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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播時間:2009年3月7日
美國的次貸危機就像是一隻蝴蝶煽動了翅膀,引發了全球的金融颶風,金融危機使得外貿出口企業的形勢非常嚴峻,最新的統計數據顯示:今年1月全國出口總值為904.54億美元,同比下降了17.5%。在這個時候各個行業都難以獨善其身,有着世界傢具生産大國和出口大國第一稱號的中國傢具業,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挑戰,在危急中尋找到生存的機會呢?最近一段時間,本欄目記者在廣東、浙江、北京等地對傢具行業進行了調查。
一、大嶺山的冬天
“中國傢具半廣東,廣東傢具半東莞。”熟悉傢具行業的人都知道這句話,而東莞的傢具生産和出口要看大嶺山,剛剛進入東莞大嶺山鎮的地盤,就看見“中國傢具出口第一鎮”的牌子豎在路邊十分顯眼。在大嶺山鎮,雲集了500多家大大小小的傢具廠,每年生産的90%的傢具都出口海外市場。2008年,大嶺山鎮的傢具出口額達到23億美元,佔全國傢具出口總額的10%,但是,到了2008年年底,許多企業開始為接不到訂單而發愁。
傅維生,東莞宏展木器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記者在廠區見到他時,正好趕上工人們快下班的時間,和以往生意火爆時工人們加班加點不同的是,還不到5點半,很多車間都沒有了人,傅總告訴我們,年前簽訂合同時就已經減少了1000多名工人,現在還有1500多名工人,也處在輪休的狀態。主要的原因是訂單沒有了。“我們只能有一個字來形容就是慘。我們的訂單到了二月還可以,到了三月以後,四月看不到。那你説下滑多少,看不到訂單要怎麼形容下滑多少?所以,我們外銷尤其是我們市場是美國的,外銷型傢具業,那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
美國是中國傢具出口的第一大國,宏展公司的家居産品100%都是銷往美國,由於美國次貸危機的爆發,這種直接的影響讓傅維生感到雪上加霜,按照以往的慣例,現在應該可以看到6月份的訂單,而現在已經到了三月,四月份的訂單還不知在哪。“怎麼應對呢?可以説完全是很被動的,因為我們的市場是唯一的。你説要自己去開拓歐洲市場?開拓,人家現在講得最多是內需,國內市場,那不是我們會做的事情,所以我們現在只能唯一一條路就是我們拓展我們原來的客戶,拓展我們的美國市場。”
傅維生告訴記者,公司以往一年的銷售額達到9千萬美金左右,靠着以前的積累,現在還能支撐一段時間,雖然這樣來等候訂單顯得十分被動,但要輕易調轉船頭,嘗試拓展另外的市場,恐怕還沒有見到成效就已經在風浪中失去了方向。“情況是這樣,我們模擬了一年,假如説都沒有收入,我們是最壞的情況,一年都沒有收入,我們要抵擋得住,就是説我們要保存實力,就是一年都沒有訂單,我們朝着這個方向去做。”
在大嶺山的傢具企業中,像宏展公司的情況並不是個別現象,大嶺山的傢具90%的份額銷往歐美,從去年9月到現在,已經倒閉了13家,當地的工作人員——東莞市大嶺山鎮對外貿易經濟合作辦公室副主任林志謙告訴我們眼前的這家玻璃廠,幾個月前曾經是一家傢具生産廠。“這裡原來是那個宏盛木器廠,那個廠是2000年左右建廠,到去年2008年初的時候,就因為這個金融風暴,接不到訂單,所以就關掉了。”
林主任告訴記者,雖然這在當地500多家企業中,13家企業倒閉不算普遍現象,而且這些企業都是給大企業配套的中小企業,大廠的訂單減少後,生産就要萎縮,那麼首先砍掉的就是這些配套的小廠。即使倒閉還不是普遍現象,但無論是傢具企業還是政府部門也都感受到了危機的逼近。“大工廠的訂單普遍下降到10%到30%,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型配套工廠沒有辦法拿到大工廠加工的訂單。”
在採訪中,記者正好遇到中國傢具協會來這裡調研,通過他們調研的情況來看,下半年的形勢仍然十分嚴峻。因為除了訂單急劇下滑,造成企業停産減産以外,現在即使有訂單,有的企業也不敢盲目接單。理事長賈清文表示:“國外有一部分經銷企業倒閉,給我們的那些企業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有的貨發出去給不了你錢,有的能夠跟你講講和就不錯了,説我貨我給你退回來,我定金我也不要了,這樣就不錯了,但是有的企業根本就是貨發出去沒人要了。”
