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本頁 轉發 收藏 關閉
定義你的瀏覽字號:
  徐俐:進藏感言 


央視國際 www.cctv.com  2006年09月04日 15:07 來源:

準備進藏——讓心去呼吸

   又見八月。去年的此時,正為即將開始的一萬六千公里行程養精蓄銳,那次要走完新疆全境。從南疆到北疆,從崑崙山到阿勒泰山,四十天下來,自己成了十足的新疆迷,迷那裏的自然景色,人文歷史,還有兩千多年前就已陸續進疆的各色漢人。之所以特別提到漢人,是因為很多人不知,新疆的的第一大民族——維吾爾,作為一個民族的形成不過千餘年的歷史,由回鶻人和當地土人融合而成,而漢人公元前六十年即在那裏官方駐守,第一任行政長官竟是江蘇人。當時站在長官辦公的不遠處(庫爾勒附近,新疆的中心點),我便想:黃沙漫漫,戈壁峭岩,遙遙數千里,哥們兒啊,當年你是怎樣進來的,拋開江南那樣的嫵媚妖嬈來到這裡,圖的是什麼呢?

    西藏去過兩次,我曾説,去到西藏,才知人為了信仰可以那樣虔誠,因為虔誠人還可以那樣乾淨和純凈。

    兩次去西藏都為短暫的工作,時間很短,尤其留給自己的時間更少,對西藏的所有感受都是淺淺的,泛泛的,這次稍好些。這次為給西藏廣電系統培訓而去,央視每年都會組織業務骨幹進藏為他們講課,講完課,我們力爭去幾個地方看看。

    已經買了幾本書,想再系統地閱讀。有《西藏史話》、《西藏的文明》《西藏貴族世家》等,中外作者都有。還帶了一本唯色的《西藏筆記》。我喜歡唯色的精靈氣,許多時候她比精靈更磅薄,她的情感時常激烈左右讀者,讓讀者和她一起心旗神蕩。唯色的書可以在路上邊走邊看。

     帶隊的同仁準備了許多藥,一人發了一堆。説實話,去年進疆除了安眠藥,其他的一律放棄了,我是賭自己不生病的。今天好像聽話些,不知為何有些不敢,大約上次進藏第一天的頭痛想起來頗為心有餘悸,聽了別人的勸,把藥帶上了。

    去過新疆,我認為新疆要比西藏豐富,西藏則純粹些,不知這次進藏會感覺如何。也許正值進藏高峰,人潮洶湧,讓一切都索然無味,也許會在人群中幸運地獨闢蹊徑,曲徑通幽,尋到自己的所想,一切不得而知。於我,出去就好,離日常的生活越遠越好,我常想站在地球對面看自己看已有的生活該是怎樣的圖景,會是怦然心動還是垂頭喪氣?每想起這些,便有些沮喪,有時我們的生活是經不起這樣反觀的,於是適度的逃離會是不錯的選擇,逃離也是為了反觀,為了自我安妥哪怕只是片刻的寧靜。

    後天一早出發,這兩天需睡個好覺,否則進藏之初的頭痛在所難免。已經知道什麼是頭痛欲裂,我曾看到一本書裏描寫的酷刑:把受刑者水平懸吊着,像撞鐘一般,讓受刑者的頭墻上撞面,撞擊力度以不死不破為度。此招及其陰損,能避免還是儘量避免的好。

