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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戴哥

央視國際 (2005年03月03日 16:48)

   微笑是此處對彼處的希望,而愛,是微笑從此處向彼處傳遞的一個過程。

  1998年8月,媽媽帶我到北京求醫,因為我得了艾滋病。

  那時我已經出現了一些症狀,身體很差,心情自然也很糟糕。象一個受傷了的兔子,整日不安的躲在病房裏面。

  不斷的確認自己的角色的過程是漫長和艱辛的。我心裏總是還在想,我還要上大學,我還有夢想沒有來得及實現,還有甜蜜的愛情在等待著我……我不要死,我不要啊!

  醫院的墻上挂著艾滋病字樣的海報,床頭卡上和清清楚楚的 “AIDS”,HIV抗體檢驗報告單上紅色的“陽性”……這些字眼仿佛是怎樣也難以醒來的噩夢,陰影一般揮之不去。可是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我還是不願相信自己已經感染了艾滋病。獨處的時候,我常常問自己,我是誰?我怎麼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夜裏,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那種安靜讓我常常失眠,就這樣呆呆地盯著那小小的窗口,把夜色一點點消融成晨光。每到傷心之時,就躲在被子裏默默流淚。

  在醫院裏,護士象姐姐一樣陪著我,可是還抹不去我的憂傷。甚至,她們健康的笑容讓我更加難過。我還是象寒風裏瑟瑟發抖的鳥兒,獨自沉默,偶爾才叫一兩聲。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麗的時候。秋高氣爽,天高雲淡。可是,在我眼裏,卻是一派荒蕪,滿眼凋敝。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小小的院子裏,看著緩緩流過的雲,看著瞬間掠過的灰喜鵲,不知神遊何處。

  安靜的時候,常常會聽到隱約的歌聲傳來。

  隔壁病友喜歡聽收音機,聽到高興處,他還會自己打拍子哼唱。從護士口中,我知道他姓戴,感染的時間比我還要長。

  一天中午,一個高高壯壯的中年人敲門進來,帶著古銅色的笑容。原來他就是戴哥。除了他身上穿的病號服,根本不像一個病人。他説,你是鸚鵡吧?我説是啊,你怎麼知道?他説,你是這裡最年輕的啊。護士們常常提起你。

  年輕?這個字眼深深的刺痛了我,瞬間,我淚眼模糊……

  戴哥默默的坐在我身邊,過了一陣,説,你媽媽臨走的時候説你最喜歡吃蘋果,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已經用消毒液洗過了,很好吃,來一個?我搖搖頭,哽咽著説,我吃不下。

  戴哥把一大袋黃澄澄的蘋果放在櫃子裏,説:

  那,我有一樣東西你一定喜歡,——我去拿。

  他再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收音機,打開音樂臺,放在桌子上。

  沒有人不喜歡音樂的,對吧?戴哥微笑著説。

  此時,是音樂臺每天中午12點的點歌節目,我最喜歡聽的流行音樂。

  我感激地看著他,用很小的聲音説,謝謝你,戴哥。

  以後,戴哥就常常來陪我,我們常常搬了椅子,坐在小院午後的陽光裏。我們常常打撲克,下棋……如果護士不忙的時候,她們也會參加進來。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有了很大的好轉。有的時候,如果不是回到病房,都忘記了自己是一個病人。

  我們像一家人一樣生活著。早上,我們會到醫院外面散步,順便買一點水果和青菜,然後回來吃早飯,邊聽收音機邊打針。午飯後就是我們的自由活動時間了,我甚至還買了乒乓球拍,到旁邊的大學裏和學生們打球。

  黃昏的時候,我和戴哥常常坐在馬路邊,看車來人往。每當這個時候,戴哥就有些沉默。後來,我才知道,他原來有一個很好的工作,和一個家庭。不過,現在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從來沒有看望過他。

  一次,戴哥問我,鸚鵡,你在想什麼?

