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圖為楊業功(前排中)和戰士們一起打掃衛生後的留影。宋遠高攝 |
本報記者 姜寧 夏洪青 趙風雲 劉明學
從來敗軍多驕奢,自古為將廉生威。作為隨時準備帶兵打仗的我軍高級指揮員,楊業功對廉潔有著更獨特、更深層次的思考。
楊業功曾模倣唐朝詩人劉禹錫的《陋室銘》作了一篇《公僕銘》,其中曰:“位不在高,廉潔則名。權不在大,為公則靈。斯是公僕,惟吾德馨。”橫刀立馬,詩賦言志;將軍風骨,躍然紙上。
“平時不能廉潔自律,戰時怎麼能身先士卒”──
位不在高 廉潔則名
2005年農曆二月廿七,是楊業功60歲生日。天亦有情,這天竟與清明重合。
老伴楊玉珍清晨到八寶山公墓掃完墓後,回到家中。午飯時刻,她從廚房端出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豬蹄,舉案齊眉端放在楊業功遺像前:“老楊,你一生不抽煙,不喝酒,就愛吃個紅燒豬蹄……”説話間,止不住的淚水落在紅燒豬蹄上。
2002年端午節這天,機關食堂得知司令員回來,特地送來一籃菜,裏面還扣了碗紅燒豬蹄。下班回家的楊玉珍還沒來得及拾掇,風塵僕僕的楊業功進了門,見到老伴手中的籃子頓時變了臉色:“你好大的膽,竟趁我不在家收禮。”誰知,從未與丈夫紅過臉的楊玉珍竟頂起嘴來:“我一上臺階這籃菜就堵在門口,你憑啥不分青紅皂白地埋汰我?”沉默了片刻,老伴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哦,還有豬蹄子。”楊業功端起碗聞了聞,既像徵求老伴意見,又像在自言自語:“要麼這樣吧,把這碗豬蹄留下,其餘的退回去?”
“要留全部留,要退全部退。”老伴沒好氣地説。楊業功長長舒了一口氣,立即叫來駕駛員,把這籃菜拎回了機關食堂。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市場給老楊買豬蹄。”面對記者,楊玉珍説起這件事時竟泣不成聲:“跟著老楊這麼多年,我是第一次見他對送來的‘禮’動了心。”
基地官兵都知道,司令員吃飯最不講究。野外勘察,吃袋方便麵是家常便飯;出差途中,常買個盒飯車上吃;住招待所,規定用餐標準四菜一湯;到基層連隊,走進餐廳戰士吃啥他吃啥。
規定歸規定,執行是執行。有人這樣想,並屢試不爽。這天,楊業功走進餐廳吃著吃著,第五道菜上來了,楊業功沉默不語;第六道菜又端上來,楊業功皺起眉頭;沒等第七道菜上桌,楊業功把筷子一放厲聲説道:“你們以為我是在講客套嗎?定了標準就一定要執行,怎麼可以壞了規矩?”他當場讓人把超標準的菜撤下去,端給在伙房就餐的戰士吃。
俗話説“當官不打送禮的”。當今社會,即便非常廉潔的幹部也常常處於兩難境地:“對行賄送禮易拒,對禮尚往來難卻。”楊業功卻認定一個死理:凡部屬送禮即有所求,一概拒之。
當旅長時,楊業功就在自家門楣上貼上“攜禮莫入”四個字,這四個字在他心中一直貼到生命最後一刻。所屬某團領導知道司令員愛好根雕,順道捎來一件價值200多元的根雕作品,被楊業功擋在了門外;一名幹部探親歸來讓駕駛員給司令員家捎去10公斤小米,楊業功知道後硬是按市場價付了錢;兒子楊波濤結婚,楊業功反復叮囑身邊工作人員,不準對外聲張,不得收受任何禮品與禮金,凡送禮的無一例外受到司令員批評……
對此,有些幹部感到不解:都什麼年代了,吃頓飯、收點禮就會腐敗?的確,作為位高權重的將軍,楊業功清廉到一些人難以理解的地步,不會沒有深厚的思想基礎與文化積澱。2000年春,作訓處長陳楚華提拔為旅長。赴任前,司令員與這位麾下愛將有過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讓我們從採訪本中摘錄其中片段,去探尋楊業功為將清廉的思想軌跡:
“從來敗軍多驕奢,自古為將廉生威。古往今來,你見過貪官帶兵能打勝仗的嗎?作為軍人,就莫想富貴榮華;廉潔自律,是對軍官起碼的要求。這裡包含著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對自己,萬惡貪為源,人貪惡纏身。平時不能廉潔自律,戰時怎麼能身先士卒?第二個層面是對士卒,將廉則生威,帥腐乃生怨。平時為將貪而不廉威盡失,戰時怎能號令士卒死無憾呢……”
“廉潔出凝聚力,廉潔出戰鬥力。”陳楚華至今回憶起那席長談,“勝讀十年書”之感日益強烈:“打那以後,我理解了司令員那些難以為人理解的所作所為。他為什麼在連隊吃頓飯要交伙食費,他為什麼對請客送禮如此疾惡如仇……將軍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力行凝聚兵心,準備打仗呀!”