西藏手記(一)阿彌陀佛,躲過了高原反應

   昨天上午九點三十分,飛機準點在首都機場起飛。原以為中途會停靠成都,不想竟是徑直飛行,中午一點二十分準時降落西藏貢嘎機場。將近四小時的飛行原本很累,但飛機的準點給了搭機者意外的驚喜。現在國內航班誤點已是家常便飯,這樣的長途飛行居然正點了,心裏還是有點高興,仿佛也不覺得多累。
  一下飛機便覺得西藏的空氣極其透爽,同北京這陣子的潮悶形成鮮明對照。陽光強烈,但絲毫沒有炎熱,地面溫度剛剛二十度,穿兩件薄衫正合適。已經做好了再坐一個半小時汽車的準備,因為貢嘎機場離市區還有九十九公里,是國內離市區最遠的機場,而且沿着拉薩河,一路彎道,汽車跑不起來。
  開出機場不久,汽車即進入了一個長長的隧道,好像名為嘎拉山隧道。我不曾記得要通過一個長隧道,便問當地人是不是新建的,他們説是啊,去年才修好,有了這條隧道,機場離市區近了四十公里,少走很多彎道。
  前兩次到西藏的經歷都是兩三個小時後便開始頭痛,痛得沒有辦法就滿世界給別人打電話,告訴別人我頭痛,讓別人同我閒聊,分散點注意力。頭痛睡不着覺,人實在沒辦法安靜。這次我打定主意如果再頭痛,自己一定有出息點,堅決不打電話,安靜地熬着。我讓自己變成了一個老人,一切動作都是慢慢的,仿佛喘氣都比平時慢些。
  下午四點到達賓館,雖然已經在飛機上吃過午餐,因為缺氧,人體消耗大,我們個個都覺得飢餓難耐。西藏廣電局的負責人擺好飯菜,原本還想同我們客套,我們早按耐不住一副沒出息的樣,問主人:我們餓了,可以開始嗎?
  一份手把羊排頃刻間被我們一掃而光。好吃,就着生蒜。
  飯後覺得很困,頭有些發懵,倒是不痛。我們集體一致認為我們應該睡覺。在內地誰會在四五點鐘睡覺,睡的又是什麼覺,管不得那麼多,因為大家都困,困得丁零當啷。我在白天很少能夠睡着覺,不管夜裏曾經怎樣失眠。昨天下午躺在床上,分明覺得自己在睡覺,而且睡着了,是那種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睡着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沒有頭痛呢?醒來的時候雖不是神清氣爽,但精神頗為愉悅,因為睡着了,因為沒有頭痛。再一問其他的同伴,當中又來過的也有沒來過的,大家的感覺居然一致,除了些許的發懵,反映略微遲緩些,再沒有其他的不適。阿彌陀佛,我們沒有高原反應!九點吃晚飯時,我建議每人象徵性來杯酒,一小杯青稞酒,大約三十毫升,為沒有高原反應,我們喝了。
  培訓班後天才開始,這兩天我們都休息,也許主人沒想到我們適應得這麼快。其實,出於對高原反應的警惕,原先把症狀的嚴重性估計得多些,相對那樣的嚴重我們的反應確實輕微,但走路説話哪怕稍快些,仍舊氣喘吁吁,這種狀況仍然是無法講課的。所以,還得休息。
  今天去大昭寺慢悠悠閒逛,走路説話都小心翼翼。同行的《新聞調查》記者楊春同大昭寺管委會主任尼瑪次仁是哥們兒,同尼瑪約好九點多在大昭寺門口見。尼瑪很和氣,神色安詳,也許接待的人多,他的身上有種強烈的入世氣質。尼瑪人很有學問,會多國語言,眼睛靈活而輕盈地轉着,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告訴我們大昭寺的來歷。在他向我們講授佛的要義時,我又覺得尼瑪相當出世,他的本事就是能把看似很玄的佛經講得深入淺出,因為這種深淺,他自己也在出世和入世之間進進出出。我們一致認為,如果有人能像尼瑪這樣給我們講佛,讓我們信佛是很容易的事,佛是什麼,佛就是我們自己。這樣的三兩句當然等於沒説,我只好不説。尼瑪又順手送給我們一人兩本書:《西藏生死之書》和《西藏醫心術》,無非是想給我們這些俗人指出正確的生活方向。我們覺得尼瑪很可愛,即有學問,也通人情練達,在修行世界也意志堅定。如果平時覺得佛祖離我們很遠,而今天尼瑪讓我們覺得佛祖其實離我們很近,只要我們願意接近他。
  拉薩的外人很多,大昭寺尤其如此。尼瑪呼籲要重視大昭寺的管理,他認為現在的人流量將會縮減大昭寺一千年的壽命。尼瑪説大昭寺的壽命應該是五千年,現在已經過了一千三百年,不知未來會怎樣。尼瑪沒有批評什麼,但你知道他在表達什麼意思。他是高僧,出語不會過重,甚至漫不經心,他産生的作用卻是,剩下的意思你會替他表達。
  人多的拉薩的確沒什麼意思,我想。
  拉薩倒是比過去乾淨了,賓館酒店的設施明顯在改善,其他便沒什麼印象。或許,有了早些年的印象,現在的拉薩是什麼樣子已經無所謂。我只覺得呆在小昭寺感覺很好,那裏人少,很安靜,在某一個靜僻的過道上會覺得時間的停頓——靜極了,什麼聲音也沒有,凝神一小會兒,會嚇自己一跳——我這是在哪?
  頭還是懵懵的,反應遲鈍,暫且不寫了,休息兩天吧。
(圖片説明一:大昭寺前廣場)
(圖片説明二:大昭寺的一個屋檐下)
(圖片説明三:大昭寺裏難得的清靜)
(圖片説明四:和尼瑪次仁的合影)

