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三萬里》:李白為何愛荊楚?

2023年07月19日

近日,國漫《長安三萬里》熱映,又一次勾起了人們對大唐盛衰的歷史記憶,激發了人們對李白、高適、杜甫等眾多才情橫溢、風華絕代的天才詩人們的無盡遐想。

三萬里長卷,所展示的不只是大唐遼闊的疆域,更詮釋了作為中華文化瑰寶的唐代詩歌綿延不絕的鮮活生命力。

在這部影片裏,我們基本上可以看到李白的一生,其中提到的江夏(今屬湖北武漢市)、安陸(今屬湖北安陸市)、襄陽今屬湖北襄陽市)等荊楚地名

▲電影《長安三萬里》海報。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其籍貫、家世和出生地,由於資料殘闕或相牴牾,致使歧義紛出,迄無定論。

李白《贈張相鎬》詩自稱“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乃西漢飛將軍李廣的後裔。據唐人李陽冰《草堂集序》、范傳正《李公新墓碑》等史料記載,李白祖上在隋末因罪流徙碎葉,唐中宗神龍初(705)舉家潛歸於蜀,成為目前學術界通常採用的觀點。

《唐代名像冊》中的李白,故宮南熏殿舊藏。

李白的一生,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五個時期。

從五歲到二十四歲(705—724),在蜀中讀書、習劍、任俠、隱居、學道和漫遊。他遍觀百家之書,展示出詩賦天才。曾隨“任俠有氣、善為縱橫學”的節士趙蕤學習歲余,頗好劍術,又和東嚴子隱居岷山之陽,與道士相往還。

從二十四歲到四十二歲(724—742),以安陸為中心漫遊,並初入長安求取功名。

從四十二歲到四十四歲(742—744),入長安待詔翰林,因遭人讒毀,不為所用,遂自請放歸。

從四十四歲到五十五歲(744—755),以梁園(今屬河南商丘市梁園區)、東魯即今山東)為中心漫遊,南至吳越,北抵幽燕,其間與高適、杜甫交遊甚洽。

從五十五歲到六十二歲(755—762),先是逃避安史之亂,應聘入永王璘幕府,蒙冤繫獄,流放夜郎(今屬貴州遵義市正安縣)途中遇赦。後又流落江夏、潯陽(今屬江西九江市)、金陵(今屬江蘇南京市)一帶。最終病卒于當涂(今屬安徽馬鞍山市)

李白經歷豐富,志向高遠,思想也頗為駁雜,儒、道、俠及縱橫家思想對其影響尤深。他的身上兼有儒士氣、道士氣、隱士氣、俠士氣和策士氣,又集中展現為豪放飄逸的詩人氣質。

李白人生觀的特質有兩條:一是“合仙俠為一人”,二是“快樂”。而亦仙亦俠的體驗也是李白“快樂”之源,或者至少是源頭之一吧!在其或為御前上賓、或為流徙罪囚的動蕩生涯中,這些思想的影響互為消長。

李白雖然未能實現自己“安社稷、濟蒼生”的政治抱負,但卻留下了詩千余首、文六十多篇,成為中國古代詩歌史上最璀璨的明星。

在融會屈原和莊子,崇尚詩騷、追求自然的文學思想指導下,李白以豪放飄逸的藝術風格和豐富多彩的體裁特徵,熱情地謳歌理想、表達自我,頑強地抗爭命運、宣泄憤恨,深刻地揭露窳(yǔ)政、針砭時弊,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和精神風貌,並以其天才的藝術成就,將中國的詩歌藝術推上了頂峰。

《河岳英靈集·目錄》,唐人殷璠編選,宋刻本,國家圖書館藏。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

李白詩歌藝術成就的取得,與荊楚大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或者説,他深深鍾愛著荊山楚水。

