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晴天霹靂

　　6月30日上午，我去新主樓開會，就在一樓大廳裏，看見了訃告。啟功先生去世了！我立刻落淚了。這些年來，無論是在中文系的工作上，還是在個人的成長中，我都領受了啟先生的無私幫助和大力支持。登門拜訪先生，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了，近距離地、深切地感受了先生的人格魅力。

　　我在1995——1998年擔任中文系的系主任。這個“新官上任”不完全是自願的。我有很多年不在中文系，對情況頗不熟悉。而且，那時我身體不大好，校長來找我談話的時候，我剛剛從醫院回來。校領導希望我顧全大局。因為拿不定主意，我就去找老先生去談。先找的是鐘敬文先生，他鼓勵我：“火坑總得有人跳！”我又去找啟先生，他幽默地説：“鍾先生讓你跳你就跳吧，但是別給自己加柴禾了。”幸運地得到了兩位大師的支持，我的顧慮和畏難情緒就消除了，從此走上了一個陌生而重要的崗位。

　　二、空谷足音

　　啟功先生作為一代大師、國寶級學者，成就是多方面的，毋庸贅述。但是，長期以來，人們對於他在書法以外的造詣，估計不足。有鋻於此，我們在1995年11月，&&組織了一個“啟功先生《漢語現象論叢》學術研討會”，會議獲得了圓滿成功，在1996年還由文物出版社整理出版了《漢語現象問題討論論文集》。

　　啟先生很早就意識到：用西方的“葛朗瑪”（grammar）來套中國的語言現象，是不妥的。漢語有它自身的獨特規律。《漢語現象論叢》就是為了揭示這些規律而撰寫的，堪稱拓荒之作、空谷足音。此書的學術價值，不僅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減損，反而會日益凸現。

　　會後，啟老專門送我一件珍貴的禮物————台灣版、宣紙印的《論書絕句一百首》一函（非賣品），足見先生之仁厚。這函作品，我至今珍藏著。真正的知識分子，總是特別珍視自己的學術生命，同時也渴望得到社會的認可和尊重，啟老也不例外。

　　三、高山仰止

　　啟先生生前擔任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足以證明他在此領域的高深造詣。他的這樣“獨門絕技”，我有幸見識過。一次，啟老正要去醫院，忽然來了一個和他平素很熟的小夥子。他手裏抱著一個卷軸，説是剛剛在市面上見到了一副文徵明的書法作品，很想買下來收藏，但是不知真假，“煩勞您老人家給鑒定一下。”

　　啟老一向待人謙和，“好，攤開吧！”僅僅低頭看了幾分鐘，他就抬起頭來，笑瞇瞇地説：“小夥子，你把這錢省了吧！”

　　這件事給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至今忘懷不得。我深深地感到：啟先生的學養，如大澤，如瀚海，是誰也估測不出來的！也是誰也無力繼承的！作為古典文獻學的博士生導師，他對古籍的熟稔程度，是眾人無法望其項背的。他和鐘敬文先生一樣，都是我係、我校的標誌性人物，是我們的旗幟，我們的榜樣，擁有永遠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四、行為世范

　　啟老對於中文系的學科建設，也是十分關心的。在當年的學科調整中，有的教育部領導主張撤銷民間文學、古代文獻學的博士點，將前者歸併到古典文學或現代文學，將後者歸併到古典文學。啟老認為此議非常不妥，就向國家教委學位辦副主任申説，曉之以理，終於將其説服，把這兩個博士點保下來了。

　　我係的文藝學研究中心，被教育部列為國家級文科重點基地之時，童慶炳教授和我商定：請啟先生擔任顧問。我倆一起去啟老家中拜訪，啟老問明緣由之後，立即慨然應允，還風趣地説：“抬舉我了！”文藝學中心的牌子，也用的是啟老的墨寶。他年事已高，又患眼疾，重寫了好幾個字，可謂一筆不茍，拳拳之心昭然可見。

　　啟老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事，他就會毫無保留地支持。2003年8月，北京大學藝術學系的一個碩士生，為了完成他的關於近代國畫的學位論文，想通過我來向啟先生請教解放前“中國畫學研究會”的情況。啟先生滿口答應。從下午3點到6點，談了整整三個小時。曾經作為該會成員的啟先生，為該學生提供了大量的、鮮活的、感性的第一手材料。