西藏手記(二): 雲游色拉寺

    早起便聽到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落在窗前一株不知名的大樹上,聲音沙沙的,又像風吹過,聽起來舒展柔和。西藏這個季節多雨,通常是夜晚下過,白天放晴。無論何時何地,見到雨我就高興,何況這兩日已經覺得乾燥,鏡中的自己滿臉幹皺,平素見不到的細紋都約好了一般生長出來,自己看著好生不慣。在我的眼裏,這雨恰逢其時,可能因為自己是江南人,實在不能沒有雨水的滋潤。
   今天依舊休息。昨晚睡得仍舊不實,早起便覺得有些疲憊。好在今天只是依着興致散游,幹什麼都無硬性目的,於是大家商量,就去拉薩近處的色拉寺,開車半小時就到了。
  色拉寺是藏傳佛教最早的一個門派——紅教的發源地,它其實是一座佛教學校,至今仍有許多年輕弟子在裏面學經修行。
  車開到寺院門口,我們被通知需要購買門票,五十元一張。進去之後以為會有人出面接待介紹,結果沒有,就是自己閒看,看什麼地方都行,完全無人干涉。
  寺院裏靜悄悄的,隨手推開一張門進去,見一個僧人在洗臉,好像剛起。不知為何九點多才起,這不符合我們俗人對僧侶生活的想象。也許僧人已經習慣被人看見洗臉,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只管做他自己該做的,完全心無旁騖。也許心無旁騖是僧人最起碼的一種品質。
     院子裏不時有添油上香的信眾經過,他們人人手裏拎着一把瓷質小壺,給各個佛像前的油燈加油,有的還會獻上幾元錢。信眾做這些的時候都是靜悄悄的,專心致志,樣態極其虔誠。受他們的感染,我們也在宗喀巴的像前小站了一會兒,摒住呼吸,認真地許上心願。據説來寺院添油上香是信眾每日的功課,經年累月日日如此。也難怪説青藏高原是佛教最適宜的土壤,當佛教在它的發祥地走向衰落的時候,青藏高原的香火依然鼎盛。一位大媽不知怎的以為我們在院子裏走錯了路,便上前問陪同我們的西藏同志需不需要她的幫助,大概這座寺院老人家常來,她發現我們走的路線同她日常走的不太一樣。西藏同志向她解釋我們只是隨意走走,沒有什麼目的,走到哪都無所謂,她這才放心地離去,走的時候還隨手把攔在路中間的一塊小石頭撿開。
     因為沒有人介紹,對寺院也就是走馬觀花,難得的是它的清靜,加上雨後的天空格外透朗,寺廟建在半山上,人便覺得同雲天格外親近。我記得同事當中不知誰發出這樣的感嘆:北京啥時候也有這樣的藍天哪!對於久居都市的人們,一塊藍天,一絲靜謐,就足以把心緒撩撥,還有隨時在信眾臉上見到的虔誠,以及信眾隨時展露的善意而安詳的笑臉,足以吸引被物質異化的心靈。我們只是隨意走走,僅因為內心被一種靜謐安詳濾過,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圖片説明:這位僧人説,他今天的唸經從上午8:30開始,下午4:30結束。) 

