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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岩松對話黃玉斌：我一無所有我重新出發

　　奧運結束之後，我特別想請兩個人吃飯，就是黃玉斌和佔旭剛。因為請別人吃飯是錦上添花，請他們是雪中送炭，還因為我知道他們背後的不易，也知道他們在這段時間承受了多麼大的壓力。

　　其實沒有無緣無故的失敗，就像沒有無緣無故的勝利一樣。當某些項目習慣勝利之後，它也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體操就是這樣。從深層次來講，由於習慣性的勝利，使它積累了很多問題，想改革阻力很大，這個黃玉斌應該感受得到。但是失敗會使改革變得迫切和順暢，這是為什麼我相信體操隊會在2008年奧運會給大家驚喜的最重要的原因，因為我知道體操隊是所有運動隊當中最早開始備戰的，我説的不是具體的訓練，而是心理上，因為失利會使他們變得有重新出發的慾望，以及要證明自己的一種衝動。反而是我們目前取得優勢和取得巨大成績的項目要警惕，而遭受挫折的項目需要更多的鼓勵，應該多理解他們，給他們多一點鼓勵，他們將來都會還我們以最大的驚喜。

　　走進體操隊的訓練館，墻壁的右側大大的標題下面，張貼著一面墻的剪貼報紙。一切為了2008，知恥而後勇！下面是幾乎所有國內媒體對於體操隊的批評聲音。每天的訓練進進出出，每個運動員和教練員，都會看看這些。體操隊從雅典回到國內的第二天，就開始集中訓練了。總教練黃玉斌説，對於體操隊來説，需要解決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出發，必須從現在就開始。

　　——奧運會慘敗的時候，有沒有過想退下來的感覺？

　　——有。一旦失去光環和榮耀，對人的心理打擊乃至情感上的生理打擊，都是巨大無比的。但我想痛苦一點也好，痛苦可以使我更清醒，對一些事情可以考慮得更全面，處理得更果斷些。

　　白岩松：你一回來就開始訓練，是不是心裏放不下呀？

　　黃玉斌：我第二天就來了訓練館，一個是出去時間長了，想回來看看大家，我想大家也想看看我。作為主帥，不管是在你輝煌的時候還是在雅典受了挫折的時候，我想大家還是非常尊敬我的。回來看他們都在有序地進行訓練，我想我們2008年奧運會一定會有很大的希望。

　　白岩松：是不是有點著急呢？

　　黃玉斌：從雅典回來後，我想讓幾個老隊員調整一下，從心理上到生理上都得到充分的休息。但是我回來最關心的是馮敬和梁富亮，他們作為替補沒有去，但他們肯定是2008年的主力，對他們的關心就是面向未來。另外，這屆奧運會之後，體操比賽在規則和難度上都有很多變化，我們要提前走一步。

　　白岩松：奧運會只得到1枚金牌，隊員的心態怎麼樣？

　　黃玉斌：在雅典失去男團，肯定是很難過的，因為我們從2000年之後就開始備戰，畢竟是4年的心血啊，如果説不痛苦、不難受絕對是假話。當失去冠軍後，隊員們甚至不敢相信，不願意面對現實。但生活總是這樣的，成功也好，失敗也好，都必須接受。2000年悉尼奧運會也一樣，成功的時候我們也只是高興了幾天，往往高興的時候也許不長，但痛苦的事情你會記一輩子，這也許是我們在今後工作中的一筆財富。

　　白岩松：現在隊員們會不會産生厭練的情緒？

　　黃玉斌：到目前為止沒有産生這樣的心理狀態。我在奧運會比賽後，曾經跟隊員講，我跟過去不一樣，像以前對黃力平、李小雙他們，在大賽後我會對他們説，你們可以考慮今後的人生步驟了，但是我對你們不一樣，只要你們想練，我給你們提供一切機會，因為你們都是國家的財富，不要因為這一次失敗而放棄。

