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到來,樓門口又貼上了很有氣派的大幅對聯,語句昂揚,讓人在一瞥之間就會念及新年新氣象。從臘月二十三到除夕這天,單位裏的書法家們又照例失了閒暇,忙着為大家撰寫春聯。“半盞屠蘇猶未舉,燈前小草寫桃符”,對煙火生活有着一年中最高期待的春節,始終保持着深刻的文化肌理。
對於我們,過年是一件歡愉又緊要的大事,儘管處於不同的人生境遇時,會有不同的過年滋味,但打開折疊起的舊時光,我發覺,從小到大,在“識年”與“過年”的記憶裏,年味便帶着書香。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唱着經久流傳的歌謠,讓孩提時的我們知道了“過年”。誦讀着古雅的詩句,我們感受着貼春聯、挂燈籠的意蘊悠長。與我同時代的孩子,也許都有這樣的記憶——小小的我們,惦記着香噴噴的年夜飯,跟在母親的身後興衝衝地端碗搬菜,焦急地盼望著一家人圍桌而坐的時刻;小小的我們,一次次地跑到書桌前,輕輕地捏起垂下桌沿兒的紅紙條幅,對着濡濕的墨跡吹氣,焦急地盼望著,將父親用大手握着我們的小手寫出的對聯,貼上門楣;深夜,小小的我們,悄悄地拉開窗簾。玻璃上的窗花被燈光照亮,在夜的背景下就像一團團紅彤彤的火焰,那是外婆教會的“創作”。那時,過年令我高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守歲的夜晚,大人們不會着急地催着孩子去睡覺。他們還會很有耐心地為我們讀書教我們説吉祥話,讓我們在聽不完的故事裏從從容容地入眠,順便把年味也帶到了夢裏。
年,又過了一個。雖然仍重復着寫對聯吃年夜飯的習俗,但一家人的守歲方式卻從讀書講故事變成了“看春晚”。而我呢,欣賞了“春晚”一以貫之熱烈喜慶的開場,便悄悄走進屬於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伴着風雪敲打玻璃的輕響和穿墻而來的電視機裏的吟唱,我坐在臨窗的書桌前翻開書頁,繼續讀着那些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文字與段落。在我看來,屏幕上的“過年”絢爛奪目,但書裏的“過年”,混合着墨香的年味,更耐人尋味。

看,在魯迅先生的筆下,魯鎮人準備福禮的虔誠裏藏着心酸,“女人的臂膊都在水裏浸得通紅”。時過境遷,現在的日子紅紅火火,天天像過年。但遇到了“年”,人們依然是那麼“賣力”地過。甚至,在琳瑯滿目一應俱全的市場上,心裏那份因富庶而充盈的滿足感,竟會外化為反復比較的辛苦和不知如何選擇的茫然。看,“這時候,絕對不許高聲説話,即便是平日裏脾氣不好的家長,此時也是柔聲細語……”文字的講述,模糊了時間,讓人感慨書裏、書外,竟有着相同的生活細節。但在字裏行間,可以讀出,過去的“年”是沉重的“快樂”,而我們的過年,快樂得純粹無瑕……這樣翻看著遙想著,就聽到大人們叫我去參加“周而復始”的過年游戲,這是“團圓”的另一個表達式。
合上書時,我偶爾想到一個問題,是“我們”屬於“過年”,還是“過年”屬於“我們”?剛走進熱鬧的游戲,便有了答案,這個“屬於”,應該是一場雙向的奔赴。
年,一個個過去又到來,經歷着時光的洗禮,融合着天南地北的滋味,從東方的民俗變成了世界非遺。從“異地過年”“反向過年”到“雲端團圓”,現實中所經歷的過年更加豐富多彩,而寫在書籍報章上的、傳播於網絡新媒體上的“過年”,從更多元的維度上解讀着春節的淵源與內涵。
在過年的晚上,守歲的時刻,長大的我們依然給孩子讀古老的歌謠,講過年的故事,觀看有趣的視頻。但讀着、講着,我忽然意識到,其實,“過年”就是一本書,是一本立體的、美麗的“大書”。團圓飯、福字、春聯……每一項習俗都是承載着文化基因的符碼,刻錄着對天地的敬畏、對祖先的追思、對生活的期許,傳承着文化與精神。在這本大書裏,時光的筆墨記錄着過去、書寫着現在、描繪着未來的方向,組成了生活的篇章。
於是,讀着這本書成長的我們,經歷着、思考着,漸漸明白了,“何以中國”。
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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