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

　　在一首小詩裏，我發現每一條巷道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至少比大街好聽。所以，若是你晚上約我去某處消磨時光，請儘量選擇僻靜的地方，然後我們一起從影影幢幢走進真正的夜裏，體驗那種旁枝斜逸的感覺，那種行走在未知的前途中，不見醒目的標識，唯有誤入歧途的慌亂與快感。

　　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些類似的巷道，幽秘，混亂，充滿了市井俚俗的煙火氣。這些大同小異的巷道如果沒有這些名稱予以區別，你簡直難以定位。一樣的街燈，一樣的店面，一樣散漫而雜亂的街景，一樣恍惚的人群，正是因為這一個個各具深意的命名，才使每一條原本晦暗不明的小巷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如同大夢初醒一般，被我們的呼喚聲叫到了眼前，腳下。在城市的夜色裏，熱氣騰涌的巷道與冷清肅殺的大街構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夜愈深，反差愈鮮明。如此景觀恐怕是城市的設計者們事先沒有料到的，他們以為，人民更愛輝煌燦爛的大街，哪知情況卻恰恰相反。

　　這樣的巷道對於外來者懷有天然的警惕，一雙雙慎獨的眼睛仿佛一扇扇半開半闔的門楣，打量着每一個探頭探腦的來訪者，用一種無聲的言語表達着他們的不安和反感；但是，對於生活在這些巷道裏的人來説，這種門當戶對的逼仄、鍋碰瓢撞的尷尬，以及看似靜謐卻無私密的處境，卻是他們歡樂的源泉之所在。我的少年時代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生活在這樣的巷道裏，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在長滿瓦松的屋頂下，在不絕於耳的麻將聲與《霍元甲》的打鬥聲、鄧麗君的纏綿聲中，我擠掉了一粒粒粉刺，又發現嘴唇上面長出了一圈絨毛……多年以後，當我憶念起那條已經被大馬路吞噬的“團結街”，耳邊還能聽到女性的高跟鞋釘一遍遍敲打石板路面的篤篤聲，奇怪的是，從前那聲音令我狂躁不安，而現在竟然能起到凝神定氣的作用。

　　現在，這樣的巷道正在有計劃有步驟地消失。城市化的進程一面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周邊的泥土，另一方面小口小口地蠶食消化着積存在它體內的這些“堅硬的稀粥”。在這些巷道的墻面上，你隨時隨處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拆”字，有些“拆”字後面還加上了一個、兩個或若干個令人驚懼的“！”。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真相，雖然它僅僅屬於冰山一角，但也足以體現出“時代的車輪”是多麼強大，而我們駕駛員的心腸已經多麼堅硬。而當這些網狀的毛細血管被清理乾淨時，城市就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胖子，看上去無比健碩，但事實上行動遲緩，越來越喪失了活力。更為可怕的是，當你發現你置身其中的城市變成了這樣時，你自己也變成了這樣：緩慢，遲鈍，氣悶心慌……

　　我一直奇怪，那些對城市道路擁有命名權的人為什麼總愛給新修的大道取那麼難聽的名字，而且道路越新名字越難聽，究竟是想象力的匱乏，還是真的缺乏文化底蘊，最後的結論是，唯有這樣的命名才與這個時代的氣質相匹配，而它的氣質就是：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就像那一輛輛首尾相接行駛在大馬路上的汽車，以及端坐駕駛室裏的那一個個罵罵咧咧的車主，我們誤以為走在了時代的前列，卻從來不曾見過“前列”是個什麼東西，只有望不到盡頭的長吁短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