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6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將正式實施,全民閱讀更是上升到國家戰略。但閱讀的現狀並不樂觀,出版業在2025年遭遇寒冬。在全世界範圍內,從成人到青少年的圖書閱讀時間和注意力都在遭遇滑坡,完整讀完一本書對很多人甚至在讀大學生都是挑戰。在這個追逐AI的時代,閱讀的危機被忽略了,閱讀的能力在緩慢喪失,但我們堅信,閱讀是人的生存技能,人需要書。
在《閱讀的未來》這個專題中,我們將直面閱讀的現狀,探討可能的未來。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像《遠大前程》裏的鐵匠喬一樣感嘆,“給我一本好書,一份好報紙也行,生一爐好火,讓我在前邊一坐,我就別無所求啦。”
“冰心獎35周年典藏書係”首發暨研討會不久前在北京舉行,在對冰心獎三十五載歷程進行回望同時,我們看到了兒童文學面臨市場與閱讀環境深刻變革。
呼喚文學性與兒童性的統一:冰心獎的誕生
冰心獎的誕生,源於一個樸素而堅定的願望。北京作協兒童文學創委會副主任馬光復回憶,上世紀90年代初,兒童文學作家隊伍青黃不接,作家葛翠琳察覺到這一點,並聯合同為燕京大學校友的韓素音、雷潔琼,在冰心的支持下,於1990年創立了此獎。“獎項一創立,大量具體工作就落在了葛老師肩上。評獎的書籍堆滿她家,她一邊堅持個人創作,一邊夜以繼日處理獎務,付出了全部心血。”馬光復回憶。


1990年,冰心(右)與韓素音(左)、葛翠琳(中)
這一獎項的最初目的就是“扶掖後學,鼓勵新人”,中國作協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徐魯特別分享了一段往事:“曾有實力雄厚的企業想注資‘包裝’冰心獎,葛翠琳老師堅決拒絕。她叮囑我們,‘寧願艱難一點,也要踏踏實實做點實事,不要受資本力量控制。’”
許多作家的人生軌跡因冰心獎而改變。魯迅文學院常務副院長李東華分享道:“進入作協前,我對兒童文學一無所知。”1998年,她隨手寫下的幾行短句,經同事推薦參評並意外獲獎。“就像做夢一樣,去釣魚臺國賓館領了獎。正是冰心獎和葛翠琳老師的手,引領我走上了兒童文學這條路。”
《中華讀書報》總編助理陳香介紹了兒童文學早期的發展——隨着五四時期兒童的被發現,專門為兒童而創作的文學作品産生了,中國兒童文學也由此創生。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兒童的發現,到20世紀五六十年代新中國兒童文學實踐,再到20世紀80年代兒童文學的自我文學創造和美學革新,再到1990年代冰心獎所呼喚的文學性與兒童性的統一。早期兒童文學大抵經歷了這樣一個歷程。
多位作家對於30年前冰心獎第一屆頒獎大會印象深刻——那是一場在人民大會堂的南會議廳舉辦的盛會,大家回憶道:“那天非常隆重,來賓簽到、照相、發言,熱烈而莊嚴,整個上午圓滿結束了,裏裏外外全是葛老師來指導,她馬上又帶領我們到冰心老人家裏去彙報工作。”


現代文學館復原的冰心書房,有滿滿一櫥櫃來自讀者的信件
“冬天很寒冷”
但是當話題從歷史轉向當下,氣氛多了一層凝重。多位與會者不約而同地提到,兒童文學正經歷一場深刻的換季,作家李東華回望兒童文學出版的現況時談道:“這兩三年間正面臨着一些發展的困境,它從一個黃金期似乎又到了一個低谷。很多家出版社都在優化掉兒童文學編輯或合併兒童文學出版的部門。”
李東華的判斷,點出了行業的普遍感受。原中少總社兒童文學出版中心總監徐德霞坦言,在當前嚴峻的出版形勢下,作家出版社能推出如此浩大的35冊典藏書係,需要巨大的魄力。她回憶自己當年主編《兒童文學》雜誌時,推出的典藏系列曾大賣,而現在是“此一時彼一時了”。
大家所提及的市場寒意的具體表徵是什麼?陳香分析:“現在是渠道裹挾了上游。”她解釋,在直播間、新媒體電商主導的銷售環境下,折扣戰白熱化,“沒有大量的利潤來購買流量,你的書就沒有辦法跟讀者見面。”這導致一個悖論:有版稅成本的精品童書,反而競爭不過那些成本低廉、內容拼湊的“超低價”圖書,優質內容與目標讀者之間的通路正在被侵蝕。
作家李東華在收到出版社為這套典藏書係預付的稿費時,第一反應也是“忐忑”:“書還沒有開始賣吧,稿費就給了,他們不會虧本吧?”太原師範學院文學院教授崔昕平對於當下的出版速度發出感慨:“如今新書出版速度太快,大量優秀作品來不及沉澱和廣泛傳播,就被下一波新書潮覆蓋。”
尋找多元的突圍路徑
面對困境,出版人並非坐以待斃,他們在探索多元的突圍路徑。
徐德霞根據過去經驗指出,具有典藏價值的童書類叢書,穩定的“館配市場”(圖書館採購)依然是重要支撐。“從市區縣到學校的圖書館系統,有些名校的圖書館買一兩套是不成問題的。”
在中國圖書市場上遇冷,很多出版社將目光投向海外市場。中國圖書進出口(集團)有限公司副編審劉怡談道,自己曾問過年輕的同事,為什麼覺得兒童文學推向國際更容易?“大家的反饋很一致:字數少、翻譯費低、讀者年齡小,成年人去做注解、寫宣傳資料,感覺更容易。”
如“冰心獎35周年典藏書係”等童書出版本身也是對抗市場浮躁的一種姿態。這套書收錄了從張秋生、高洪波、曹文軒到李東華、湯素蘭等35位作家的代表作,時間跨度逾三十年,體裁覆蓋小説、童話、詩歌、散文。編輯們希望以這些作品清晰呈現中國兒童文學從獨立自主到融入世界、從傳統到現代的演進過程。


“冰心獎35周年典藏書係”
多位作家到場分享了自己的入選作品。中國作家協會原副主席高洪波談到自己的入選作品《彩虹狗》時,透露了創作緣起:“朋友的狗從草原上回來,竟然因為抑鬱症從高樓跳下,給我很大刺激。這個故事能被收錄,對我這個以詩和散文見長的作者來説,是驚喜,更是鼓勵。”
兒童文學作家鬱雨君則分享了《神奇女生祝如願》背後奇妙的緣分。書中因靈感源自讀者“祝如願”而得名,“有讀者受書中剝核桃細節影響,後來攻讀考古專業時修復古屍頭骨,直呼‘情景重現’;原型女孩‘祝如願’長大後,特意在書展與我相見,説她父親一直希望她成為作家……”鬱雨君感慨,“這些真實的連接,讓我相信文學能傳遞小橘燈般的溫暖與光亮。”
活動策劃者之一、作家出版社編審左昡道出了策劃這套書最樸素的本心:“我就是想看看,35年了,從冰心獎出發的作家,還有哪些依然在創作?什麼樣的作品、對孩子們的何種情感,能夠在歲月洗禮後沉澱下來?”
市場有冷暖,渠道在變遷,但為孩子説故事、守護童心的渴望,如同那盞微弱卻堅定的小橘燈,從未熄滅。
澎湃新聞記者 高丹
正在閱讀:閱讀的未來|兒童文學閱讀正經歷一場換季,但小橘燈還在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