在大嶺山,不同的企業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像宏展這樣完全依靠美國市場的訂單目前日子最難,另外一些出口歐洲的訂單也有萎縮的趨勢,不僅是訂單減少,利潤下降的幅度更大。根據國家輕工信息中心的統計,傢具業的平均利潤只有3%。目前在大嶺山,有一半以上的企業虧損5%,20%的企業虧損10%到20%,只有一小半企業還有點微利。
“利潤就是下降了更多了。利潤將近了三分之二。”吳榮泉,鼎盛傢具集團主席,被業內譽為“中國現代傢具之父”,他1979年從香港到國內開辦了國內第一家製作板式傢具的工廠,30多年的時間,他看著中國傢具行業從無到有,到現在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傢具生産和出口大國,經歷過很多艱辛,但目前他感覺是有史以來最難的一次。“我做了三四十年的這個傢具了,認為目前應該是最艱難的一個時候。應該是幾十年來,認為是最難過的是現在。”
在鼎盛採訪時,我們碰上了巴西的一個皮革商——潘帕製革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員來這裡推銷新産品,正和工作人員討價還價。這位長期和中國傢具廠商打交道的推銷員告訴記者,她主要負責在中國銷售巴西和意大利生産的皮革。“今年你們感覺在全球市場也好,還是在中國市場也好,你們的訂單下降有多少的比例?”“差不多有20%。這個時候做生意不是很容易,所以應該慢慢做,慢慢討論價格的問題,已經有價格的問題,價格越來越低,然後訂單越來越低。”
這位來自巴西的經銷商還告訴記者,這樣的環境下,作為廠商和經銷商,他們已經做好和客戶一同面對困境共渡難關的準備。傅維生也告訴記者,目前的困難還可以堅持,但他最擔心的是不知道金融海嘯還會持續多久,但他們已經做好了虧損和節流的準備,不能像有的企業倒閉後就跑掉,越是艱難越要挺住,只要企業還在,就能看到希望。“我認為在這個時候,如何生存下去,如何活下去,是我們最務實的一個態度。”
“中國傢具出口第一鎮”大嶺山正在度過“經濟寒冬”,如何生存下去,是傢具出口企業無法回避的話題。傢具行業三十年的成長和壯大歷程,在反傾銷的大風大浪中滾過,在人民幣升值和勞動力成本升高的壓力下走出來,仍然活着的每一家企業都令人尊敬。大嶺山的境遇就是中國傢具行業發展的縮影。
二、坎坷的成長
1979年,吳榮泉從香港來到當時還是一個小漁村的深圳,開辦了他在內地的第一家傢具生産廠,那時候,中國國內的企業都是國有和集體所有。就在吳榮泉進來的三年後,1982年第一家台資傢具企業到大陸安家落戶。臺升傢具集團,作為目前國內最大的傢具出口企業,1991年,由台灣的台中市遷來大嶺山。公司董事長郭山輝説:“所以我們很早期,在十年前,我們以前的這個過程,都是在幫世界各知名品牌做貼牌的工作。”
之後,越來越多的台灣傢具企業落戶大嶺山,東莞傢具行業迅速成長起來,大嶺山逐步形成了大規模的國際性傢具製造工業集群,“東莞製造”的傢具産品輻射到全國各地乃至全世界,成為全國最大的外資傢具製造基地。中國傢具協會理事長賈清文説:“生産的平均(增長)速度是29%點多,每年的增速是這樣,出口增長速度是34.9%,我認為維持這麼一個高速增長期在世界上是絕無僅有的。”
2008年,中國傢具業總産值達4300億元人民幣,其中出口達到174.65億美元,超過意大利成為世界傢具第一齣口大國,佔全球傢具貿易總額的1/5。可這第一齣口大國的日子過得並不輕鬆。2003年7月,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木制臥室傢具提起“反傾銷”訴訟,大嶺山的傢具企業成為了“反傾銷”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中國傢具協會副理事長陳寶光説:“美國對我們提起的這個木質臥房傢具的反傾銷,這筆當時是高達10億美元。這個應該説是我們國家加入到WTO最大的一筆,就是金額最大的一筆反傾銷訴訟。”
