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事:年畫
央視國際 (2003年01月30日 16:20)
2002年10月18日,河南開封東面大約20公里的朱仙鎮張燈結綵,鼓樂齊鳴,“首屆中國木板年畫國際研討會”的開幕式將在這裡舉行,大街上出現百來年少見的熱鬧場景。
五十齣頭的張廷旭是朱仙鎮木板年畫世家的傳人,他從兩裏外的趙莊匆匆趕往鎮上,應邀現場表演印製年畫。鎮中心的岳廟廣場人頭攢動,被上萬民眾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關心的不僅僅是一個會議的開幕式,他們更加關心的是,由著名作家馮驥才倡議發起的中國民間文化遺産搶救工程。這個搶救工程的第一個目標,就是瀕臨滅亡的中國木板年畫鼻祖——朱仙鎮木板年畫。這是朱仙鎮人一直就等着盼著的一天。
在廣場一角,張廷旭一家現場表演印製木板年畫,成了媒體追逐的焦點。
年畫起源於民間貼門神的習俗。門神的文化淵源可以一直追溯到秦漢時期,追溯到《山海經》中的文字。自從神荼、鬱壘被奉為門神,兩千年來,先民們就把歲尾驅邪捉鬼、祈福禳災貼門神,視為保障來年門宅之內,福泰安康的大事。開封一帶臘月二十四還要焚香祭灶,貼灶神。灶畫上除了印有燧人氏的化身灶神外,還印有農家耕作的作息表:二十四節氣。
到了趙匡胤坐江山的宋朝,太祖、徽宗一個喜歡賞畫,一個嗜好繪畫,一時間宮廷民間,不論雅俗,競相效仿;於是雕版印刷術成全了年畫的普及和傳播,用木板雕刻拓印的門畫大量上市以應市求。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記載“近歲節,市井皆印賣門神……”。
南宋遷都杭州,畫工、雕版匠人隨之南行,木板年畫的技藝,便跟隨流亡的皇帝和躲避鐵騎的難民,一路被傳播到江浙及其它各地。今天聲名遠播的天津楊柳青、山東濰坊、河北武強、江蘇桃花塢等地的年畫,無一不是從開封、朱仙鎮起源的。
宋都南遷,就此遷走了汴梁城、朱仙鎮的幸運和繁華。然而,由於部分藝人流落到了距開封不遠的朱仙鎮,他們借着運糧河的便利,重整旗鼓再開張,使朱仙鎮成為木板年畫生産、銷售的重鎮,朱仙鎮木板年畫從此名聲大噪。後來朱仙鎮越居華夏“四大名鎮”之首,大概與此不無關係。時至清朝以降,朱仙鎮年畫終於由盛極一時走向江河日下的宿命,日漸式微。
這段歷史足足演繹了1000多年。
張廷旭當然無從想見宋朝那會兒賣年畫的紅火勁兒,然而他卻深深記得,小時候聽他爸爸、爺爺、老太爺説的,清朝咸豐年間,他家祖上傳下來的年畫老字號——“天成德”開作時的大場面。
每年農曆九月九,畫店開作趕印年畫。鎮上行會組織各大商號唱上三天大戲,宰殺三牲祭關帝、祭染紙業的祖師爺——葛仙,而後由行會頭目們議價,定出當年行情,各商號便可掛牌開作了。“天成德”百十號工匠自此不辨晝夜地趕工,一直要忙到臘月二十五,才能松口氣。門面上從農曆十一月十五“挂幌子”,開始銷售年畫、對聯、紙馬等“花貨”,熱賣45天。銷往各地的貨,每天都用車拉船載,直賣到除夕夜裏才算結束。那年頭,像“天成德”、“福盛長”這樣的大商號,在開封、朱仙鎮有數十家;而十來個夥計、三五個人沒有門面的小“背作”(作坊),光朱仙鎮就300余家,年關前趕場的小攤點更是不計其數。每年,朱仙鎮銷往各地的年畫都在300萬張以上。到了光緒皇帝時,年畫商號舉步維艱,逐漸倒閉,剩下70來家;等到民國初已不足50戶;抗戰期間,民不聊生,年畫銷路日黜,作坊相繼停業,工匠紛紛改行,藝人飄零病歿……
眼下,朱仙鎮僅余兩家店面經銷木板年畫,一家是官辦年畫社辦的,一家是年畫研究會管的;兩家門店銷售的年畫都是由張廷許刻印的,因為,鎮上唯一能雕刻全套線版色版的人只有老張一人了。
朱仙鎮木板年畫一直守着祖傳章法,手工雕版,手工印製。一張年畫有多少種顏色,就要刻多少塊版,套印多少次色,一般至少要套印五層。雕版時要選用上等梨木風乾浸油,這樣雕成的版,反復拓印十余萬次花紋也不會走樣。雕活兒也很講究,一個雕版師,一般要雕上十多年,才有把握讓層層雕版套色後都能嚴絲合縫,不跑邊兒漏色。張廷旭17歲跟着父親張義學印刷時,偷偷摸摸地開始學雕版,30多年過後,他的雕版技藝堪稱爐火純青,那上百種圖譜、幾百塊版,他閉着眼睛也知道哪道線柔哪道線剛,從不會刻錯。這曾經使他的父親很驕傲,儘管“天成德”的牌子已經多年不挂了,但兒子的手藝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算得上光宗耀祖了。張廷旭勤學苦練,終於拔得雕版頭籌時萬萬沒有料到,他手上精湛的祖傳技藝,到了他這一輩兒竟然傳不下去了。
張廷旭膝下有一女二男,大女兒冬麗,長子辰光,次子辰雲。
