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生命的另一種延續》之後——武兵

------我不想説再見

央視國際 2003年12月19日 17:05

　　《生命的另一種延續》講述了汕頭市的兩位普通市民在身後為兩位孩子無償捐獻眼角膜的事情。節目播出後，汕頭國際眼科中心收到了許多熱線電話，眼庫的李主任前天打電話給我説，許多熱心觀眾想在身後捐出自己的眼角膜，他們非常感謝我們的對眼角膜捐獻事情的宣傳。消息是好消息，可卻將我再一次帶回了節目前期拍攝的那段日子，讓我一天幾次地想起了片中的主人公——姚俊娟。

　　我第一次見到姚俊娟的時候，是在我剛到汕頭市的那天晚上，因為我們接到眼科醫院的通知時，姚俊娟已經進入彌留狀態。出於一個記者本能的反應，我知道她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心裏不禁有一絲高興，因為這對我們的拍攝來説是有利的，姚俊娟的去世可以讓一個節目更完整，更能打動觀眾。

　　病床上的姚俊娟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慈祥，但卻很乾淨，出乎我的意料，她不會講普通話，這讓我們的溝通成了問題。姚俊娟的丈夫在一旁翻譯著我們之間的談話，這一晚，姚俊娟基本上都是在説胡話，一會説有老鼠在她身上爬，一會哭著對丈夫説，他害怕見到我們這些陌生人，看著姚俊娟迷糊的狀態，我們只好離開醫院。第一次的採訪我們什麼都沒有拍到。

　　第二次見到姚俊娟是在中秋節的那天，因為是中秋節，我從花店買了一束鮮花帶到醫院，這天，姚俊娟的精神狀態還不錯。可能是病情有所好轉，這一天的姚俊娟很願意跟我們聊天。通過她女兒翻譯，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我最先告訴她，今天是中秋節，問她想不想吃月餅，她告訴我們，東西她已經吃不下了，但是很謝謝我們送來的鮮花。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們一直就通過姚俊娟女兒的翻譯，聊了兩個多小時。老人家從她瞎眼的奶奶談起，一直説到了自己想捐眼角膜，她説她看見那些眼睛看不見的，摸著墻走路的人實在是太可憐了，她自己這輩子沒做過什麼有用的事，能把自己的角膜捐給別人，她自己也很高興。談話中，不知不覺，我的眼淚已經溢出了眼眶，這些鏡頭都被我的攝像郭震宇拍了下來，可是，在後來的節目編輯中我沒有用在節目裏，因為我寧願用更多的時間和鏡頭來展現老人那最真實，最善良的一面。

　　臨走的時候，姚俊娟突然笑著用普通話跟我們説了句：“謝謝，再見”，不知為什麼，突然間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裏突然冒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笑著跟老人道了聲“再見”。走出病房，我為我第一次見到姚俊娟時那種高興的心情而感到羞愧和歉疚，只是沒有勇氣回頭跟老人説句“對不起”。這天下午的談話，大部分我都用在了後來的節目中，這是我見到姚俊娟的第二面，也是最後一面。姚俊娟的那句“謝謝，再見”一直幾天都在我的腦海中，揮也揮不去。那些天，我每天晚上拍攝結束的時候，都會給姚俊娟的女兒打個電話，那個時候，在我的心裏，真心希望她能夠安穩地多在這個世界上留幾天。在我要離開汕頭的時候，已經馬上就要過國慶節了，因為著急返京，臨走的時候我沒有去醫院跟姚俊娟告別，現在回想起來，在我的潛意識裏，我是不願意跟她説“再見”的，因為我怕道一聲“再見”就成了真正的“再見”。

　　回到北京後，過了國慶節，我就進入了後期的編輯中，每次看到姚俊娟的圖像都會讓我想起她跟我説的那聲“再見”，都會讓我心裏沒由來地一緊。十月十六日的早上，我受到汕頭國際眼科中心的勸捐員，小郭打來的電話，電話中我知道了姚俊娟在這天的早上去世了，這天的上午，眼科醫院的醫生遵照老人的遺願，取走了她的一對眼角膜，並在當天下午移植給了一名13歲的女孩。姚俊娟去世的消息讓我的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那時的我真的是後悔了，後悔沒有再去看看她，沒有為了我的自私去跟老人家説聲“對不起”，我真的是很後悔。

　　之後的幾天裏，節目的後期編輯在我以最快的速度下完成了，合成後的節目中，有一個畫面是姚俊娟安詳地躺在病床上睡著了，畫面背景中的陽光和老人家床前的鮮花使姚俊娟看起來格外的美麗，我在這個畫面上打上了字幕，把姚俊娟去世的時間和把角膜捐獻給了13歲女孩的事情告訴給了觀眾。這個節目在通過主任審查的時候，當姚俊娟的這個畫面一齣來的時候，伴隨著音樂聲，我的眼淚再次溢出了眼眶，她的那句“謝謝再見”再次在耳邊響起，此時的我在心裏輕輕地説聲“謝謝”。如果可能，我真的想親口跟她説聲“對不起” ，我真的想告訴她，在我的心中：“我不想説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