第一次被扣上“傾銷”的帽子,中國的傢具企業感到了恐慌。臺升國際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郭山輝説:“如果在一個競爭的狀態之下,你公司被扣了反傾銷稅,而別人沒有反傾銷稅,對公司的傷害將是很大的,因為你已經喪失了競爭力。那如果整個中國的業界被扣了一個反傾銷稅以後,等於中國的傢具業就從此沒有辦法跟其他國家來競爭。”
郭山輝作為中國傢具企業應訴第一人,用最快的速度聯絡了中國傢具行業的從業者,在東莞成立了“中國傢具業反傾銷應對委員會”。“要打贏這場仗,一定要聘請到對的這個律師,還要花很大量的金錢。所以那個時候呢,我個人也是以身作則,我就出了一部分的資金。然後同時也號召所有的各種同業們一起來出錢。”
郭山輝和同行籌集了158.9萬美元,開始艱難的應訴之路。“那時候我們傢具業第一次的初判就只有24%點多的一個稅率,所以我們應該算是打了一場勝仗。”
2004年12月,美國公佈“反傾銷”終裁結果:除了臺升等一小批積極應訴的企業以外,東莞大多數未應訴或應訴沒有被通過的企業被定以198.08%的高稅率。中國傢具協會理事長賈清文表示:“因為我們沒有傾銷,他們説我們傾銷。而且這個稅率在不斷提高,年年在給我們提。”
在此之前,中國出口到美國的木質傢具企業有1000多家,裁決結果出來之後,中國出口到美國的木質傢具企業僅剩下100家,也就是説,有900家消失了。中國傢具協會副理事長陳寶光説:“美國人他自己制訂的這種游戲規則,他願意怎麼玩就怎麼玩。他每年還不一樣,就是玩法還不一樣。現在我們也很頭疼,他這個事情。他那個去年搞了一個就是和解,和解呢就是你和起訴方你們去談。如果説他同意你和解,他就撤訴了,把你的名字撤下來。那麼這個實際上,就是你下面能不能,就是不經過法律滿足了他的要求。這個事情很可怕。”
即使是應訴成功的企業,仍然還要面對每年的複審和新的訴訟。從2008年初到現在,傢具企業的日子一直也不好過。在原材料、勞動力價格上漲,人民幣升值、出口退稅調整的經濟大背景下,對以OEM貼牌為主的企業來説,低成本的優勢正進一步被削弱,利潤也銳減。針對企業的這種情況,傢具企業和協會積極地向商務部反映情況,爭取提高出口退稅率,來幫助企業提高利潤,渡過難關。賈清文説:“使我們這個稅率最後從9%到11%,現在13%,傢具的出口退稅到了13%。這是去年前半年給壓下去,後半年又給漲上去。使我們企業的利潤呢,有所增加。就是原來比如説企業微利,或沒利,現在應當是有一些利潤,有的産品可以出口,提高了我們在國際上的競爭力。”
在這樣內外交困的2008年,整個傢具行業仍然完成出口275.83億美元,比上一年度增長了21.94%。中國傢具就是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中頑強地成長着。郭山輝説:“那大家的經驗就不斷地累積,從製造的經驗,到組織到市場的開發,一直到最後反傾銷的案件,所以這整個我們傢具業在中國可以説是逐漸地,不斷地茁壯。這個跟每一個歷程都是有相當的關係。”
中國傢具業經歷了前20年的高速發展,本身就到了轉型和升級的拐點,金融危機的到來只是加速了調整的步伐而已。所以無論是外力還是內因,都需要停下來想一想,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三、三十年輪迴
這幾天,吳榮泉正在廠裏忙着裝修一個形象店,77歲的他精力還很旺盛。他説像這樣的店已經在上海開了兩家作為試點。“要開一百家店。大概今年準備開二十家,明年準備最少是要五十家,到三年內,就是準備最少是開一百家。”
吳榮泉告訴記者,自己現在這麼做,並不是單純為了應對金融危機帶來的訂單下滑,中國傢具企業每年30%以上的增速,發展得太快,必然會出現很多問題,尋求經營模式的轉變是企業和行業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必須要走的路。“不僅是因為外銷碰到目前市場不好的一種權宜之計,而是從一個企業到一定的時候了,我們一定要提高自己,把單純靠這些OEM(貼牌)靠生産這樣一個模式,轉變成是一種營銷的商業模式,這樣一個轉變。”
尋求改變和創新不是沒有風險,其實早在20年前,吳老就把目光盯向了內銷市場,但是幾年內銷做下來,不僅沒有打開銷路,反而是血本無歸。“因為我們對國內當時也不是很了解,再來呢,當時國內的市場還不是很規範,所以管理控制,我們本身是不夠這個力量,所以就是遭到了一些損失。”“當時是損失多少啊?”“起碼在國內市場上損失是差不多1億多(元人民幣)。”