　　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學生請他做報告，一般情況下他都是不拒絕的，總是準時到場，一口氣講很長時間，毫不惜力。報告散場，學生送他回家，在路上繼續講，一直到家為止。學生們曾經贈給啟老一支很長很粗的大筆，表達他們的敬仰和感激。有一年碩士、博士畢業之時，天氣正熱，老先生們一般是不參加合影儀式的，鐘敬文先生和啟先生卻到場了。集體合影之後，學生們還要分別與兩位大師一起照相，他們二位坐在椅子上，學生們一個一個輪流站在他們身後，快門也隨之閃了一次又一次。啟老笑著説：“我們成了道具了！”我和二位先生合影之時，啟先生説他比鍾先生年輕，從椅子上站起，和我一起站在鍾先生身後。他的謙遜，於此可見一斑。這張珍貴的照片，現在還壓在我的書桌的臺板之下。

　　五、大愛無邊

　　啟老對於晚輩和學生，有一種“大愛”。中文系有位教授，長期擔任啟老的助手，協助他培養了許多碩士、博士，但是由於年齡原因，一直沒有評上博導。啟老認為這位教授是完全夠格的，為此事一直牽腸挂肚。他找我談，我建議他向副總理和國家教委主任寫信，他便這樣做了，還專門到辦公室把兩封信的初稿給我看，讓我提意見，又根據我的建議，回去修改。沒有一片真摯的師愛，焉能如此？在他的不懈爭取下，鄧教授終於評上了博導，啟老心中的一塊千斤大石也落了地。

　　大概在1997年，啟先生曾經與我商量，打算陸續創作一批書法作品，與榮寶齋簽訂協議，由榮寶齋專營，將所獲利潤全部用於捐助中文系的貧困學生。我表示支持。多麼好的主意啊！多麼善良的老爺子啊！但是，因為先生身體狀況一直不佳，尤其是眼疾遷延不愈以致“視茫茫”，此事始終未能著手。儘管如此，他的無邊大愛，將使我們永遠感念。

　　啟老千古！

　　程正民個人簡介

　　1937年1月17日生，福建廈門人。1955年畢業于廈門雙十中學。1959年畢業于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本科，並留校在文藝理論教研室任教，講授文學概論課程。1965年起，先後在北京師範大學外國問題研究所和蘇聯文學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主要研究蘇聯文學理論批評和蘇聯當代文學，為研究生講授俄蘇文學批評史課程。其間曾任蘇聯文學研究所副所長，《蘇聯文學》雜誌常務副主編。1993年調回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文藝理論教研室工作，主要講授馬列文論、文藝心理學和俄蘇文論專題等課程，並指導文藝學碩士生和博士生。1995年至1997年曾任中文系系主任。

　　現為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範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專職研究員。

　　80年代以來，先後參與國家重點社科項目《俄國文學批評史》、《心理美學（文藝心理研究）》的研究工作，國家教委科研項目《中西詩學比較》、《馬克思主義與藝術社會學》、《文學藝術與社會心理》的研究工作。個人先後承擔的國家社科項目有《列寧文藝思想與當代》、《盧那察爾斯基的文藝思想與文藝批評》。目前主持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20世紀馬克思主義文論發展史》，並參與另一個項目《中國文學理論現代形態的生成》。 新時期以來的研究工作主要涉及三個方面：1、俄蘇文學理論批評研究；2、文藝心理學研究；3、巴赫金研究

　　◇ 著作出版

　　學術專著

　　1．《俄國作家創作心理研究》（個人專著） 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1999年再版。

　　2．《現代心理美學》 （副主編）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1年版，1999年再版。

　　3．《俄蘇文學批評史》 （與劉寧合著）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4．《文藝社會學：傳統與現代》 （主編之一） 武漢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5．《20世紀俄蘇文論》 （個人專著） 百花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6．《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發展簡史》 （合著）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7．《列寧文藝思想與當代》 （個人專著）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8，《文學藝術與社會心理》 （合著） 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9．《俄國文學批評史》 （合著） 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

　　10．《文藝心理學教程》 （主編之一）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

　　11．《馬克思和現代美學》（合著）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

　　12．《創作心理與文化詩學》 （個人專著） 遼寧人民出版社，遼海出版社，2001年。

　　13．《巴赫金的文化詩學》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

責編：王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