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鴿子

央視國際 2003年06月18日 14:38

　　作者 康岫雲 楊璞玉

　　我一直以為，我的家鄉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這裡春天有姹紫嫣紅的花兒，夏季有婉轉啁啾的小鳥兒，秋天有甜美豐碩的野果兒，就是在百無聊賴的冬季，我們還可以跑到野地裏，在銀裝素裹的天地中快樂地堆雪人兒、打雪仗。

　　在這個小村裏，我是一個養鴿子的少年。我養的鴿子是一群野鴿子，我在一次迷路中，意外地發現了它們。

　　那天，我和村裏的幾個小夥伴，一起跑到了山上，我們玩了一個遊擊隊和日本鬼子打仗的遊戲，我幸運地抽到了遊擊隊員這個簽兒，後來我又幸運地躲進了那個山洞。這個山洞有很多相連的隧道，又有很多和外面相通的洞口，所以，在那天的遊戲中我神出鬼沒一直沒讓當鬼子的同伴抓到我。

　　就是那天，就在那個山洞裏，我發現了那群野鴿子。那群野鴿子就棲息在山洞的岩壁上，是我的出現驚飛了這群美麗而自由自在的小鳥兒，它們相繼飛出了山洞，像一片銀色的雨飛向了另一個山峰。

　　就是那天，我相信了鴿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種鳥兒。每一隻鴿子都仿佛是一支銀色的箭，而它們成群飛起來的時候，就像一片美麗的流霞。從那時起，我開始喂養這群野鴿子，儘管我知道，即使沒有人喂它們，這群鴿子也一樣會生活得逍遙自在，可是，我喜歡這群野鴿子，我想和它們做朋友。

　　我喂鴿子的糧食，是媽媽從地裏收回來的包谷又搓成的玉米。鴿子開始很怕我，我就在那裏耐心地等著它們，把玉米撒在洞口的地上，鴿子漸漸地相信了我，和我成了朋友。媽媽從丟失的玉米中知道了我的那群鴿子，她警告我，不要再去那個山洞，她説那個山洞裏住過日本人，修那個山洞搭上了數不清的中國勞工的生命。那個洞裏沒有地雷，也會有死人的冤魂。

　　有好幾天，我嚇得不敢再去那個山洞，可是我惦記著那群鴿子。我聽老師説，鴿子是和平的象徵，想來媽媽的話一定不對，鴿子怎麼會在戰爭的廢墟上築巢呢？

　　家門前的山，像一個危險又充滿誘惑的謎題縈繞著我的童年，而我在偷喂野鴿子的日子裏，漸漸長大。

　　山頂上住著一個老人，年紀有多大了我也説不清，我想他一定知道山洞的故事。老人説，他就是修這個山洞的二萬多名勞工中的一個。可是那些人大多數都死了，有累死的，有餓死的，有試圖反抗被日本人的狼狗咬死的。老人説，那時候山洞裏，總是不斷地用火車從山下運來新的勞工，可是山下的人從來沒見山上的人活著出去。

　　我聽説，媽媽的爺爺也是被日本人殺死的，他的墳也在這山中。媽媽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説，這山中有二萬多座墳，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於是，村裏常常會有一些陌生的人，來尋找親人，這其中，也有當年的日本人。我曾經看見一個日本人，在洞外徘徊良久，之後，落下了眼淚。當時我很疑惑，怎麼殺人的人眼中還會有淚。這座山叫勳山，一聽就是日本人起的名字，我問支書大爺，為什麼不給這座山改一個名兒，支書大爺説，不改的意思是讓大家都不要忘記了過去的事。

　　有一天，我在山上喂我的鴿子，從山外來了一群人，他們一路打聽到了那些山洞，在洞裏洞外看了很久，聽説，那些人是研究歷史的科學家，他們其中的一個老人看見了我和鴿子，問我：孩子，這鴿子是你的嗎？我説，不，是山裏的。老人很喜歡鴿子，他説，鴿子是世界最堅強、最懂得希望的鳥。我已經是中學生了，可是我仍然經常進山裏去喂鴿子，喂完鴿子之後，我常會去那個龐大的山洞。從老人那裏我已經知道，這裡是二戰時期亞洲最大的軍事要塞，他們把這裡命名為“東寧要塞”。東寧要塞曾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的戰場，當年日本人就是憑藉東寧要塞抵禦蘇聯紅軍的進攻。

　　在長長的隧道裏，我一個人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想象著當年這裡曾經是怎樣的恐怖和肅殺。有一天，我把科學家的話告訴了母親，母親沉默了許久，突然問我：“你喂的那群野鴿子長的好不好？”我惶恐了：“媽媽，原來你知道，我一直在偷拿家裏的糧食。”母親説：“知道。”母親説，聽老輩人講，鴿子是吉祥的鳥兒，有了鴿子的地方就不會打仗，咱們中國人不喜歡打仗，一向都不喜歡。

　　再鑽進東寧要塞的時候，我便不再做童年的遊戲了。我多半是學那些科學家的樣子，尋找那場戰爭也許會留下的痕跡。有時我常想，日本人為什麼和中國人不一樣，為什麼要到我家來殺我母親的爺爺和爺爺的兄弟們。

　　如今家裏的日子好了，我仍然常去喂我的野鴿子，只是不用再偷著喂，偶爾功課忙耽擱的日子長了，母親還會提醒我，該去看看那群野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