鉅額損失讓吳榮泉不得不放棄內銷市場,全身心地放在出口這一塊,但多年與外商打交道,吳榮泉感受到沒有自己的品牌,沒有自己的銷售渠道,只專注於生産,産品質量再好也還是受制於人。去年,他又萌生了創建自己的品牌,打開內銷市場的想法。“因為我們以前的OEM(貼牌生産),就是産品比較同質化,那這樣的話,同質化的産品呢,在國際市場這個競爭是最激烈的,産品很同質化,很雷同的東西,你的競爭很大。那我們一個企業自己來開發産品,起碼我們有自己的特色。所以這樣對我們外銷,這個競爭能力也會加強。”
吳榮泉很得意地給我們閱讀一本香港雜誌,雜誌上有一篇他兒子的專訪。吳榮泉的兒子在10年前就在香港創建了自己的品牌。從一家小店做起,現在已經成為香港的十大傢具名牌産品,並以自己的品牌産品直接出口歐洲市場。雖然兒子的工廠規模生産能力只有自己的一半,但盈利水平、抗風險能力顯然要比吳榮泉強得多。“通過我的孩子,我認識到一個啟示啊,就是説一個企業不僅是你這個大和小的問題,主要是它自己有一個重視品牌這個意識。它從一個很小的開始,到一定時候,它也會形成(品牌)。所以説這一點的話,我認為應該是值得我學習的。”
兒子的營銷模式給了吳榮泉很大的啟發,雖然內銷市場的培育還需要3到5年的過程,對於已經77歲的吳榮泉來説,開闢這個市場,創建自己的品牌,是自己事業的又一個起點。“我們現在不要因為我自己的年齡的問題,還是要考慮到一個企業的問題。我花三年到五年,能夠把它一個好好的産品、品牌搞好,對我們一個企業來講,它是可以永遠這樣一個持續地發展。我認為是我雖然在最後一段時間,來付出我認為是值得的。”
以前的鼎盛,95%以上的銷量都依靠美國市場,按照現在的佈局,吳榮泉希望今後的市場結構應該三分天下。“美國市場從以前的90%幾,變成了三分之一。在國內我們也希望,最多只佔三分之一。再來剩下三分之一,就是在美國和國內這兩個大市場以外,再佔三分之一。這樣就把我們這個市場、佈局比較合理化。”
從內銷到外銷,再從外銷轉回內銷,30年中吳榮泉走過了一個輪迴,吳榮泉希望通過調整市場結構實現自己企業的升級和轉型。那麼,內銷的生意好做不好做呢?
香河地處河北省和北京的交界,雖然距離北京還有45公里,但這裡已經成了很多北京人購買傢具的首選之地,經過20多年的發展,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如今也成為了北方最大的傢具集散地,眼下,席捲全球的經濟危機是不是也影響到了這裡的銷售呢?羅浮宮經典家居銷售經理李立美告訴記者:“就是説我們的新客戶可能增長的幅度沒有以前那麼大了,但營業額並沒有少。”顧家工藝香河專賣店店長張長軍説:“我覺得從去年開始到今年年初來説,這段時間客流量並沒有太大變化。”
香河作為北方最大的傢具集散地,為什麼沒有感受到經濟危機的寒流呢?香河傢具城管委會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這裡60%的傢具都批發到了內蒙古、山西等北方的二三線城市和農村地區,而這些地方幾乎還嗅不到經濟危機的味道,所以香河傢具城的銷售量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目前傢具銷售出現問題的主要還是集中在一些嗅覺敏感的一線城市。
做了20多年傢具生意的北京世紀飛龍傢具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雍承建告訴記者,他在北京也有幾家店面,但銷售量明顯不如香河,為了不虧本,去年底,他撤掉了在北京的一家店,而為了不讓更多的商戶撤租,北京很多傢具城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降租。“北京就是城外城第一家開始降租的,它是去年在12月份交租金的時候,它是一交三個月的(租金),從12月份,三樓的話是交一免一,一樓是交二免一,它不(降租)的話,撤場的很多。”
雍先生説,北京的很多傢具城採取的都是統一結算的方式,所以他們對商戶的銷售量可以説是瞭如指掌,看著每天不斷下滑的銷售量,傢具城不得不做出降租的選擇,與商戶一起共渡難關,這其中也包括全國最大的家居連鎖企業——居然之家。北京居然之家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總裁汪林朋説:“我們從2月份開始,過了春節,春節之前我們就宣佈了從2月份開始,咱們先對所有商家的租金,商家的保底實行8折優惠。”
