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 晴

　　直播到今天已是第七天，收工的時候，領隊孫平有點開玩笑地對我説：“今天太順了，順得像錄播了。”他説這是臺裏的有關領導在電話裏這樣跟他説的。孫平是個謹慎的人，正常情況下，極力讓自己保持恒溫狀態，説話慢聲細氣，即使代表我們全攝製組在地方的歡迎程序上講話，仍舊是慢聲細氣的。如果你不著急，仔細聽他説話，他説話很有邏輯，尤其分寸恰當，那個分寸就拿捏在抬頭與低頭之間。孫平跟我説今天順得像錄播，用的就是那樣的慢聲，拿捏的就是那個分寸。儘管如此，他那刻的臉上還是比平時多了一絲喜氣。經過七天的磨合，各工種之間的感覺已有了相當的潤滑──其實大家都在找，找一種合適的方式。

　　這個系列節目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應該做成什麼樣。從本子開始，儘管有了相當的前期準備，通常還是今天創作或修改明天的內容，而今天又註定要討論到半夜，其他工種再去做案頭，最後落實到每一秒的鏡頭上，包括各種畫面之間每一秒的銜接。從形式和內容的匹配來看，這次直播在專業層面有相當的難度，同行大都懂得這層意思，觀眾至少也可以看出節目舒服或不舒服，而這一切都會給我們形成相當的壓力。找的過程是充滿樂趣的，儘管為此身心疲憊。前天夜裏，孫平熬到五點才睡，七點半又照例拎著行李趕往下一站。今天我對孫平説：“你還是得心疼點自己，別把自己累成一個小老頭。”

　　他説：“本來就是小老頭了。”

　　我故作生氣：“什麼話？你是小老頭，我豈不成了小老太，太不給我面子了！”

　　他趕緊道歉：“哦，哦，哦，那我就是小帥哥！”

　　“哈哈──”

　　今天組裏的氣氛較之前幾天的直播已經輕鬆了許多。姑娘小夥子們在閒來拍照的時候，居然還玩起了泰坦尼克似的造型。耍猴的、金雞獨立的，什麼姿勢的都有，輕鬆之趣已見一斑。

　　昨日晚飯後，北京時間已近九點，可新疆依舊通明透亮，太陽遠沒有下山。因為今日早六點便要動身，頭天夜裏就不能晚睡，但再早也早不到九點。十幾個暫時崗位上沒事的夥計，在賓館的前院閒遛達，不知誰提了一句：“咱玩捉迷藏吧！”馬上，聽得人群一聲炸響“好！”於是，捉迷藏開始。

　　我原本手上還有工作，從休息的角度，我不該貪那一刻的玩兒，應該抓緊工作，然後抓緊休息。但是，我還是毫不猶豫而且是興致盎然地加入了，玩起了至少三十年再沒玩過的遊戲。按平均年齡算，大夥兒不應該低於三十一、二歲，但那一刻大家又重新回到了童年。蔡易錚是我們的導播，漂亮女兒已經八歲了，當扮瞎子的夥計朝她摸將過去的時候，按規矩她的雙腳是不可以再動的，但她放肆地犯規著，柔軟的身軀和靈活的四肢在地上滾來爬去。和田市在沙漠邊緣，地面上沙塵不斷，小蔡滾了一身的沙子，樂此不疲，但終究沒有逃過被捉的命運。小蔡的投入很讓我驚訝：小蔡平時不是這樣呀。玩捉迷藏需要有好的觀察力，可惜我們大夥都太熟，十有八九瞎子都能得逞。也有個別遲鈍些的瞎子，在俘虜身上摸了半天，也終究摸不出所以然。昨晚觀戰的比入戲的還多，丁峻最賣力氣，他不入戲，是因為他那美國兵似的身軀讓人一摸就著，喊是可以不負責任的，他就在外圍一通亂喊，尋著他的喊，瞎子通常就會不辨東西，筋疲力盡。我是上了他的當的。唱戲的瘋子，看戲的傻子，説的大約就是昨晚的我們。個個都瘋了，都傻了，瘋傻得無比爛漫。

　　也有傷心的時候。負責統籌的雅雯，二十六、七歲，外號“老楊”，夜夜睡得最晚的，她是其中一個，一直俏麗的臉孔日漸尖瘦了。昨天，在維吾爾民居直播前五分鐘，我看見她站在墻根傷心地抽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之所以叫老楊，是因為這位山東姑娘平時氣質裏透著坦蕩與磊落，做事沒有一絲同齡常見的嬌氣，一副能幹當家的派頭。我曾當她的面，跟人開玩笑説：“這種姑娘就該娶回家去！”老楊應該是受得起委屈的，什麼事讓她那麼傷心呢？只有五分鐘了，我不可能再安慰她，就對她説：“我不管你了。”“沒事，徐老師，您忙您的吧。”直播過程放片子的間隙，我看見她站在我的鏡頭四週前忙乎，臉上戴了副墨鏡。透著鏡片，我還是看見那雙眼睛紅紅的。過後我聽説，是在轉播車裏參與鏡頭調度的總製片朱剛，説老楊沒有維護好我出鏡時的環境，讓不該有的人走到了我的身後。老楊的委屈在於，她原本聽到的是希望有人在我身後走動，一旦有人走了竟然又錯了，估計是遭到了朱剛的斥責，才就哭了。朱剛是她的老鄉，老鄉之間或許就更直接。雅雯連續的熬夜，再寬的心，再柔韌的神經，也是會逐漸脆弱的。昨天現場頭緒多，著急的不止朱剛一個，整體氛圍有點上火，碰到雅雯那兒，最終就著了。畢竟，老楊還是個姑娘，頂多就是個大姑娘。

　　9月1日寫于和田賓館

責編：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