開元十二年(724),其《上安州裴長史書》稱,“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劍去國,辭親遠遊,南窮蒼梧,東涉溟海”,見同鄉司馬相如大誇雲夢之事,“遂來觀焉”。

初出蜀地的李白,乘船過宜都荊門山,極目荊楚大地,寫下了《渡荊門送別》詩:“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連故鄉水,萬里送行舟。”詩句情景交融,抒發了辭親遠遊者的豪邁和對故鄉的依戀。

開元十五年(727),李白娶故宰相安陸許圉(yǔ)師孫女為妻,開始了其所謂“酒隱安陸,蹉跎十年”的生活(《秋于敬亭送從侄耑遊廬山序》)。從此,荊楚的山川風物便載滿了李白坎坷人生的滄桑情感。

他對荊楚文化名人屈原敬仰有加,《江上吟》詩云:“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其間,李白遊歷過歷史名城襄陽,先後結識了著名詩人孟浩然、王昌齡。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云:“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不言如何惜別,但摹孤帆、碧空、江流之景,深情厚誼自在其中,意境頗似其《江夏行》詩中的“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

他還寫過不少歌咏襄陽的名篇佳句,如《襄陽歌》中就有“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的名句,言其飲酒之豪放與自我陶醉。清人沈德潛《唐詩別裁》雲:“‘清風朗月’二句,歐陽公謂足以驚動千古,信然。”此外,《秋下荊門》《望廬山瀑布》《橫江詞》《長干行》《梁園吟》等詩歌,均作於此時。

干謁(為謀求祿位而請見當權的人)也是李白“酒癮安陸”時期生活的重要內容,他曾向安州李長史、裴長史、孟少府及荊州長史韓朝宗等地方官上書陳情,希望得到提攜。

其後在長安作《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詩,回憶起安陸這段生活,李白還不無感慨地説:“自言管葛竟誰許,長吁莫錯還閉關。”

著名的《大鵬賦》《上安州裴長史書》《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上安州李長史書》《與韓荊州書》等,是研究李白這一時期思想、行跡的寶貴資料。這些文章大都氣勢豪邁,語言明快,表現出強烈的進取精神和高度的自信心。

李白在荊楚寫下的詩文多達百餘篇,其中有不少為其代表作。除了在安陸十年,還在以江夏為中心的沿江上下游歷,時間是乾元元年到上元元年(758—760)流放夜郎遇赦前後,有詩文40余篇。

全唐詩》,清人彭定求等奉敕編校,康熙46年揚州詩局刊本,國家圖書館藏。

流放途中,李白路過江夏、漢陽,在兩城流連數月,留下了詩集中最長的名作《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中述其平生行事,尤詳於安史之亂爆發、入永王璘幕府及流放夜郎前後的情況,並能將個人的遭遇和百姓的命運聯絡起來,發出擲地有聲的吶喊:“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

遇赦後的李白欣喜異常,《早發白帝城》詩云:“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復還江夏時,他還在《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一詩中,以“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名句,為武漢這座城市留下了“江城”的美名。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電影《長安三萬里》中,美輪美奐的黃鶴樓多次出現,與黃鶴樓有關的詩歌也被多次吟誦。顯然,黃鶴樓不僅屬於武漢,而是大唐盛世的一個重要精神象徵。

李白自稱“楚狂人”,在荊楚居遊十多年,足跡遍佈各地,不只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廣泛接觸社會各階層,在詩文創作中充滿了時代氣息和人文精神。應該説,人傑地靈的荊楚大地滋養了李白的浪漫情懷,其詩文中豪放飄逸的個性就是在充分汲取時代營養,同時也深受楚文化傳統浸染的基礎上形成的。

誠如著名國學大師程千帆先生在為《唐詩鑒賞辭典》所作《序言》中稱:“李詩大源出於《楚辭》。”而李白的天才,無疑也賦予了荊楚風物永恒的文化魅力。

▲電影《長安三萬里》海報。

(作者:趙慶偉,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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