汪先生告訴記者,從去年10月份開始,到今年春節前,北京傢具行業的銷售量普遍出現了20%到30%的下滑,最高的達到了40%,雖然居然之家沒有出現商戶撤租的現象,但賣場的銷量就像坐上了滑梯,這讓他一度十分焦慮。“咱們幹企業幹了這麼多年,應該説從大學畢業就出來幹經濟工作,應該説從來沒有遇到的,的確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辦,不知道他的谷底在那裏,也不知道我們出臺的一些提振市場銷售的營銷舉措是否有效,的確是很迷茫。”
其實去年10月份之前,居然之家的傢具銷售同比還增長了20%,為什麼10月份之後,銷售量卻突然掉頭,急轉直下了呢?汪先生説,顯然是房地産市場的疲軟開始向下傳導了。 “應該説金融危機首先受到影響的是房地産行業,我們傢具行業作為房地産的下游行業也受到房地産的影響是關聯的。”
剛剛揭曉的“CCTV2008經濟生活大調查”的數據顯示,有61.1 %的調查者表示, 2009年如果房價下跌20%以上,才會考慮買房,這意味很多消費者今年可能還會緊緊捂住自己的錢包,在房市上不會輕易出手。這樣的調查結果可能是賣傢具的商戶最不願意看到的,因為房地産、傢具行業,包括裝修業,可以説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人們只有買了房子,才有可能裝修、購置傢具。面對房地産市場的持續低迷,汪先生本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當他拿到居然之家今年2月份的銷售報表時,他終於松了口氣。“原先我們預計過了春節之後,也就是2009年2月份以後,傢具市場我們當時預計得很悲觀,我們預測可能有50%以上的下降,但實際今天剛是2月28日,我們這個月觀察下來看,這個情況比我們預期好得很多,居然之家我們北京4個店傢具的銷售今年的2月份與去年2月份同期相比的話應該説持平。”
汪先生認為,北京傢具市場春節後回暖的原因主要跟國家最近出臺的一系列宏觀政策有關,重振了消費者和市場的信心,而且現在已經有一些原本做出口傢具的企業主動找上了門。“我們居然之家現在遇上這樣的很多廠家在主動找我們談,要全面開拓國內市場,希望居然之家給他提供支持,很多不僅僅是出口轉內銷的(企業),另外國外進口品牌也在趁這個機會加大對國內市場的投入。”
但有着多年市場營銷管理經驗的汪先生認為,傢具企業從出口轉向內銷,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出口轉想內銷以後,它除了找好的營銷渠道以外,它營銷思維必須轉變,直接面向市場,面向消費者,這是它營銷管理體系一個很重大的轉變,如果它自己內部實現不了這個轉變的話,它也是很困難的。”
“做西餐的改賣中餐了”,這是最近在傢具行業裏流傳的一句話,的確,由出口轉內銷,並不是説一件出口美國的傢具直接到國內來銷售那麼簡單,無論是産品的設計、陌生的品牌、銷售的渠道,要讓消費者認同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尋求轉型還得從自身的實際條件入手,不同的企業有不同招數,也許從下面的做法中能得到一些啟示。
四、東方不亮西方亮
沒有不景氣的行業,只有不景氣的品牌,這句話對於臺升這樣成熟的傢具企業來説是再恰當不過了,所有企業都處於訂單下滑、經營出現危機的時候,臺升的貼牌加工訂單也開始下滑,但他們自有品牌的傢具在美國市場的銷售業績卻在上升。董事長郭山輝説:“我們自有品牌的過程已經超過十年以上。那目前我們的品牌除了美國的三大品牌之外呢,我們也在去年購買了英國的一個品牌。所以目前我們在世界有四個主要的品牌。因為每一個品牌的背後,是代表一定的市場。”
10年前,臺升主要幫世界各知名品牌做貼牌生産,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後,已經不滿足於只做低附加值的産品,通過並購,他們先直接把美國的三大傢具品牌變成了自己的品牌,迅速地佔領了美國銷售市場,這樣一來,他們銷售的産品,就不簡單是代工生産的利潤了。中國傢具協會副理事長陳寶光説:“2008年這麼困難的情況下,他們在美國的業績已經上升到第七位了。你就可以看到他們這個努力是很大的。”