“平時不能秉公用權,戰時如何指揮千軍萬馬”──
權不在大 為公則靈
某旅一名副團職幹部與司令員是老鄉,想在年底提拔一下,便拿了一個“紅包”來到司令員家裏。“紅包”剛放到茶几上,楊業功便勃然大怒,一把抓起“紅包”扔到門外,將來人轟了出去。
在研究旅團領導班子調整的黨委會上,楊業功提起此事余怒難消:“平時跑官買官,戰時豈能不貪生怕死?這樣的人進了班子,將來打仗就要誤大事。”説到這裡,他用懇切的目光注視著大家:“舊官場賣官鬻爵的事,咱們可不能幹呀。平時不能秉公用權,戰時如何指揮千軍萬馬?”
一席話,在黨委成員心中引起強烈震撼與共鳴。基地黨委當即作出決定,秉公選才用人,按打仗的要求配備班子;任何人跑官買官,一經發現立即取消提拔資格,並視情嚴肅處理。這名副團職幹部被列入當年計劃安排轉業。
“用人腐敗,是最大的腐敗。由於班子的正副班長旗幟鮮明,我們在這場至關重要的考試中,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撫今追昔,黨委成員至今心潮難平。近年來,基地一批批優秀幹部走上各級領導崗位,未發現一件跑官要官或買官賣官而成功的事例。
“吏不懼吾嚴,而畏吾廉。”作為軍隊高級領導幹部,楊業功對此感觸尤深:“抓廉政建設抓的就是各級領導,為將自身不廉,豈能約束部屬!”
1998年,楊業功年近八旬的父親患白內障住進基地醫院,花去醫療費4200元。楊業功時任分管後勤的副司令員,醫院領導提出費用全免。楊業功堅決不同意:“我父親不是軍人,不該享受這個待遇,決不能因為我是副司令員而破這個例。”
其實,不該享受者費用全免,在醫院並非沒有先例。一段時間,醫院開人情藥、看關係病的現象時有發生,造成經費嚴重超支,為兵服務質量下降。為此,楊業功率機關有關人員來醫院幫助整改,醫務人員都説楊副司令員本身就是一本無字教科書,其整改過程與效果就無須贅敘了。
“把公家的錢裝進個人腰包是傻瓜,用公家的錢辦自己的事是高手。”曾幾何時,官場流行起這條遊戲規則來。當有人勸他不妨靈活一點順時就勢時,楊業功一聲斷喝:“這是變相貪污,與腐敗何異!”
為官多年,楊業功經手的經費數以億計,但始終清風兩袖,每筆錢都花得問心無愧。那年,楊業功高中母校舉辦校友會,讓有校友的單位為學校建設捐款。楊業功把準備好的一萬元錢交到了校長手中,説:“老校長,我從工資的積蓄裏拿出一萬元,雖然不多,略表心意。”財務部門得知此事後,主動上門索要“贊助地方教育事業”的收據,理由是許多單位“子女入學贊助費”、“家屬就業扶持基金”都是這樣變通處理的。其實,所謂“變通處理”,就是某些人堂而皇之化公為私的妙招,楊業功對此又何嘗不是心知肚明呢?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如果這樣做了,我將終生問心有愧。”楊業功一邊説,一邊將收據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平時不與士兵同甘共苦,戰時誰與你赴湯蹈火”──
斯是公僕惟吾德馨
2002年大年三十下午,一輛軍用越野車在崎嶇的山路上疾駛。當車駛進某旅最偏僻的導彈陣地管理連時,戰士們一陣歡騰圍了上來:“司令員又來連隊過年了!”楊業功與連隊官兵一起扎彩門、寫對聯,剁肉餡、包餃子,那頓年夜飯吃得官兵樂開了懷。
年初一一大早,楊業功要到下面幾個點看看。連長一聽急了:“司令員,那裏條件太差,還是在連隊過年吧。”楊業功説:“正因為那裏條件差,我更要去看看,戰士們是如何過年的。平時不與士兵同甘共苦,戰時誰與你赴湯蹈火呀。”
1999年8月的一天,楊業功帶著駕駛員鄭曉龍在京出差,因工作需要在賓館住宿。有關單位安排了套間,將軍執意不肯,並申明非標準間不住,而且要和駕駛員住一起湊合一夜。走進樓道,小鄭站在房門口不肯進去:“首長,您是將軍我是兵,哪敢和您住一起。”楊業功笑著對小鄭説:“要是打仗時,咱倆蹲在一條戰壕裏,你還這麼分彼此嗎?”