　　機會是怎麼來的？就是自己積極創造出來的，看你自己真正投入了多少，很多時候自己投入了也得不到，但是內心沒有愧——因為你盡力了。

　　白岩松：那你自己呢？

　　黃玉斌：我也一樣。因為我和其他的教練還不一樣，我要直接帶隊在場上比賽。很多隊員跟隨我多年，他的一個眼神、一舉一動都和我心心相通，假如我現在不參與他們的訓練，他們可能會感覺很失落，他們會認為，黃導是不是厭倦體操了？或者經過這次打擊後對體操不感興趣了？我覺得他們會産生這樣的感覺。我想為了2008年他們能有一個很好的狀態，我還要繼續帶他們練。

　　白岩松：現在你一無所有，現在你要重新出發，感覺怎麼樣？

　　黃玉斌：這是兩個不一樣的詞，一無所有是我在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去奮鬥換嵊型純嗟母芯酢6蹦闃匭驢嫉氖焙潁閌紫紉淹純嗤簟＃保梗福改旰撼前略嘶幔頤淺杉徂緩檬且蛭筆焙蟊溉瞬挪蛔悖喲τ詰凸取6飩煒梢運等サ娜僑瞬牛哉饈僑夢易鍆純嗟摹?br>

　　白岩松：走的時候，大家對體操隊期望非常高，甚至説你們是夢之隊。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黃玉斌：這個問題比較複雜，大家看到在場上某個運動員出了問題，但實際上深層次的原因觀眾不可能看到。我們回來總結時也説，我們的主力隊員李小鵬和2000年悉尼奧運會時相比狀態有些差距，這裡包括了他自身的傷病。滕海斌的腿也有毛病，而且受過兩次大傷，背負著很大的心理壓力，這樣的壓力越大，就越影響運動員在場上的發揮。比如説633賽制，當我們決定李小鵬自由操不上的時候，滕海斌能夠撐得住已經不錯了，甚至他在自由操之後，我告訴他你漏做動作了，他自己卻根本沒有意識到。他説：我沒漏，我全做了。那個時候他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空殼了。看得出來他已經完全被壓力所控制。他也和媒體講過：因為我使我這些師兄失去了奪金的機會，而且今後他們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都很難説了。他甚至説2008年我年輕我還有機會，但老隊員卻未必有，他是抱著這種心態上場的。

　　——如果你平時對運動員嚴厲些，可能效果會比現在好。

　　——很多事情你想做做不到。你説我們在奧運會上用不用李小鵬？如果不用，恐怕全國人民都不答應。但如果我們平時在訓練和管理上再嚴格一些，不要考慮各種關係，是不是可以避免這種局面呢？這需要我們總結。

　　白岩松：從表面看，大家把滕海斌的3次失誤當成丟失男團的主要原因，但源頭是否不在於他？

　　黃玉斌：是的，不在於他，而是在於很多老隊員的狀態還沒有達到一定的高度，這個現在也不好説。但很多東西值得我們總結呀，實際上摔跟頭不是別人把我們絆倒，是我們自己摔倒的。

　　白岩松：回頭看過去幾年，體操隊是不是由於悉尼奧運會的巨大成功，包括之後世界錦標賽這樣天下無敵的緣故，開始産生賽前鬆懈情緒，但是到了比賽開始後，才發現一切不是那樣了？

　　黃玉斌：有這方面的因素，就是把自己估計得過高了。這種狀態不光他們有，我們這些管理者也都有這樣的想法。但實際上，一旦出現漏洞之後，就扭轉不過來了，因為這是心理方面的漏洞，包括我自己都有點六神無主了，感覺怎麼調整都調整不過來了。隊員們在一種極大的壓力下去比賽，跟過去比賽時心理狀態完全不一樣了。所以這次失敗是我們自己把自己摔倒了，不是別人把我們絆倒了。我們這個隊伍有奪冠的實力，第5項做到跳馬的時候，我們當時輸1．8，做完時追到差0．9，所以説對手也覺得中國隊還是有實力的。

