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故現場 疑竇叢生
從事新聞工作16年的朱玉，是新華社國內新聞部主任記者，接受採訪任務後，她隨即動身前往現場。5月4日上午10:40發生事故，朱玉是 5月15日下午5點鐘到那兒的，距事故發生已相隔11天了。
路上，朱玉想：事故現場那兒，一定圍著很多搶險的人群和一些哭天喊地的家屬。而當她到那兒一看，不禁愣住了——位於山西和陜西交界處的富源煤礦井口現場竟然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一點不像發生過重大事故的樣子。
為了確認事故現場，朱玉當時還進行了一番查找。她在那兒看到有輛礦山救險車及一輛救護車；有個礦井洞口用石灰刷過了，但看得出來是剛刷過不久；仔細一看，有燒過的痕跡，而且還是狠狠著過一把火的痕跡，洞口上面大概有二三十米以上的樹木都被烤焦、烤死了，一看這兒就是著過大火的。
朱玉判斷出事故現場後，又去了搶險指揮部，希望能從搶險指揮部了解一些真實情況，最好能與倖存者接觸一下。指揮部的人介紹：不知道井底下有沒有人，反正礦上的人全都沒了，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所有遇難者的家屬也找不著了。5月12日，他們來礦上鬧過，鬧完之後就都不見了，現在想找他們也找不著。朱玉覺得奇怪：由40多人組成的搶險指揮部，居然連井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作為記者，她心中充滿疑問。
在屍體沒有完全從發生事故的礦井內運上來的情況下，是否可能所有的家屬，都把自己親人的屍體置之於不顧而跑走了？這個事故發生在山西境內，可它的搶險指揮部居然設在離事發現場大概20公里以外的陜西一側，使人感到納悶。朱玉分析：所有這一切，顯然是有人故意隱瞞事故真相！這更激起了朱玉一查到底的決心。聽説這次事故遇難者的家屬曾在陜西韓城出現過，朱玉決定去韓城。不知在韓城能否找到線索、找到當事人。面對種種掩蓋和阻撓，調查該從什麼地方著手呢？
二、所有線索 全被終斷
5月15日深夜，朱玉到達了韓城。
5月16日早晨，她就從那條街上的第一個旅館開始了調查，這是家個體經營的小旅館。朱玉一進門，就碰到一個服務員，她問道：你們這兒有沒有富源煤礦出事的家屬住過？也巧，服務員當時就指著一個正往外走的老人背影説：他就是家屬。朱玉一聽，馬上追上去攔住他説：“大爺，我能不能和您談談？我是新華社記者，想了解一下咱們礦上出事後你們家裏人的情況。”老人抬頭看了看朱玉説：“咱們換個地方説吧！”這一句話朱玉就確定了他肯定是遇難者家屬！朱玉當時特別高興，馬上向與自己同去的司機比劃：趕快把車調個頭。朱玉想把老人用車載走，換個地方進行採訪。
車正調頭時， 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那老頭看到旅社老闆從樓上下來了，態度一下子就轉了個180度的彎，説：“我再找幾個人，到時再説吧！”説著就不理朱玉了，自顧自地跟著從旅社裏出來的另幾人一起向街上走去。朱玉追著他的背影喊道：“哎，這是怎麼回事？”老頭充耳不聞地走遠了。無奈，朱玉轉頭向店老闆打聽。店老闆説：“我們這兒從來沒住過什麼遇難者的家屬。”
這時，又出了一個意外。同去的攝影記者給正站在街邊的秦龍旅社老闆拍了張照片，沒想到此舉激怒了這個旅社老闆，他馬上過來揪住攝影記者不放，“你憑啥拍我的照片？我有肖像權的！你憑啥拍？”旁邊的人嘩地一下圍了上來，眼看就要發生衝突。朱玉見勢不妙叫來了警察。警察弄清情況後，就協助朱玉等記者查看旅社的住宿登記簿，登記欄中全都是空白的，也就是説，發生事故後的這些天來一直沒人住過。朱玉一行又到客房區裏一個一個房間地看，所有房間都空無一人，杯子裏的水還冒著熱氣，人都跑了。