幾個孩子從小在張廷旭跟前耳濡目染,個個都會拓印木板年畫。然而,木板年畫技藝的關鍵是雕刻套版,張廷旭原本想等孩子大一點兒再學雕版,不料想他們人大了,主意也大了,三個孩子誰都不願接他的班,再跟着他學刻印技藝,好説歹説全不管用。加上這些年年畫銷售越來越難,雕版、印刷都是又臟又累又枯燥的活兒,到底該不該強求孩子學雕版,連張廷旭也猶豫起來。早先,張廷旭把傳承雕版技藝的目標,理所當然地寄託在兒子辰光的身上,等到辰光高中畢業後,父子倆對這事兒各有主意,爭爭吵吵,誰也説服不了誰。為了逃避這種尷尬,辰光跑到鄰村小學當代課老師去了,他還有更高的願望。
女兒冬麗19歲那年,她到開封旅游景點清明上河園內,現場表演印製年畫,同時銷售年畫。儘管清明上河園中游人如織,但游客們往往只是看個希奇,掏錢買年畫的人少,冬麗勉強堅持了一陣,見同伴賣服裝挺賺錢,説什麼也要改行去賣服裝。張廷旭攔不住,只好幫女兒張羅了一批服裝,每天大清早送冬麗趕集賣衣服。
兒女們各奔前程,到了印畫的季節,張廷旭只好和妻子譚振梅起早貪黑趕印年畫。半個多月熬下來,兩人眼圈發青,走路發飄,張廷旭又請來哥哥幫忙。然而哥哥年歲大身體差,幹了一段也有些盯不住了,無可奈何,張廷旭開始琢磨下個狠心買台機器印年畫。正當張廷旭準備買機器時,小兒子辰雲要升初中,大兒子辰光又提出要讀大專學外語,家裏的那點兒積蓄,顧了兒子就買不成機器。思前想後,張廷旭還是不敢耽擱兒子們的前途,買機器的事只好暫且放下。冬麗因為生意清淡也回到了家裏。
到了冬月,年畫的印數比往年差得很遠,辰光過意不去,請假回來給爸爸幫幾天忙。但這並不表示他改了主意。眼看祖傳的技藝到他這輩兒就傳不下去了,張廷旭常常暗自嘆息,責備自己對不住祖宗。
與朱仙鎮木板年畫的沒落凋敝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目前中國內地有名有實的年畫社不下三十家,尤其是天津楊柳青木板年畫,不僅國內市場看好,還作為旅游紀念品俏銷海外。如今人們説起木板年畫,很多人只提楊柳青,不知朱仙鎮,這種尷尬的狀況刺激着朱仙鎮人那根敏感的神經。2000年歲末,木板年畫研究會請來了鎮上還能走得動路的老藝人,共同謀劃朱仙鎮年畫的出路。
會後,張廷旭覺得自己的責任更大了,作為朱仙鎮木板年畫雕版技藝唯一的傳人,總得要做點兒什麼。他琢磨着對傳統年畫進行改進,以便維持木板年畫的生存。
2002年春上,一個消息讓張廷旭喜笑顏開,十分振作。北京召開了“中國民間文化遺産搶救工程研討會”,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將在政府的支持下,用10年時間實施搶救工程,其中包括朱仙鎮木板年畫。年畫研究會會長老姚找到張廷旭商量,把傳統年畫中的人物、典故刻成年畫故事集,創造一種完全中國風味的“木板年畫卡通”。
刻年畫故事,這可是張廷旭的拿手好活兒,半年之後,《挪吒鬧海》、《和合二仙》、《麒麟送子》等一批老人們耳熟能詳的傳統典故,已經變成圖文並茂的新年畫品種了。
到了春夏之交,有消息説年畫故事集銷得不錯,老張一邊加緊刻新版,一邊對兒子辰光也有新的要求。冬麗見年畫故事集好銷,也歇了服裝生意,回過頭來學習年畫創作。老張見女兒有了積極性,格外高興,他帶着女兒到開封拜師學畫年畫。
秋天,老姚找到途徑把年畫故事集銷到了上海,本地銷售點也有點供不應求了。張廷旭把刻印年畫的重點放在了年畫故事集上。他心想,沒準這只涅盤後的“火鳳凰”,能帶動朱仙鎮木板年畫飛出死亡的低谷呢!科技越是發達、世界文化越是趨同,人們越是會更加珍惜那些,還保存着原始形態的民間傳統藝術。中國木板年畫國際研討會在朱仙鎮召開,是朱仙鎮木板年畫枯木逢春的標誌。
面對中外記者,張廷旭亮出了他的拿手絕活兒——宋代裁紙法,他握着祖上傳下來裁紙大刀,儼然一個將上大戰場廝殺的將軍,一臉肅穆。圍觀的人們被那把老裁刀發出的、穿越古今的聲響、和張廷旭嫻熟的、舞蹈般的動作震撼了……
又是歲尾年關了,瑞雪紛紛颺颺,朱仙鎮在那個轟轟烈烈的會議後,被命名為木板年畫之鄉;張廷旭的小作坊也挂上了文聯授予的“天成德木板年畫老店”金字招牌。精明的老張還把墻壁佈置成了一個很有廣告意識的宣傳欄。研究會的年畫店裏,也赫然挂着《年畫故事集》獲得創作藝術一等獎的牌匾。讓冬麗喜出望外的是,她創作的第一幅年畫作品《財神到》,受到了商家的青睞。如今,她覺得幹年畫比其它的事兒都重要。張廷旭毫不隱瞞他家的收入今年差不多翻了番,明年他一定會去買印刷機,年畫的事情看來又有往大裏做的希望了。
據了解,河南開封朱仙鎮政府即將投資在鎮上建設木板年畫一條街,還將重新開挖8公里宋代的老運糧河,河的兩岸將計劃恢復老字號年畫作坊。(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紀事〉欄目)
責編: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