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石閒人

　　好在，有了“一屋的時間”，我盡可在水量豐沛的記憶與想象的河川，泡到地老天荒。

　　劉荒田專欄

　　旅美作家，現定居佛山。在中國居住了30年以後出走的浪子（是謂“旅美”），在美國生活了30年以後離開的外國人（是謂“旅中”），兩回連根拔起，二度水土不服。半土半洋的人生，亦東亦西的視角，不倫不類的思想，五味雜陳的情懷，形諸筆下，是涼拌，是雜燴，是老不正經，是百無一用。所謂“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於是，把在異國為排遣寂寞而從事的文學繼續下去。

　　“一屋的時間”是洛杉磯名詩人陳銘華一首散文詩的警句。走進以下地方，我便想到它：老屋，掃視被灰塵覆蓋的傢具，爬上青苔的天井下方；古跡，流連鐫刻着楹聯的廊柱間，摩挲被光陰深深進入，被剝蝕的木紋從深層透出黑裏帶紅的色澤；母校，昔日的身影穿行在眼前的書聲裏，今日的紫薇開着40年前的花。有兩種處所是“沒有時間”，或“時間”太單薄，以致你無從低回的，一是新居，一是新工作的地點。有“時間”的地方，是越看越想看的厚書；否則，便是單張廣告。

　　自從女兒生了女兒以後，不知怎麼一來，也“一屋是時間”起來。家是普通的家，它的絕頂平凡和日常事件的重復，使人的詩觸角不再敏感，難以觸發咏嘆的興致。有了這個小不點的寶貝，日子是按部就班的日子，空間是早就被限定的空間，但被“回憶”和“想象”這兩種思維拓大，加深了。我的感慨來自一次疏失。女兒從産院回到家以來，我極少抱嬰兒。家鄉有俗語：“教爺抱孫”，意為“多此一舉”。但不然，我沒有和女兒女婿一起去上過照顧新生兒的課程，為免出錯，極少主動請纓。不過，我愛在旁邊看，一張剛剛問世的臉蛋，説眼睛的運動，有開、闔，還有瞇，有晶亮如釉的眸子的流眄；説嘴巴的形狀，有張、閉、哭、笑，餓時撮起，有如母鳥喂食時的雛兒。但前天午飯後，我抱住孫女兒，好讓老妻和女兒都舒坦地吃飯。姿勢是對的，此前老妻作了示範和糾正。不料飯氣攻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小盹，向天發誓，就那麼一分鐘。可是，逃不過當母親的法眼。女兒哇哇叫着，搖我的肩膀，“爸爸，不能這樣。”我驚醒時，嬰兒已易手。我不曉得抱孫打瞌睡的危害多大？反正被女兒視為極度危險，從此抱權旁落。好在，在照顧嬰兒的序列上，我忝列榜末。不抱也行，我仍舊以“看”為專業。看孫兒女，乃是最大也最簡便的審美。

　　這麼一審，便審出時間之美。沒有時間的運行，我懷抱裏的女兒，如何能夠莊嚴、專業地抱着她自己的女兒？她對着吃足了奶水的女兒低語，何其動人：啊，寶貝——於是，33年前的8月，酷熱的鄉村，老式雕花大床，嬰兒的哭，一家子團團轉，所有情與景，無不穿越時空，排列在異國的家裏。一屋的時間，一屋嬰孩般的生機，一屋子因嬰孩而來的欣慰與希望。我在客廳，看著因操勞而臉色蒼白的女兒；女兒低頭，看著她熟睡中的寶貝。在種族綿延的鏈條上，每一個體的眼睛都向着後代，這是自然規律。

　　好在，有了“一屋的時間”，我盡可在水量豐沛的記憶與想象的河川，泡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