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閱讀傳統與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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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  |  2026-02-04 10: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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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古代社會歷來將讀書視為立身之本。科舉取士雖為少數人提供了進身之階,但於廣大百姓而言,閱讀更是浸潤日常的精神滋養,成為塑造人格、改良社會的重要方式。古人以詩書訓導子弟,以典籍涵養門風,在長期重農的傳統中,普遍堅持耕讀傳家,文化血脈借此得以延續,最終凝聚成華夏文明獨特的精神氣質。

  古人讀書,向不以記誦為能,亦不以博洽自矜。其根本,在於視閱讀為修身之功。清代大詩人吳偉業有句雲:“閒窗聽雨攤詩卷,獨樹看雲上嘯臺。”雨打窗欞時披覽詩書,雲生木末處放懷長吟,讀書與生活交融無間,在沉潛往復間陶冶性靈,是士人生命之理想狀態。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此“為己”,非為一己之私利,實為充實精神、完善德性,使生命達於仁義之境。《顏氏家訓》闡發此義最為深切:“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人生百態,若有偏失,或驕奢,或鄙吝,或暴悍,或怯懦,皆可由觀覽古人之嘉言懿行而得以匡正。見古人“恭儉節用”,則驕奢者“瞿然自失”;見古人“貴義輕財”,則鄙吝者“赧然悔恥”,書籍實為淬煉人格之礪石。韓退之論學,謂“學所以為道”,將讀書之終極指向對“道”的體認與踐行;司馬光亦言“貴於行之,而不貴於知之”,強調真學問必顯于立身行己之間。古人閱讀所求,實為文字背後蘊藏的為人處世之道。將書本內化於心、外化於行的閱讀方式,已然構成其生命的核心部分。

  在以農為主的古代社會中,人們既重視耕作,也強調讀書的重要性,這既是家族賡續的根本,亦是教化傳承的重要方式。《國語》載申叔時答楚莊王問教一事,頗能見其深意:“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志。”閱讀經典旨在涵養心性、端正品行,使子弟在詩書禮樂的浸潤中,生發出對善的嚮往與對德的持守,門風由此淳厚,民風亦隨之潛移默化。袁枚《黃生借書説》道出“書非借不能讀也”的至理,彼時書籍流傳不易,貧寒士子得書維艱,正因“慮人逼取”,故能“惴惴焉摩玩之不已”,生出一種緊迫而專注的研讀熱忱,而富貴家之書因藏書豐盈,反而易生懈怠,束之高閣。因借書而生的珍視與精進,是耕讀精神的體現。進而論之,古人對讀書的期許,非止於章句之間。司馬光《與薛子立秀才書》直言:“士之讀書者,豈專為祿利而已哉?求得位而行其道,以利斯民也。”將讀書與利民之道緊密相連,賦予閱讀以社會擔當。王充《論衡》更痛斥“徒誦讀”而不能著書表文者為“鸚鵡能言之類”,強調“貴通者,貴其能用之也”。讀書所得,若不能施之於世,則如鏡花水月,終是虛談。因此,讀書早已超越書齋裏的個人修習,成為連接個人修養與家國天下的橋梁。在閱讀中,個人得以成就君子之風,家族得以維繫清雅門楣,而整個社會的風尚亦得到提升,斯文於是乎不絕。

  士大夫的閱讀,是歷代學術風氣的映照。觀其讀書取向與方法,便可知一代學林之趨向。漢代經學鼎盛,許慎於《説文解字·敘》論曰:“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漢儒伏案窮經,於每一字的形音義中探尋微言大義,嚴謹的閱讀態度不僅成就了兩漢經學的篤實品格,更塑造了中國古代閱讀傳統中最深厚的學術基因。宋明理學興起,士人讀書之目光由章句轉向義理。朱子論讀書,謂“學者讀書,須要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泳,切己省察”,這種由外而內、由博返約的閱讀方式,正是理學強調內心體認的體現。二程持“讀書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之論,則將閱讀昇華為與古聖賢精神往來的過程。然學術風氣亦不免流弊。王充於《論衡》中已痛陳“通人覽見廣博,不能掇以論説,此為匿生書主人”,批評徒知記誦而不能融會貫通的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中倡導“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亦是對明末空疏學風的撥正。陸九淵更是指出:“今人讀書,平易處不理會,有可以起人羨慕者,則着力研究”,直指士人求奇好異、舍本逐末的浮躁習氣。歷代士大夫之閱讀取向,或重考據,或尚義理,或主經世,無不與時代思潮相呼應,形成獨特的學術演進脈絡。

  古人論讀書之法,不獨在記誦之勤,尤在體悟之深,讀書實乃心與古會、身與道合的修行功夫。古人主張熟讀精思,朱子謂:“讀書,小作課程,大施功力。如會讀得二百字,只讀得一百字,卻於百字中猛施工夫,理會子細,讀誦教熟。”此法與今人貪多務得、浮光掠影之病正相反對。昔歐陽永叔自述作文“惟勤讀而多為之,自工”。可見古人雖重機緣妙悟,更知功力積累之不可廢。此外,讀書貴在存疑,不盲從傳注。朱子云:“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裡方是長進。”陸象山亦言:“讀書固不可不曉文義,然只以曉文義為是,只是兒童之學,須看意旨所在。”真正的讀書,是在無疑處生疑,在有疑處求解,最終達到心領神會的境界。此外,古人讀書,講究次序與方法。蘇東坡曾提出“八面受敵”法:“卑意欲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過盡之……每次作一意求之。”面對浩瀚書海,人之精力有限,若泛泛而讀,則如走馬觀花。若每次閱讀只聚焦一個主題,集中精力攻克,如此數番,則書中所藏之精義,皆能為讀者所吸納。至若讀經讀史之別,古人亦有明辨。朱子以為:“看《孟子》,與《論語》不同:《論語》要冷看,《孟子》要熟讀。”《論語》字字珠璣,須靜觀默會;《孟子》氣勢磅薄,當熟讀成誦,體現出古人因書施教、因材施讀的閱讀智慧。

  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源遠流長,典籍浩繁,但典籍的生命,終需通過閱讀方能激活。歷代學人通過注疏、講論與著述,不斷為古老經典注入新的生命力,使中華文明始終保持着深刻的自省與革新能力。九州音異,方言紛繁,正是憑藉文字與閱讀,以儒學為核心的優秀傳統文化得以跨越時空,凝聚成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強大精神紐帶。

  (作者為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編輯:王燕 責任編輯:白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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