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們住到縣城，父親就擔起了“送糧大使”一職。

　　開始，老家沒有直達縣城的汽車。父親總會起個大早，把糧食和一些時令果蔬清洗收拾好，一樣一樣地搬到三輪車上，然後沐着晨露上路。

　　父親到集鎮上時，朝陽正從東方冉冉升起。父親不停地伸脖子向會有汽車來的方向張望。父親從沒想到過要順便欣賞一下風景。

　　汽車來了，然而駕駛員看到父親身邊的一大堆東西，會像旋風一樣刮過，任由父親在後面招手，甚至跺腳。像這樣的“旋風車”，父親至少會目送走四五輛。父親又會伸長脖子，看著東方，等待下一輛車。

　　父親終於等到了一輛願意帶他的車。他於是一樣一樣地把東西往車上搬，其間，駕駛員會一催再催：“快點，快點，煩死了！你不會把家也搬到城裏去吧？”有人起鬨、大笑。

　　父親終於搬完了東西，這才發現自己的東西佔了車裏很大空間。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一笑，就坐到了米口袋上，身上還背着一個大褡褳，就像要飯的那種。前面裝着積攢了也許是十天、半月的雞蛋，後面背着的是紅小豆和綠豆。父親的左腿夾着個大冬瓜，右腿夾着南瓜。

　　父親本來是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雞蛋的，他怕一不小心雞蛋被磕破了。也許是太累了，睜着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忽然，一個急剎車，父親倒在了旁邊一個小夥子身上，小夥子一手擋開了父親，一手捂上了鼻子。父親古銅色的臉更紅了，擦了一下嘴邊的口水，説：“對不起，年輕人。”

　　是的，父親這些天忙着收種，還沒來得及洗澡。他的手上還留有稻穀的清香，不過夾雜着汗腥味兒，聞着就有點怪異了。父親也感覺到了周圍異樣的目光，突然如坐針氈……

　　當父親把糧食搬上三輪車再運到我家時，父親的臉上沒有疲憊，他愉快地和我們説着今年的收成，鄰里間的事。好在孩子們都沒有嫌父親身上的味兒，都願意依偎在他的懷裏，當我聽到母親對父親路上遭遇的描述時，我嘴裏的米飯難以下咽。

　　我決然地對父親説：“爸，下次不許您再送糧食來了，買着吃也花不了幾個錢的。”

　　父親狠狠地抽了一口劣質煙，煙霧噴了出來，卻掩飾不了他失落的眼神。之後，當我家米口袋又見底時，父親第一次沒有給我們送糧食來。然而，當我家的米口袋再次見底時，父親又準時搬着米口袋出現在我家門前。

　　母親説，父親到該送糧食的那天，會坐臥不寧，就像一個困獸，在院子裏轉來轉去。後來，父親乾脆自己買了電瓶車，這樣方便多了。可是，我們也因此有了擔心，到時如果父親沒有準時出現在我們面前，我也會像一個困獸在家裏轉來轉去。有一次，父親因為沒有來得及剎車，撞倒了一位老人。父親的送糧權再一次被剝奪了。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正準備去市場買米，剛把車推到路口，就見父親正在把東西從一輛大巴上一樣一樣地往下搬，其中夾雜着駕駛員和乘客的催促聲。看著白髮蒼蒼的父親，我的淚水模糊了雙眼。

　　如果你在車上看到那些送糧進城的老人，懇請不要厭惡他，因為他有一個神聖的名字父親！

　　作者：沈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