2008年,臺升又利用並購的方式買下了英國的一個傢具品牌,開發除了美國之外的歐洲市場。郭山輝説:“為什麼我們去年會購買英國的公司?那家公司就馬上幫我們帶來好幾千萬美金的訂單。這就是一個,你就必須要用其他,你在美國市場減少的訂單,你必須要在其他的市場把它找回來。”
可喜的是,這樣走出去的企業越來越多,方式也不盡相同,還有一些企業甚至趁着國外經濟危機不景氣時,把國外的大車間買下來,在國外開設一個類似國內的傢具城直接銷售中國傢具。如果説臺升並購國際知名品牌是“拿來”主意的話,那麼富運家俬有限公司董事長陳民面對危機所做的就是“摳門”經營了。陳民的企業比起大嶺山其它的企業來講,壓力相對還算輕鬆些,是因為4年前,他已經在內銷上建立了自己的渠道,打出了自己的品牌,現在來推新産品也就容易得多。在開發新産品和主動出擊去找訂單的同時,陳民把精力花在了優化內部管理和成本控制上,我們注意到,和許多大嶺山其它傢具企業比起來,他的工廠在規模、氣派上都要遜色不少,但産值卻是最高的。“我今年想把我一個工廠,它本身只有37畝,把它優化機器,優化生産工藝。能夠做到5個億的這個産能。一般正常37畝是一個中小型一塊地做傢具,一般都是只可以做到一個億,或者1.5個億左右,我是想把它翻三倍這樣做。”
一般要做到5個億以上産值的工廠,面積至少要超過100畝,怎樣能在有限的空間裏把産值達到最大化,陳民動了很多心思,最小的工廠裏安裝最先進的設備,最大限度地節省原材料和生産時間,陳民説,就拿眼前這一台電鋸來説,就相當於別的廠家30台電鋸的産能。“我們大概能夠頂到30台,那麼30台可能要60人,幾十人,可能你要5、6倍的地方,現在這麼小的地方,把它的生産速度能夠做出來,它是可以佔空間很小,那當然要很好的設計,那麼整個生産這個流程可能你要算得很準,那麼我認為工廠朝着這個方向呢,才能夠做到小地方,創利更多。”
陳民告訴記者:傢具企業的利潤一方面來自市場的開拓,而另一方面,來自自身成本的控制。“比如我們工廠現在貼那個皮,正常來説,一件板可能要這邊預留1.5公分,就是15毫米,這邊15毫米。那麼我們工廠現在已經做到這個前後左右留兩個毫米,那麼我們就可以省很多,甚至我們這個板是一個書櫃,其實是兩件的,所以我們不用預留四邊,我們只是預留兩邊就夠了。而且兩邊呢我們不是1.5公分,其實我們只有兩個毫米那麼小。”
在陳民的車間裏我們幾乎看不見多餘浪費的材料,邊角余料都是以毫米來計算,通過這樣優化設備和工藝,節省下來的成本就達到600多萬元。“在材料方面可能板我們省了3個百分比,木皮可能省了15%,這就是我們要跟國際競爭,把我們企業做到成本最低。很多工藝都去往這方面去想。”
五、轉椅大王的“涅槃”
就在大嶺山的傢具企業積極應對危機的時候,浙江安吉,號稱“中國轉椅之鄉”,也同樣面臨大嶺山一樣的生存狀況,只是訂單下滑的量沒有大嶺山那樣明顯。安吉縣經濟貿易委員會主任樂葉俊説:“第一波困難我們安吉椅業好像已經挺過來了。從今年1月份這個數字看,我們安吉椅業的自營出口基本跟去年持平。那麼在全國、全省或者全市來説,都有大幅下滑了20%左右。”
2007年,安吉椅業的出口增幅高達54%,2008年增幅為30%,有了明顯的回落,雖然目前還沒有關停和倒閉的現象,但外銷形勢也不容樂觀。樂葉俊:“出口都是做OEM(貼牌)的,那麼沒有自己的品牌,那銷售渠道比較單一,而且比較集中在歐美市場,歐美佔我們整個出口的70%左右。銷售渠道各方面都比較單一。”
“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是安吉利豪集團董事長祝偉華辦公室裏的一幅字,這幅字正好象徵着祝偉華此時的心情。企業經歷了15年的高速發展,100%的出口歐美市場,6億元人民幣的銷售額,成為了全球最大的辦公椅供應商,但企業規模做大了,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在哪呢?祝偉華認為:“我們最長的優勢就是在生産,包括成本控制呀,品質控制呀,做的是。所以説我們企業沒有自己的渠道,沒有自己的品牌,不強,大而不強。”
雖然訂單下滑並沒有給企業造成很大的危機,但是,無品牌、無渠道、無設計的貼牌生産,還能走多遠呢?“就喉嚨被卡住似的。有一種痛苦,這種痛苦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就是什麼呢,就是咽喉如鯁在喉,就是卡住。你永遠掌握在國外手中。我們企業沒有話語權,沒有議價權。”
