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批判》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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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故事中

　　在中國，電視劇似乎被談論得過於複雜了。該行業人員喜歡對人聲稱：電視劇製作是一種多元素的“綜合藝術”，是包羅萬象的影像、文學、音效、美術、表導演、造型兼擅的系統工程。但是，我很懷疑對大多數觀眾來説，這是否有些自作多情。國産電視劇尤其是花了大功夫製作的“精品電視劇”，雕琢過度，畫面務美，聲光影務精，甚至追求在熒屏上表現出膠片的效果。這些作品經常讓人肅然起敬。但是在一般意識中，電視劇並非作為專門或純粹之審美對象的藝術，它更像日用品，人們需要它，也從中獲得某種價值的滿足，僅僅如此而已。這看起來似乎有辱電視劇的身份，其實卻正是它的功用和優長所在——當所有的“藝術”紛紛遲暮和寂寥之時，電視劇卻憑著它與這個消費時代親密無間的同質性，獨享春光。
　　我曾聽見國內“電視藝術工作者”以極不屑乃至有些委屈的口吻表達對老百姓迷戀韓劇的氣惱。他們説:看看被引進和播出的韓劇，根本找不出一個精心製作的例子來；它們的鏡頭多麼單調，置景虛假得嚇人,用光可笑——不，簡直談不上用光，到處都白不拉呲，連最起碼的明暗對比都看不到，還有它們的攝像,有構圖嗎？根本沒有！毫無疑問,韓劇的製作一般都質地粗糙，一望而知是既不精心又造價低廉之作。　　但所不同的是，我並不以為這是韓國人無能；相反，我在心裏面琢磨的是，也許這正是韓國人比我們精明和看得透徹之處。我想起了另外的例子，比如説傢具，我們不妨拿明式傢具或歐洲古典傢具同如今“宜家”店裏擺放的現代傢具作番對比，誰都覺得前者美輪美奐、用料及製作精粹，後者卻只是實用、方便，但以前者昂貴的價格和過於藝術化的質地，通常能有幾人可以把它們請入家中並切實當作傢具來使用呢？
　　韓國人似乎瞅準了電視劇的文化特性，所以他們不在不值得耗費精力的地方瞎使勁兒。為此，他們找到了最奏效也最省錢的途徑：把故事講得引人入勝、欲罷不能，這比什麼都強！
　　看韓劇，你從來都會感到編劇至關重要。導演在韓劇裏算個什麼呢？我以為充其量也就是一個舞臺調度而已。可以提醒人們留意，韓劇對話密度之大極其罕見，一集下來，幾乎通篇是對話，脫離對話的場面和鏡頭不特少之又少，即使出現也是略起交代作用一晃而過。對話體，是最典型的戲劇特徵；本來，電視劇以其表現手段的多樣，早已遠離了舞臺，但韓劇則顯然令電視劇重新回到舞臺劇狀態，這意味著編劇也就是劇本權威的回歸，説到底，就是向故事性回歸。誇張一點説，韓劇從一開始便將成功的賭注壓在劇本的細琢之上。韓劇劇情多係家長裏短，這樣的敘事能令人幾十集上百集不感乏味地看下去，必是它細部極其豐富、合理、絲絲入扣方所能至。論及此，我特別想説而且相信許許多多中國觀眾都有痛感的一句話是：國産電視劇最令人不堪忍受之處，正是講故事的能力過於低劣。故事在他們眼裏，全無值得尊重的獨立生命，隨心所欲、任意捏弄，指東打西，南其轅而北其轍，想怎麼胡來就怎麼胡來。這樣的敘事，這樣的人物刻畫，就算製作再精良，亦休想讓觀眾入你彀中。
　　電視劇製作可以更考究一些，但在此之前，請先回到故事本身，把故事弄得順順噹噹、妙趣橫生———然後，才是製作，才是錦上添花。順便一提，韓劇全仗其故事優勢，亦不免孤注一擲；一旦故事層面沒搞好，韓劇就簡直一塌糊塗、慘不忍睹；例如《明成皇后》。

　　小跋

　　對於我們，韓劇帶來的可討論話題還有不少，例如它對人性的表現角度。
　　細想想，韓劇裏面既沒有太好的人，也沒有太壞的人。印象中，我所看過的韓劇中僅有的接近於“反面人物”的例子，只有《初戀》裏小晶的父親和舅舅，但這兩個人物也未引起我的“恨意”；他們自私自利，還有點冷酷，但同時，他們對家庭的愛又與我們無異。電視劇最終也以人性打動人，但卻不宜去表現或挖掘過於深刻複雜的人性內容，因為電視劇並非是適宜思考的空間，其次它的受眾是普通人。所謂普通人，本身就是並不太好也不太壞的人，在生活中他們儘量服從道德，卻也並非毫無缺點。韓劇沒有大悲大喜，沒有超拔的精神也沒有扭曲的靈魂，人人都照生活的分寸活著，透著東方的中庸。婚姻、家族和愛情雖也煩惱不斷，但從不被誇大誇張，而是理解成生活固有的因素。這反而讓韓劇的情感來得比較簡潔和寧靜，更接近普通人的生活體驗。
　　總之，説韓劇，目的當然不在韓劇。任何時候，當別人的東西搶佔了我們自己的市場，我們都應該意識到，這其實是我們自己沒有做好。

(來源：解放日報)
責編：王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