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名家傅聰先生
我覺得舒伯特的音樂最接近陶淵明詩歌的境界
高:您在舒伯特作品中怎麼會體會出像中國知識分子那種對人生的感慨的?您也説過:舒柏特的音樂像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這應該怎麼理解?
傅:舒伯特常常使我想起陶淵明,舒伯特好像是外星球的一個流浪者來到我們這個世界,他是一個孤獨的靈魂,他敏感得不得了,他跟莫扎特又不一樣,他的身上雖然有很多的溫柔,但不是説他沒有人情,他的音樂比任何人都溫柔,但更多的是充滿了對大自然、對整體宇宙的一種感覺。在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裏頭舉一個最高的例子,就是陶淵明,我覺得舒伯特的音樂最接近陶淵明詩歌的境界,因為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對自然界的感受,也就是説中國文化裏頭對自己的感受,是任何一個西方民族所沒有的。因為這恐怕跟天人合一有關係,就是説自然和人有一種感應,來來往往的,人可以在自然裏頭解脫,也可以在自然裏頭感到無窮的孤獨,像“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唐代陳子昂《登幽州臺歌》編者注。這種境界在舒伯特的音樂裏頭很多很多,就在《未完成交響曲》開始那一段,很恐怖,陰沉沉的感覺,而且好像是從很遙遠,很神秘的地方出來的聲音,那種對自然界的幾乎是一種恐怖,但這恐怖又不是那種真正的恐怖,很難解釋,有一種惆悵,這也是一種很特殊的東西,跟莫扎特不一樣,跟德彪西不一樣,跟肖邦更不一樣。
莫扎特是賈寶玉加孫悟空
高:您曾經説過“莫扎特是賈寶玉加孫悟空”,為什麼?
傅:我以前是説過這話,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麼説,莫扎特的音樂永遠在那兒講人情,都是講愛,他的音樂裏頭基礎上比較少自然界的東西。不像舒伯特,他的音樂永遠是那種溫柔,那種愛,是一種同情,一種理解,他從來不説教,沒有一點點講道德的味道,從不講道德不道德這種事情,他對什麼都同情,這一點就跟賈寶玉一樣。
不僅如此,他的作品,尤其是歌劇,就像《紅樓夢》一樣,聽他的樂句,就知道是那個角色唱的,就像《紅樓夢》裏頭,那句話是寶玉説的,還是襲人説的,還是寶釵説的,還是秦雯説的,還是黛玉説的,一看就知道。就有異曲同工之妙!另外,莫扎特有一種博大的同情新,大慈大悲的同情新,這也跟寶玉一樣,是很特殊的角色。
那麼,為什麼同時又是孫悟空呢?莫扎特是個天才,像孫悟空一樣,隨時拔一根毛,就會像變魔法那樣做出很多美妙的東西來,莫扎特也一樣,隨時隨地都能編出各種各樣美妙的音樂來,他在音樂上的天才是驚人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除此之外,由於孫悟空是獸,也是神,也是仙,是獸、人、神,從地下到天上,莫扎特也是從地下到天上,他的音樂是那麼自然,又是那麼簡單,好像每個小孩子都可以隨口跟着唱,然而他的音樂的境界又是那麼的高,那麼的純潔。我認為孫悟空不是一個偶然的現象,事實上,我們人本來就是獸,我們要追求成仙,成神,對不對!整個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就是這麼回事情。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部分,在莫扎特身上,也是非常中國的,他所有的音樂裏頭都給我這種感覺,特別是他的歌劇,很明顯是這樣,在他的歌劇裏,可以很明顯的感到在戲裏的各種各樣的,喜劇也好,悲劇也好,恨也好,愛也好,都是非常的真情實感的,絕對是這種感覺,我總覺得他一邊在演戲,同時也在看戲,他是在真情實感的演戲,同時是藝術上的昇華,在看戲,就是能入能出。同時在裏面又同時在外頭,這一點,只有莎士比亞是這樣的,中國的傳統戲曲也是這樣的,所以我説莫扎特的很多東西是非常中國的,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