅僅維持了三年,命運再一次把小冬梅推到了死神面前。
杜冬梅:當時困長春,國民黨在長春,八路軍在外面要解放長春,東西什麼也進不來,全城的老百姓沒有吃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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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説:1948年,內戰的烽火又一次在長春點燃。在國民黨軍隊受到沉重打擊的同時,長春市民也遭受著饑餓的威脅。對於很多百姓來説,生與死只是一瞬間的事,而結核病還沒治愈的小冬梅,更是到了生死關頭。為了讓女兒活下去,一向信奉共産黨能救中國的杜鳳山做出了一件讓全家人吃驚的舉動。
杜冬梅:給國民黨當警察,當電工,每個月45斤高梁米,所以他的歷史上就有這麼個污點,為國民黨幹活了,這就算他的污點,要不他是貧農出身。
解説:這個污點致使養父在十幾年後的文革中受到很大牽連。儘管他當時也覺得不能為國民黨賣命,但那能救女兒性命的45斤高梁米最終讓養父留了下來。 然而,最讓杜冬梅愧疚的是,她的一句話致使母親失去了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六歲的小冬梅結核病加重了,她的希望只是能吃到一個煎餅。連飯都吃不飽的父母哪有錢買煎餅呢,沒想到,母親竟然背著全家人,拿出了她多年珍藏的結婚戒指。
杜冬梅:拿著戒指上街給我換去,結果走了很長很長時間,一上午,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他沒買來。
解説:那時的長春幾乎找不到白麵,可母親卻不能忍心讓病重的女兒看到自己空手而歸。
杜冬梅的丈夫:他媽媽沒辦法不是,走遍長春沒有,最後碰著一家,用半個戒指換了那麼一塊麻花。
杜冬梅:非常不滿意,回來還苦惱了一陣,母親當時也掉了眼淚,認為你看我這女兒想吃大果子(煎餅)都吃不成,掉了眼淚現在想起來,當時很不對。
解説:杜冬梅十歲那年,中國終於有了進口的鏈黴素,杜冬梅有救了。然而,那時的鏈黴素貴得驚人,母親賣掉了家裏惟一可以禦寒的羊皮褥子,還借了一大筆外債,才徹底把女兒從病魔手中奪了過來。鄰居們十分不解,為了一個日本孩子傾家蕩産,這值得嗎?
杜冬梅:我媽媽也不懂什麼侵略不侵略,他們沒有文化不懂,但是她知道日本上這兒打仗,那她懂,仇恨日本人,她認為孩子無辜,孩子和大人是兩碼事。
解説:為了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杜冬梅開始拼命地讀書。從小學到高中,杜冬梅的學習成績都非常優秀,然而到了高考的時候,一向疼愛她的母親卻堅決反對女兒考大學。
杜冬梅:每天看得學習很晚,早上起來還得背外語單詞,很辛苦的,在高中,所以我母親就不想讓我上大學,高中都這麼累,上大學不更累嗎,説我身體不好,不同意。
解説: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的父親卻不這麼想,他不能容忍女兒長大後像自己一樣沒出息,為了女兒的前途,他打算不惜一切供女兒讀書。
杜冬梅:我父親沒有文化,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什麼也不能要求,就是説設計一個變電室他能蓋,他不會畫圖,他覺得自己很憋罪,所以我姑娘喜歡唸書,能念到哪兒我就供到哪兒,那時候他已經是八級電工了,也掙100多塊錢了,在那個時候是非常高的工資了。
解説:在父親的堅持和母親的呵護下,杜冬梅順利考取了當時的白求恩醫科大學,杜家出了大學生使這對中國養父母覺得格外揚眉吐氣,杜冬梅也為有這樣的養父母備感自豪。
杜冬梅:我覺得我很幸福,我要在日本我就不能做醫生,不能當教授,我在中國就達到了,日本(當時)還是挺輕視女人的。
解説:大學畢業後,杜冬梅如願以償地當上了醫生,並很快結婚生下兩個兒子。在她身上,已經找不到一點兒日本人的影子。然而,杜冬梅畢竟有著日本血統,在她八歲的時候,她就從同學那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日本侵華戰爭使中國人仇恨的怒火久久不能熄滅,杜冬梅尋親的願望也只能被埋在心底。直到1979年,遠在日本的小姨終於通過各種關係找到了杜冬梅,並在信中告訴她父親健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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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冬梅:那誰還不想看看自己的親生父母有沒有,我當時也挺高興的,自己有親生父親,所以後來我就回信,要求回日本看一眼。