祝偉華説這種如鯁在喉的痛苦在2005年原材料上漲的時候,讓他感受最為深切,原材料上漲,企業的成本上漲,而他跟國外廠商談提價的時候,人家絲毫不予理會。“那個時候我們跟國外的一些買家,進行了一些談判,説我們原材料漲價了,我們成本産品也要漲價。那麼,話語權和議價權就不在我們這裡。你要漲價,人家不漲價,那麼訂單你慢慢就會失去,就是你的競爭力沒有。我們就是同質化競爭的一個産品,那麼你的話語權肯定不在你手中。”
雖然做到世界第一的銷量,仍然沒有話語權,安吉當地大大小小500多家轉椅企業,每一家企業都希望分到一杯羹,價格戰始終存在。就是在出口形勢還一片大好的時候,祝偉華開始思考轉型,當時很多同行,就連自己的員工都覺得他是在瞎折騰。“‘沒有遠慮,必有近憂’,我們那個時候制定了三大戰略的調整:一個是産業結構調整,一個是市場結構調整,還有一個産品結構的調整。”
2005年下半年,祝偉華開始了第一次嘗試。在他看來,集團既有自己的皮革廠,又有五金和塑料廠,還有先進的生産座椅的技術,生産汽車座椅是最便捷的,而且國內汽車生産連續增長,市場應該不成問題。“我們來做汽車座椅呢,是水到渠成,所有的設備、員工、技術、工藝,都具備這個條件。而且,我們也拿到了3C認證,還有TS16949的認證。”
信心滿滿的祝偉華投入2千萬上了這樣一條生産線,可沒過多久,祝偉華發現這樣一條路還是走不遠,汽車座椅的銷售對象就只有幾家汽車生産廠商,對於利豪來説仍然沒有主動權。“最終我們做汽車座椅,還是幫整機廠做配套。那麼,渠道品牌都不是我們的。那麼還是最終為人做嫁衣,這個模式是走不遠的,那個競爭也是很激烈的。”
在利豪的車間,還有一些汽車座椅的半成品堆在那裏,生産線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當時整個車間包括樓上都是的,樓上樓下都是做這個汽車座椅,壓了應該有400多套都停在這裡。”
2006年底,祝偉華果斷決定放棄這條生産線,2000萬買來一個深刻的教訓。當時很多同行都認為祝偉華放着好日子不過,盡在瞎折騰,通過這樣的折騰,祝偉華更加堅定了自己要建立自己的品牌和渠道的決心。“折騰來折騰去,最終折騰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一個渠道,折騰我們自己的一個品牌。也善於折騰,不是盲目的折騰。”
這一次,祝偉華進入了沙發領域,有了以前的教訓,祝偉華在行動前做了一個全面的市場調研。“我們當時進行市場調研的時候,發現客廳傢具市場前景廣闊。那麼客廳傢具,尤其沙發是我們的強項。還有我們調研時候發現了,我們以前我們的強項,辦公椅、辦公傢具,從2003年開始,處於每年持續下降的一個態勢。”
就在很多企業認為危機來了要保存實力進行冬眠的時候,祝偉華開始逆市擴張,一方面,利豪用37萬歐元聘請了意大利等國家的優秀設計師專門為利豪設計打造沙發産品,另一方面開始構建自己的銷售渠道,一年時間,像這樣的店面開了26家,一個店的投入在200萬左右。除了30%的直營店,70%都是依靠加盟商來構建網絡,在拓展渠道和品牌之初,為了減少加盟商的風險,利豪還用補貼的方式來支持加盟商推廣品牌。公司沙發事業部副總經理 何長青説:“裝修一個店,要投資,裝修30萬,我補給你50%,那就是15萬,這個就是對加盟商的支持。廣告在當地如果是這個打一個招牌戶外的廣告,比如説戶外要十萬一年,那我給你補60%,那等於是我承擔了60%,就是説我們的目的就是希望加盟商他能夠生存,在這個基礎上他能夠獲利,那麼這樣就是説加盟商他發展了,我們才能夠獲得長久的發展。”
在真皮沙發的成本裏,皮革的成本佔到55%到60%。為了節省成本,2006年,利豪投資1.6億元建起了自己的皮革加工廠,這不僅節約了成本,還縮短了生産的周期。公司皮革事業部總經理李夏林説:“本來我們整個從採購到我們製成成品的周期呢,差不多我們需要四個月時間,那麼這要從國外,從巴西或者從美國,或者從澳洲訂來的皮需要是三到四個月時間。”
自己的皮革廠建立起來後,三個星期內,就可以生産出客戶要求的産品,質量也能得到保證。雖然國內市場目前還沒見到大的成效,但祝偉華認為要提前佈局,才能跟得上市場的變化。“這個轉型成不成功,對中國傢具行業都是一個值得學習借鑒的一個案例。如果成功了,成了人家的標杆。如果失敗了,他們可以在我們失敗的案例裏,來進行分析,剖析,哪些需要調整,哪些需要修改,哪些需要學習。”