面對當事人的拒絕，朱玉顧不得休息，仍堅持一個個旅社逐家尋找，希望能再見到一位知情人。好不容易，有個知情人説：“我知道有個人很了解情況，我帶你到他那去。你在外邊等，我進去找他出來給你介紹情況，但有個條件，你要付錢。”朱玉答應了。心想：單位不報銷，我自己也要掏這個錢，不能白跑一趟。那人騎著摩托車跑在前面，朱玉等人找了輛出租車跟在後面。到地方後，那人進去了，朱玉一行在外面等了半天仍不見動靜。當時太陽很大，又剛剛下過雨，地上很泥濘，連坐的地方都沒有。等的時間越長，朱玉就越覺得情況不妙，預感事情要砸。果然，那知情人垂頭喪氣地出來了，説：“他堅決不願見記者，説啥也不行！”本就奔波了半天，又站在路邊等了這麼老大一陣子的朱玉，一聽這話，辛勞加泄氣，她幾乎要癱在地上，怎麼辦？又一個渠道被堵住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時間已過去了十幾個小時，調查還沒有任何進展！
正當朱玉感到絕望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一聽，電話裏傳來的是陜西口音，且聲音失真，朱玉一下沒聽懂連問了幾句“你是誰？你是哪兒？”後來扯著嗓子喊“你是誰？”好不容易聽懂了，對方説：“我是宣傳部呀，韓城救護大隊正等著你們，他們同意接受你們的採訪。”朱玉聞言欣喜若狂：趕快去救護大隊！
三、揭開迷底 心痛萬分
救護大隊非常配合地接受了採訪，他們如實向朱玉一行介紹了在出事現場搶險的所有情況。
5月4日下午4點多鐘，救護大隊到達富源煤礦。他們所了解的情況是：事故發生時確實著了大火，並且當時就有遇難者。事故發生後，礦上沒有及時上報，而是百般掩蓋，惟恐走漏了消息，還捨近求遠地找他們陜西韓城的救護大隊前來救助……
於是，真相被一點點揭開。16號晚上8點多鐘，朱玉一行又根據別人提供的幾個線索，跑到其中之一的陜西韓城郊區的一個叫夏峪口（又叫龍門鎮）的地方，找到某旅館裏的一間房子，一推開門，哇，一屋子人！當時在場的有湖北鄖西縣縣政府的領導，倖存者、遇難者的家屬，還有當地的工作人員。一下就找到了這麼多人，真讓朱玉一行高興。她們當即進行了採訪。在場的鄖西縣政府的羅副縣長積極配合記者的工作，不光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了記者，同時鼓勵倖存者、遇難者的家屬向記者如實反映情況，給記者們的採訪帶來極大的便利。
政府的支持比什麼支持都要有力。在家鄉父母官的鼓勵下，那些家屬、倖存者和地面人員一個個開始説話了，把真實情況告訴了記者。那一樁樁、一件件駭人聽聞的事實從他們口中説出，就像是一股黑色的狂風帶起滿天的亂石，把朱玉的心打得好疼好疼……
在技術人員的帶領下，朱玉一行還下到礦井裏進行實地調查。出事故的山西富源煤礦是一家非法開採的小煤窯，技術員介紹情況説：這礦井裏早就發現有水，礦工們已把這個情況向礦上反映了，礦上就把有水的工作面停了，又開了上邊的工作面。本該立即停産的礦井卻沒有停工，仍在冒著危險繼續生産，上班打炮時打出了水，炮眼多粗就冒多粗的水！5月4日上午10點，災禍終於降臨，大水裹挾著大量瓦斯衝出來，在井口燃起大火，致使正在井下工作的20多名礦工被困礦井深處。
當時這些家屬和倖存者，已在這個地方滯留10來天了，家裏麥黃了，親人們在井下沒有任何消息，也不知是否被救上來，家屬們心裏既著急又難受。沒人理他們，礦方派人一次一次地來嚇唬他們：給你們點錢趕快走，要是瞎鬧的話……後來，礦方要家屬們12號到礦上去，對他們説：最多每人給1萬8千塊錢，你們回去，不然什麼都沒有了。