  我説,我想在北京的天空自由的飛。

  他笑了,説,鸚鵡是一隻不甘平凡的鳥兒。

  我拿起收音機,説,我們回去吧,快吃飯了。

  當有朋友來看望他的時候,戴哥就顯得特別的高興,人走了之後,他就會把水果和營養品和我分享。

  我知道,他很孤單。

  春天又到來的時候,戴哥的身體開始慢慢的變差了。那個時候,國內還買不到“雞尾酒”藥物,醫院所能提供的只是中藥。發病後,中藥已經是力不從心了。

  可是,我們還是很開心的一起生活著,洗水果給新來的病友吃,一起聊天、下棋。有一次,戴哥問我,我們的風箏飛到哪去了?

  ——風箏明明就在那裏孤孤單單地飄著啊。我轉身驚訝地看著他。我都明白了,但是我還是故作輕鬆地説,我們回去吧,剛才我走神,風箏線已經斷了。

  然後悄悄的解開風箏線。

  但是,戴哥的視力還是越來越弱了,下棋的時候,連棋子上的字都已經看不清了。

  我也買了一台收音機,常常聽音樂臺,偶爾也會輕輕的哼唱。早上一個人出去,買幾個新鮮的水果,仔細的洗過後,放在戴哥的床頭櫃上。

  黃昏的時候,戴哥就會輕輕的喚我,鸚鵡,鸚鵡。

  我就應聲過來,扶他起床,換上衣服,到外面散步。戴哥比我高好多,體重也一直在70公斤左右,我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攙著他慢慢的走出去,很吃力。戴哥的左手就象盲人一樣向前伸著,摸索著。

  走到醫院門口,他就把胳膊放下來,然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打開收音機。

  戴哥就會感嘆,説,音樂多好啊。

  是啊,音樂多好啊,呼吸多好啊。活著,多好啊。

  滿樹的槐花細雨一般飄落的時候,戴哥已經不能下床和我一起散步了,而且常常會神志不清。我坐在他的房間裏,給他唸書裏的故事。

  一個病友聞訊趕來,説,戴,還記得我嗎,我是小潘啊。我在病重的時候,三天都吃不下飯,是你天天喂我吃蘋果,我才挺過來的啊。你一定……一定堅持住啊。

  戴哥沒有説話,眼睛睜得大大的,定定地看著天花板,仿佛看透了他一生的宿命。

  第二天,上午的陽光很好。

  護士正在給他哥哥打電話,請他們無論如何來見戴哥一面。

  我輕輕走進戴哥的房間,護士已經換上了他早就準備好的中山裝,這是他最後一套新衣。他的眼睛依然看著天花板,吃力地喘息。

  我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説,戴哥,戴哥……是我啊,我是鸚鵡……

  忽然之間,一種非常非常切近的恐懼緊緊地攫住了我,讓我無法呼吸。

  在我小的時候,幾乎每年都在醫院裏住幾個月,常常見到病人死去,有的時候早上醒來,旁邊床上的病友就不再醒來。但是我只是很好奇,護士們把他們蓋上白布,推到什麼地方去了,為什麼不再回來?人為什麼會死呢?人死了之後又去了哪?

  但是現在,我似乎聞到了死亡的氣息,那麼濃重的瀰漫在這個房間裏,無法揮散。

  戴哥忽然喘著説,鸚鵡,你是……一隻,一隻……不甘平凡的……的鳥兒……

  平時總是微笑的護士此刻都面無表情地進進出出,一個護士把我拉了出去。

  然後把門關上。

  我站在門口,就那麼看著,等著。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護士們推著戴哥走出來,向不遠處我們常常開玩笑的那個房間走去。

  我推開門,站在他的房間裏。

  陽光從狹小的、高高的窗子透進來,像是電影結束後空洞的光柱。

  我閉上眼睛,默念著,戴哥,一路好走!

  我還是每天聽收音機,陪新來的病友聊天、下棋,在午後的陽光裏小坐,仔細地幫他們洗水果,然後放在床頭櫃上……

  (作者:鸚鵡)

  (本文經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駐華辦事處協調,經紅樹林組織 授權

責編:吳曉洋  來源:CCTV.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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