當晚,將軍與士兵同住一室。疲勞的小鄭倒頭就睡,夜裏被“劈啪劈啪”聲驚醒,睡眼朦朧中,只見穿著大褲衩的將軍,正站在床上拍打蚊子……
這個故事在士兵中不脛而走,講者為之動容,聽者肅然起敬:“跟著這樣的將軍去打仗,士兵敢把腦袋別在褲帶上。”
在基地,許多人稱他是“布衣將軍”,楊業功知道後不無幽默地説:“這個稱呼好,如果我們的旅長、團長也能當‘布衣旅長’、‘布衣團長’,打起仗來我這‘布衣將軍’就能成為‘常勝將軍’。”
“布衣將軍”一身戎裝,下部隊腳登一雙軍用解放鞋,平時愛穿一雙布質老頭鞋。
熟悉軍營生活的人都知道,軍人著裝講究與否,看其便裝才有可比性。楊業功當上全國人大代表後,每次赴京開會前,老伴就為給老楊準備便服發愁,一件能撐門面的呢短大衣是兒子結婚時親家公送的,一條便褲熨了又熨已經挺直不起來,那件“來歷不明”的夾克衫也是必須帶的。直到楊業功逝世後,老伴才從老楊戰友口中得知夾克衫的來歷。那次,楊業功帶人出差突遇寒流,隨行人員花400多元為他買了件夾克衫。楊業功讓人把衣服退掉,第二天自己上街在“地攤”上花60元買了這件夾克衫。老伴幾次硬拉他去商場想給他買套西裝,他挑來挑去不是嫌貴就是覺得不順眼,結果始終也沒買成。
走進楊業功的家,你更能體會到“布衣將軍”的內涵。
“除將軍樓能代表他的身份外,裏面的陳設甚至不如家屬隨軍的士官家庭。”這是管理處長領記者走進楊業功家時説的第一句話。
“難怪他對劉禹錫的《陋室銘》情有獨鍾,將軍居室不就是名副其實的‘陋室’嗎?”這是記者走進楊業功家時的第一個感受。
住房十多年未裝修,門窗破損,墻壁斑駁;睡床是4個大箱子拼成的,那是30年前任營職幹部時自己設計打做的;餐桌、櫃子是20年前當作訓處長時自製的;床頭櫃上,那盞自製檯燈更顯“滄桑”:一個舊乒乓球拍上,安裝上燈頭、插座與開關,一把鐵夾子被固定在球拍上。平時,鐵夾子夾住書桌的邊沿,是為坐式檯燈;夜晚,鐵夾子夾住被固定在床頭櫃邊的柺棍上,是為落地式檯燈,以適應主人平時伏案學習與睡前依床看書的雙重需要。
在2003年的述職報告中,楊業功主動公佈了家庭財産:“我家4口人都拿工資,我的月收入3000多元,家庭月收入6000多元,總存款額年年上升,已達30多萬元,屬於較高水平的小康家庭。”
領導幹部公佈財産在基地尚屬首次,此時司令員已住院治療,在官兵心中引起的波瀾可想而知。對比,不解,感嘆,自愧,欽佩,惟獨沒有人對公佈的數字表示懷疑。其實,官兵心中的這種信任,不正是一支部隊凝聚力、戰鬥力生生不息的源泉嗎?
850年前,金兵南下,大宋告急。岳飛面對滿朝文武慷慨陳詞:“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然而,怒髮沖冠,仰天長嘆,英雄壯志未酬身先死。
歷史悲劇,豈能重演!楊業功金戈鐵馬的軍旅歷程,再次昭示世人:今有我共産黨人集不愛錢不惜死於一身,我軍一定能肩負起維護國家安寧、捍衛祖國統一的歷史使命!
責編:王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