在危機中,一部分企業在積極主動地尋求轉型,政府和相關的行業主管部門也在思考怎樣能讓這些企業度過危機,在危急中活下來,而且保存實力蓄積能量,今後才能活得更好,有更強的抗風險能力。
六、政府的推手
企業面臨危機,政府也感受到了壓力。在大嶺山採訪,我們了解到大嶺山經貿部門做了一個有關創建傢具産業公共服務平臺的意向調查,回收的105份有效問卷中顯示,有91%的民營傢具企業都有擴大內銷的計劃,外資傢具企業也有50家企業準備擴大內銷計劃,大嶺山鎮政府去年年底成立了産業升級辦公室,指導、推動企業進行這個産業的升級轉型,希望能在政府的引導下,迅速把“中國傢具出口第一鎮”打造成“中國傢具第一鎮”。大嶺山鎮人民政府鎮長黃慶輝表示:“我們逐步通過打造這個大嶺山傢具的區域品牌,來幫助和引導企業,從過重地依賴外銷市場,來轉向內外結合的這麼一种經營模式。”
對企業來説,最實惠的還是減免對企業的一些收費和補貼。大嶺山鎮為了鼓勵企業參加國內外的傢具展會,補貼了一定的參展經費。“好像我們去年一年這個補貼給這個傢具企業,在外參展的費用呢,我們是150萬元。”“那有多少個企業享受到了這種補貼呢?”“25家,25家的企業享受了我們這個補貼的政策。從金額上,今年我們沒打算有更多的一些投放。不過我們現在就想著,就是剛才説的,我們想這個看是否以大嶺山傢具這個區域品牌,統一地對外去參展,這樣的話從而降低各個企業分散去參展的這個費用和成本。”
同樣在浙江安吉,除了補貼參加展會的攤位費以外,還採取獎勵的形式幫助企業轉型,其中包括鼓勵企業在國內開連鎖店,甚至廣告的投放都予以資金的扶持。安吉縣經濟貿易委員會主任樂葉俊表示:“1.5億資金用於企業在轉型升級的一種獎勵。對於一些企業在廣告投入的,我們進行10%的獎勵。那麼加大,對一些品牌企業進行10%的獎勵。包括企業開一些,在全國開一些連鎖店的。統一形象的這種連鎖店,我們按照每個門店補貼多少,對企業進行獎勵。”
中國傢具協會的理事長賈清文告訴記者,傢具行業的現狀也引起了商務部等很多部門的重視,振興輕工業規劃中也涵蓋了傢具行業。與此同時,他們也正在積極爭取出口退稅的進一步提高。“我們這一次可能還會向有關部門反映還是要求再提高一些。因為我們當然我們這個,到13,我們想到15或到17更好,因為我們出口退稅最高是17。因為我們傢具可能是15,我們想到15,可能對我們企業會對共渡難關會更好一些。”
除了積極向上爭取政策,更為主要的還是企業自身應該在危機中尋找機會,而且要充分看到轉型道路上的一系列問題。中國傢具協會副理事長陳寶光認為:“第一就是産品的問題。你比如説我們這個臺升,他是這個倣美傢具,他做的是美國的傢具。那麼他這個原封不動在中國銷售的時候,除了説,除了這個欣賞習慣愛好這些之外,他肯定還有一個居住條件的限制。”
陳寶光説,他們在調研時也發現,雖然像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級市場,目前銷售形式不容樂觀,但在一些偏遠的省會城市和縣級市,傢具的消費正在增長。一些傢具企業也應該看到這樣的市場潛力。“我們的企業在轉變的過程中,應該有一個很清晰的東西是什麼呢?我們中國有那麼大的農村人口,這個市場往往是受忽略的市場。我們能夠看到我們農村市場的這個需求,能夠滿足他們的時候,我們這塊市場才能真正地開發起來。我覺得這塊應該説是有很大的前景的。”
二三十年前,傢具只是輕工行業眾多産品門類中一個不起眼的種類,在市場碰撞中,中國傢具依靠自身的努力,歷經坎坷,成為了全球最大的傢具生産基地。雖然,在中國出口的大格局中,單從金額上説傢具並不是一個大産業,但在它身上卻有着許多“中國製造”典型的標籤:勞動密集型、中小企業、民營企業眾多,外貿出口主導等等等等,在金融危機的背景下,這個行業正在進行着主動或被動的艱難轉型,剖析它的變化能夠為整個中國製造的産業升級帶來許多啟發,除了傢具,今年我們將持續對一些重點出口行業的生存狀況予以關注,也歡迎廣大觀眾能夠為我們提供這方面的新聞線索。
策劃:姜詩明
本期主編:於浩
編導:潘敏 劉娜
攝像:李曉民 柏松
責編:劉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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