朱玉一行的到來，引起礦方極大的驚恐，趕緊佈置各種“防範措施”。遇難者家屬紛紛對朱玉説，當時礦方威脅大家説：馬上就給在下面出事的人家裏發賠償金，但如果你們中有人接受記者採訪，把這事捅出去，對不起，錢就沒了，人財兩空，看你們咋辦，這是一；二，這些記者都是假冒的，你們不要相信他們；三，記者插手了，會把你們的賠償金分走一大半，你們千萬不能跟她們説啥。這幾句話就把這些來自農村的遇難者家屬統統嚇唬住了，所以他們都躲著記者，見了記者都不敢説實話。
5月16日深夜，朱玉向家屬們和兩名脫險的礦工，詳細了解了事故發生的全過程。憑著新聞工作者的職業敏感和女性的細膩，朱玉將困在井下的礦工姓名、家庭地址、身份證號碼，都一一記錄下來，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事實證明：事故發生時，井下有礦工23名，除兩名脫險，一人當場死亡外，其他20名礦工仍在井下，生還希望已非常渺茫。
四、傾情傾淚 激揚文字
朱玉那晚在龍門鎮那家旅館採訪時，那些接受採訪的人當時都擠在一間小屋裏，有個家屬坐在朱玉旁邊，朱玉問他：“您是哪兒的？您有親人在下面嗎？”他説：“我是湖北鄖西縣嘉禾鎮衛生院的中醫大夫，我叫張鎮銀。我的侄子，他，他才18歲，是這裡最小的……”沒説兩句，張鎮銀就哽咽著説不下去了，渾身哆嗦地顫抖不止。朱玉不知該説些什麼，才能安撫這個50多歲男人的那顆受到重創的心，她伸出手來在他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説：“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希望你如實把這些情況説出來，現在政府的領導在這兒給我們撐腰，咱們都不怕……”
遇難者的家屬中，有個26歲的青年婦女李廷芝，丈夫叫陶修富，這次出事他也在井下生死未卜。朱玉採訪李廷芝時，李廷芝始終處在一種極度麻木的狀態之中。開始她一點眼淚都沒有，一直低著頭訴説著，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朱玉看不清她的表情。李廷芝説著説著，朱玉就看見她褲子吧嗒吧嗒滴著水，原來她的眼淚把褲子都給浸濕了。本就心裏萬分沉痛的朱玉，又被李廷芝的訴説打動，內心酸痛不已，她使勁忍著，可忍著忍著就忍不住了，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她不想被別人看到，把頭扭向一邊想盡力控制住，結果一扭頭，反而還哭出聲來。
採訪完後，朱玉把自己關在屋裏，懷著巨大的悲憤開始了稿件的寫作。她邊寫邊哭，為這些礦工們的悲慘命運而哭，他們幹著最繁重、最危險的工作，可他們死後，居然還有人想掩蓋事實真相，這些喪盡天良的，他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呀！
從5月15日起，朱玉行程1000多公里，連續進行了30多個小時的細緻採訪，5月17日，她寫成了題為《誰掩蓋了真相？》，計5200多字的稿子，終於將山西富源煤礦特大透水事故真相公諸於世。新華社發稿後的第二天， 富源煤礦礦主張順和才坦白交代了井下礦工的人數，山西省委省政府對此高度重視，責令運城市91家各類煤礦全部停産整頓。
我們的新聞報道一直在強調客觀公正。朱玉説：我相信我們報道的事實，是客觀公正的，但我們記者的觀點，就這個案子來説，在事實客觀公正的情況下，我們應該旗幟鮮明地為這21個在井底下如此受苦受難的、可能現在失去生命的礦工説話，這是我們要維護的惟一利益。我們做記者的，要對得起新聞良知，對得起我們做人的良心。
截至發稿為止，山西富源煤礦井下已發現遇難礦工屍體20具，礦方對遇難者家屬都作了相應的補償。目前山西省委已對富源煤礦塌方事件的相關責任人正在進行查處中。
（由《講述》節目供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