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丨全民閱讀為何需要法治護航？專訪全民閱讀倡導者聶震寧

背景：11月27日，國務院常務會議審議通過《全民閱讀促進條例（草案）》（以下簡稱“條例草案”）。

會議指出，要從法律上為全民閱讀提供保障，讓人民群眾通過閱讀不斷獲取知識、增長智慧。

要加大優質內容供給，建設用好全民閱讀設施，完善青少年、老年人等不同人群閱讀服務，鼓勵促進全民閱讀的新技術、新載體、新設施等開發應用，創新開展豐富多樣的閱讀推廣活動，增強全民族思想道德素質和科學文化素養，提高全社會文明程度，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注入強大精神力量。

嘉賓：聶震寧（第十、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出版協會全民閱讀工作委員會主任）

“從黨的十八大報告首次部署‘開展全民閱讀活動’，到黨的二十大明確提出‘深化全民閱讀活動’，歷經十餘年發展，全民閱讀已成為國家文化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聶震寧開門見山地指出，條例草案的出臺，是對全民閱讀活動戰略部署的法制回應，也是對億萬群眾精神文化需求的真切呼應。

全民閱讀立法的歷程如何？

全民閱讀作為國家文化建設的基礎工程，其發展始終伴隨着國家層面的立法推進與政策引導。

2013年，全民閱讀立法列入國家立法工作計劃，《全民閱讀促進條例》起草工作正式啟動。自2014年以來，“全民閱讀”已連續12年被寫入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2016年，我國制定的首個國家級“全民閱讀”規劃——《全民閱讀“十三五”時期發展規劃》正式出臺。

今年3月，國家新聞出版署發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徵求意見稿）》，共6章50條，分為總則、閱讀推廣、閱讀服務、閱讀保障、法律責任和附則。在隨後的5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被正式納入《國務院 2025 年度立法工作計劃》，標誌着專門立法進入實質性推進階段。

與此同時，多位代表、委員也就全民閱讀問題多次提案。2007年全國“兩會”期間，聶震寧作為第一提案人，聯合30位政協委員提出《關於開展全國全民閱讀活動的建議》，呼籲通過制度規範推動全民閱讀。2013年，115位政協委員聯名簽署了《關於制定實施國家全民閱讀戰略的提案》，建議政府立法保障閱讀、設立專門機構推動閱讀。

▲聶震寧。受訪者供圖

“條例草案的出臺，標誌着全民閱讀事業正式進入規範化、常態化、全民化的嶄新階段。作為一項國家發展戰略，全民閱讀需要法治護航來明確各方責任邊界。”聶震寧強調，條例草案構建了政府主導、社會力量參與的工作格局，讓全民閱讀從“自發倡導”走向“制度保障”。此外，還通過立法形式確認了閱讀活動管理架構、各相關部門職責範圍，為全民閱讀有序推進提供了明確遵循。

數字時代應當如何閱讀？

在人工智慧技術迅猛發展的今天，閱讀的形式與載體正在發生深刻變革。有人擔憂數字閱讀會衝擊傳統閱讀，聶震寧對此持開放態度。

“條例草案明確支持開展數字閱讀、有聲閱讀、視頻閱讀等多媒體閱讀活動。在我看來，‘讀總比不讀好’。”他指出，有聲閱讀本質上是傳統“熟讀精思”理念的現代延續，無論是教學場景還是閱讀傳播中，有聲形式都能讓知識更好地流傳。在信息爆炸、技術迭代加速的當下，支持新型閱讀形態，就是讓全民閱讀能跟上時代步伐，提升閱讀的覆蓋面與傳播效應。

在擁抱創新的同時，守護傳統閱讀的根基也同樣重要。在聶震寧看來，要堅持傳統閱讀與數字閱讀的結合，讓閱讀活動既能更好地領略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又能體認人類文明的博物多元。

針對當下碎片化閱讀充斥的現象，聶震寧特別強調“整本書閱讀”的重要性，包括提倡整本書閱讀、完整內容閱讀，這是對深度閱讀的回歸，也是對傳統閱讀精髓的堅守。

“閱讀是個人成長的階梯，只有深入、系統的閱讀，才能真正實現知書達理和知書達禮的成長目標。”在他看來，傳統閱讀與數字閱讀並非對立關係，而是互補共生的有機體——數字閱讀拓展了閱讀的廣度與便捷性，傳統閱讀挖掘了閱讀的深度與厚度，二者結合才能構建更完整的閱讀生態。

在設施層面，條例草案鼓勵改善公共圖書館、農家書屋等全民閱讀設施，推廣數字閱讀終端等場所和設備，創新閱讀載體。“閱讀載體是全民閱讀的重要基礎條件，要利用新技術擴大全民閱讀的影響力。”聶震寧説。

城鄉閱讀鴻溝如何彌合？

在社會各界的協同推進下，全民閱讀事業呈現蓬勃發展之勢。根據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發佈的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數據，2012年至2024年，我國成年國民綜合閱讀率從76.3%升至82.1%，圖書閱讀率由54.9%升至59.9%。

在硬體設施方面，截至2012年年底，農家書屋已基本在村級層面實現全國性覆蓋。2018年，除極少數特殊偏遠地區外，全國所有縣級行政區均建成公共圖書館，實現縣級層面全覆蓋。截至2024年底，全國共有公共圖書館3248個、群眾文化機構近4.4萬個、新型公共文化空間4萬多個。

但與此同時，城鄉之間的閱讀資源差距一直是全民閱讀推進的難點。第二十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顯示，城鄉圖書閱讀率的差距達18.4個百分點——2022年城鎮成年居民圖書閱讀率為 68.6%，農村居民僅為 50.2%。

如何彌合城鄉閱讀鴻溝？聶震寧在其著作《有書香的地方：中國全民閱讀紀事》中，記錄了多個城鄉閱讀資源聯動的典型案例：嘉興、合肥、揚州、溫州等地推動城市圖書館與農家書屋實現“通借通還”，讓鄉村群眾也能便捷借閱市級圖書館的書籍。

甘肅省打造數字農家書屋——“百草園”公共文化服務平臺，村民通過手機就能隨時獲取優質閱讀內容，無需局限於農家書屋的物理空間。“農家書屋的核心任務是提質增效，而數字化、網絡化傳播是重要手段。”聶震寧表示，在手機普及的當下，利用網絡技術推送閱讀內容，既能激活農家書屋的資源價值，又能打破城鄉閱讀的時空壁壘，讓鄉村群眾同樣享受到豐富的閱讀供給。

此外，“學習強國”等平臺也通過網絡推送模式，讓更多人便捷獲取優質文章與閱讀信息，成為縮小城鄉閱讀差距的重要助力。

▲2025年4月24日，第四屆“百社千校萬里行”活動在山西太原正式啟動。圖片來源：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

近二十年間，不論身處何種崗位，聶震寧始終將閱讀推廣作為核心工作。去年8月，他出任中國出版協會全民閱讀工作委員會主任後，發起“百社千校萬里行”活動，走進中小學校、邊關哨卡、鄉村書屋以及養老院，把圖書送到需要的人群中。

“我們把重點放在青少年閱讀上，因為他們代表着未來。”聶震寧説，全民閱讀必須從娃娃抓起，培養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濃厚氛圍。

他還強調，全民閱讀不是一時一陣的活動，而是需要長期投入、常規化推進的系統工程。條例草案的出臺為全民閱讀提供了堅實的法制保障，而要真正實現“書香中國”的建設目標，還需要政府持續加大閱讀設施建設投入，更需要社會力量廣泛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