解説:就在杜冬梅為找到親人興奮不已的時候,母親卻害怕女兒一去不回,所以,她幾乎沒有考慮就將內心的話脫口而出。
杜冬梅的丈夫:説咱家也不缺錢,不缺吃也不缺穿就缺人,你們都走了,我們老兩口受不了。
解説:面對恩重如山的養父養母,杜冬梅即使再想念日本的親生父親,也不能開口説回去的話。幾天后,漸漸平靜的母親看著女兒思父心切的眼神,實在不忍心她因為自己而遺憾終生,這位中國母親終於同意了女兒探親的要求。
杜冬梅:別人問她,你想到你姑娘能不能把你扔了,她説不會,我姑娘不能喪良心,這麼説的,我們了解我們的姑娘。
解説:好不容易得到母親的同意,1980年春天,杜冬梅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匆匆趕往日本,看望她嚮往已久卻又不曾謀面的父親。
杜冬梅:當時想我父親見著我一定得哭,將近50年沒有見面了,我想他情緒應該特別激動。
解説:然而事實與想象恰恰相反,親生父親的冷漠使杜冬梅仿佛置身於寒冷的冬天。
杜冬梅: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當時我就很失望。我就預感到在他們家不會好,當時我自己就想,不好我馬上就回去。
解説:四十年的分離和語言的障礙使杜冬梅覺得她與父親形同陌路,加上他已經再婚,雖然杜冬梅極力想與父親培養感情,但繼母對她的百般刁難讓她終於忍無可忍,剛住了二十幾天,杜冬梅就再也呆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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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煥玉:她住在她後媽家,她想給孩子吃個雞蛋,後媽瞅著那個雞蛋看著不願意讓她吃,她起來就跑了。
解説:對父親心灰意冷的杜冬梅一家暫時在東京落了腳。當他們給中國的養父母寫信告訴這一切時,母親心急如焚。四十年的感情使她和杜冬梅就像親骨肉一樣,聽到女兒在日本受了委屈,母親恨不得立即飛到女兒身邊,她迫不及待地讓不識字的父親拿起字典,給女兒寫了一封只有5行字的短信。
林榮:那信寫的,我跟你説好多,形象字,有的畫圈,有的點點,我們也是邊看邊分析,反正總的主題思想就是想看到我們,不想再看不著孫子,他心裏非常難受。
杜冬梅:我們4口人看了以後都哭了,兩個孩子要求趕緊把姥姥姥爺辦去,我説好,第二天我就開始辦。
解説:為了兩個兒子的前途,杜冬梅決定在日本發展。在她的勸説下,年邁的養父母終於同意和他們一起到日本定居。由於受到重重阻力,手續一辦就是一年。 當杜冬梅終於可以回國來接兩位老人時,飽受思念之苦的於世芳夫婦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
林榮:老頭看著我們回來那天那真是,看著姑娘回來了,咧著大嘴就哭開了,可算回來了。
杜冬梅:沒説什麼,當時真的什麼也沒説,就是哭了。
林榮:高興啊,看我們給他辦完手續,老頭特別高興,老太太也高興,意思趕緊打包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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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説:那時,養父母覺得,只要能和女兒在一起,即使遠走他鄉,也心甘情願。兩年之後,杜冬梅靠著精湛的醫術在日本漸漸有了起色。然而這時,養父卻患病去世了。帶著父親的骨灰,杜冬梅回到了中國,買了當時最好的墓地。養父一生都在為杜冬梅付出,而她卻讓父親帶著遺憾客死他鄉。正是養父的去世,促使杜冬梅做出了回到中國的決定,因為她知道,這是中國母親於世芳最大的心願。
2005年6月11日 端午節
解説:留在日本的大兒媳婦就要生孩子了,按照中國的傳統,杜冬梅要去日本伺候月子。今天,丈夫的家人擺下宴席,一是一起過端午節,二是給杜冬梅送行。
外孫:祝你一路順風,祝姥姥長壽。
解説:明天就要走了,雖然杜冬梅已經把母親託付給丈夫的家人,但她還是忍不住又囑咐起侄女來。
杜冬梅::按時給母親吃藥
2005年6月12日 早晨五點三十分
解説:杜冬梅這次去日本很坦然,因為她還要回來,她還要為她的中國媽媽養老送終。
日本是生我的國土,中國是養我的國土,所以這兩個國家都是我的祖國。 在日本呆寂寞了以後我就回中國,在中國想兒子想孫子了再回去,就想這麼生活。
主持人:杜冬梅的養母於世芳今年已經92歲了,因為女兒的精心照顧,身體還特別硬朗。杜冬梅説,她要讓母親活到100歲,她要一直陪伴母親,讓她過最幸福的日子。因為,母親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要用一生的時間去報答母親的恩德。
責編:西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