　　白岩松：作為教練員，你好像不喜歡評論運動員或者批評他們？

　　黃玉斌：是的，因為我覺得他們本身就有很多難處，這個時候你要責怪他們，就像他們的心在流血，你再往上撒一把鹽。作為教練應該從正面去引導和鼓勵他們，更應該總結的是我們這些管理者和領導，因為運動員是你安排他們參加比賽的。

　　白岩松：這樣的挫折會不會讓你在將來的工作中更加嚴格？

　　黃玉斌：體操一直在發展，尤其規則變化比較大。每一個階段，每一個週期的規則有它的特殊性，一些老隊員都可以完成這些動作。但新規則就不一樣了，可能很大一部分都完成不了了，這次奧運會後有很多運動員都要退役了，不是他們自己不想練，而是新的規則不允許他們練了。包括我們中國也會有所變化，難度的編排、領軍人物的變化，包括馮敬、梁富亮，他倆雖然沒有參加奧運會，但是他們的實力完全可以站住腳，中國隊的領軍人物在將來肯定有變化。

　　白岩松：我們後來得了1塊金牌，可是不是這1塊金牌不足以把這樣失落的情緒扳回來？

　　黃玉斌：同樣是1塊金牌，但我想如果這是1塊男團，我就不會有失落和自責的感覺，雖然金牌的數量是一樣的，但含金量不一樣。

　　白岩松：這塊男團金牌是從你手裏得到的，現在從你手裏失去，下次再從你手裏拿回來不就完了？

　　黃玉斌：我想只要有這個決心，應該能夠實現我自己的願望，而且我們現在具備這些條件和人才，就因為有這些人，所以我敢這樣説。

　　白岩松：楊威這次沒能實現突破，他是不是讓你感覺很心疼？

　　黃玉斌：是的，他是練得最辛苦的。他練全能，6個單項，他的付出確實很多。如果男團拿下了，全隊就可能有一個良好的環境，之後大家就可以盡情發揮了，沒有那麼大的壓力。所以我説團體不僅僅只是一塊金牌，同時也是一個好的開端。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有再次證明自己的機會，會不會覺得2008年太遙遠了？

　　——明年就是全運會，2006年我們的隊伍就該成型了，2007年鍛鍊隊伍，2008年就要參加北京奧運會。時間過得太快了，我會覺得不夠用。

　　白岩松：你有沒有把雅典的失利歸咎於運氣？

　　黃玉斌：沒有這樣想，失利是因為我們安排得不好，假如把這個歸咎於運氣的話，那什麼事情都沒有必要做了，你就相信自己的運氣就可以了。其實運氣就來自於你工作的努力程度以及安排的細緻程度。

　　白岩松：張楠的銅牌應該説分量很重，因為是女子全能，你會不會因為媒體不關注她而失落？

　　黃玉斌：大家對銀牌、銅牌關注得非常少，應該改變這種看法，因為我覺得運動員在場上只要盡力了，哪怕取得前6名或者前8名，有個亮點都是值得肯定的。張楠面對俄羅斯、美國、羅馬尼亞那麼多強手，確實非常不容易。

　　白岩松：奧運會前我來這裡，感覺有種很歡樂的氣氛，今天我發現，大家話都很少，但是可以感到有股勁。

　　黃玉斌：大家還沒有從雅典失利的氣氛中走出來，但我想慢慢會好起來的。最近我們一直在總結，運動員看我們總結也很壓抑。過段時間，大家重新備戰2008的時候，你會看到他們的笑臉的。

　　白岩松：以前我一直在想，你工作的動力是什麼？所有的獎牌你都拿了，這次失利會不會成為你最大的動力？

　　黃玉斌：我想是的，哪跌倒從哪爬起來，而且不是空話，要去實幹。所以我回來第一天就來體操館，而且儘量減少了商業活動。從下星期開始，我們將投入正規的訓練。

　　白岩松：因為挫折，我想體操隊應該是所有隊伍中最早開始備戰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

　　黃玉斌：還是那句話，把挫折變成財富，讓我能夠專心投入地備戰北京奧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