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名家傅聰先生
比賽和音樂是兩回事
高:您在國外經常擔任很多音樂比賽的評委,您怎麼評價現代的年輕人拿一些國際音樂比賽的獎?您有何見解?
傅:我參加一些音樂比賽的評委工作,並不是説我覺得比賽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音樂家不是運動員,更不是馬,馬可以賽馬,看哪個跑得快。音樂家是兩回事,很難説出什麼客觀標準來。一個真正有個性的藝術家,往往在比賽中會失敗,因為有個性的音樂家必然會有些評委會喜歡,又有些評委會不喜歡,所以往往是平庸的人,也就是説沒有人特別反對的,會最後鋤頭,往往如此。因此我覺得比賽對真正的藝術家來講,不是一個衡量的標準,絕對不是。另外,現在的年輕人,學藝術的,學鋼琴的,學那門演奏藝術的人都太多了,簡直是成千成萬,學鋼琴的尤其多,而且學鋼琴的有幾個能真正成為第一流的演奏家,談何容易!彈鋼琴彈得好的,太多了,沒什麼希奇,每一年,每一個國家,每一個城市的音樂學院,都在培養很多很多的尖子出來,然而世界上也只有有限的趁勢,有限的音樂廳,而且也不可能天天都是鋼琴獨奏會,也不會有那麼多的聽眾,所以這是一個大問題。很多鋼琴彈得很好的,不像學其他器樂的,還可以參加樂隊演出,他們只好再繼續製造一批,又是沒有機會演出的彈鋼琴的。當然每個人學點鋼琴,多一點人得到一點樂趣,對人的整個修養是有好處的。不過,比賽也有個好處,可以逼迫年輕人練出一套像樣的曲目,因為年輕人需要像考試那樣逼一下,不然的話,恐怕很多人就會不唸書了。我們大都有這個經驗,臨時抱佛腳,考試前才唸書,都這樣的,彈鋼琴的也差不多。
我們活着為什麼呢?……問問這些問題才可能會有音樂
高:您多次回國在音樂學院講學,接觸過不少學生,您覺得他們的修養是否全面?他們面臨需要解決的問題有哪些?
傅:現在學生的技巧好得不得了。不光是中國,國外也那樣,俄國、美國都一樣,現在年輕的一代技巧都好得不得了。不過,我們中國人天生手就靈,再加上很多人很小就開始學,童子功好極了,而且又勤奮,家長還逼着幹,那當然在彈鋼琴的單純的機械的技巧來講,我只能望洋興嘆!我是一輩子都做不到的,這不是説客氣話,是真心話,就是這樣。然而,另一方面,他們的音樂太缺乏了,真正的音樂太缺乏了,不是説沒有音樂感,很多孩子都有很好的音樂感,中國人天生的音樂感是很好的,全世界的民族裏頭,除了猶太人,恐怕中國人是屬於最有音樂感的民族了。可是有音樂感不等於真的有音樂,這還差一大節呢!要做到真正有音樂是有很多很多的因素,除了文化修養,什麼文學、美術、哲學、除了這些,光是音樂本身,就有很多東西要知道、要學、要鑽研,彈鋼琴的人更應如此,我一輩子聽的音樂,種類繁多,我從小愛的是音樂,鋼琴不過是一種工具,因為開始讓我學的是鋼琴,所以就彈了鋼琴,説不定當初讓我學的是提琴,我現在就拉提琴了,就不一定是鋼琴了,對不對!我從小聽的音樂裏頭有樂隊的,有室內樂,什麼三重奏四重奏,我記得小時候就聽很多貝多芬後期的四重奏,我相信貝多芬後期的四重奏,在音樂學院的學生裏面,一百個人裏有九十九沒聽過,更不用説很多很多的歌劇,抒情歌曲,德國的藝術歌曲。總之,我是什麼音樂都聽,那個音樂的世界廣闊的不得了,從古到今。我喜歡的東西,從中世紀開始,純粹的説西方音樂,從十、十一、十二世紀開始一直到現在,什麼都聽。其實在我家裏,你問我弟弟,鋼琴的唱片最少,其他的唱片多得很!就是因為我感興趣的是音樂,就音樂本身一門,猶如汪洋大海。如果你是小説家的話,你就要看書吧;就得看很多很多書,就得整個圖書館的看。音樂家也一樣;但那還不夠,還得唸書,得看畫,得考慮考慮、想想哲學問題,因為歸根結蒂,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我們活着為什麼呢?我們為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我們應該問問這些問題,問問這些問題才可能會有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