(圖片説明:坐在他們中間,感受他們的唸經。)

(圖片説明:這位藏族大媽兩個兒子在國外,我問他們在哪個國家,大媽説不知道。今天她是帶着孫女來添油上香的。)

西藏手記(三):小二和雪兒

   小二是同行的楊春的哥兒們,一進藏楊春就説,他在西藏有個兄弟,人特好,叫小二。小二在八廓街開了一家小店,取名就叫“小二的店”。第一天去大昭寺閒逛的時候,我們路過小二的店,一進門,只見楊春和小二媳婦親切擁抱,一副親兄妹的樣子。隨後小二齣現,小兒帶着一頂皮質的氈帽,長髮披肩,皮膚黝黑,高聳着鼻梁,完全就是藏人的樣子。見到楊春和我們,小二和媳婦都很高興,楊春把我們的身份介紹完之後,小二和媳婦都反映平淡,因為他們一個都不認識。不認識我和楊春、洪濤情有可原,不認識李瑞英可真有點説不過去,可他們真的不認識。他們説,他們只看旅游頻道,別的頻道和節目一律不看,當然也包括《新聞聯播》,很多年都是如此。
    小二和媳婦待人並無特別的熱情,即使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他們店經營的東西和別的店也無二致,大都是尼泊爾印度圍巾,各種飾品等。但小二説,他們的東西稍貴些,因為都是真貨,比如綠松石紅瑪瑙等,件件貨真價實。我到少數民族地區有個習慣,就是一定按照他們的特色裝扮自己。原來在夏威夷,我就從頭至腳都是鮮花,花開滿身,充滿夏威夷的浪漫情調。這次到西藏,我也打算把藏區的首飾多帶一些,耳環、手鐲、戒指,只要合適,只要是藏區風格,我就帶滿全身。在藏區做那樣的打扮很好看,完全是另一種異域風情的樣子。
    小二店裏的夥計按照我選擇的材料,替我編了一個手鐲,由六塊綠松石和老黃銅組成的小圓塊構成,很別致。小兒的媳婦名雪兒,雪兒説,保證這款手鐲是only one ,再無第二款,因為材料由她親自選取,設計也是她的創意。説到這點,雪兒一副很驕傲的樣子。
    楊春最感嘆的還是小二和雪兒的愛情。小二是湖南人,早年學美術,不甘心平常的日子便雲游四海,最終在拉薩落腳。雪兒是河南人,小時就叛逆,曾經幾次離家出走。雪兒先是在廣州的一家外資保險公司培訓,不耐煩便辭了職,開始瀟灑走四方。雪兒僅懷揣二千塊錢,先到新疆,然後扒火車皮來到西藏,在布達拉宮遇到了小二。“他特別憨厚,為人特別真誠。”雪兒説。在雪兒到來之前,小二已經在拉薩滯留了一年多,主要在布達拉宮幫人帶路解説什麼的。“有天來了一幫朋友,非要喝酒,我喝了很多,在異鄉遇到朋友不容易,結果醉了。”雪兒這樣告訴我們。醉了的第二天就是西藏傳統的雪頓節,雪頓節有個儀式,是在藏傳佛教格魯派的發祥地哲蚌寺舉行曬佛大典。曬佛大典一年只有一次,旅人能碰到的機會極少。先前小二就和雪兒約好,雪頓節這天一起去哲蚌寺看曬佛。雪兒醉了,在賓館死睡,小二趕來,不由分説把雪兒扛在肩上,一直扛到哲蚌寺所處郊外的半山腰。哲蚌寺我六年前去過,僅是徒步從山下走到半山腰也絕非易事,何況生背着一個半醉不醒的人。一路上就有藏民誇小二,説他虔誠,費這樣大的力氣也要帶媳婦來看曬佛,可見佛心永恒。
    “三個月以後,我們就決定結婚。”雪兒説。“我們都喜歡西藏,這裡才是我們最理想的生活場所。”在一家藏式酒吧,我們同雪兒閒聊,雪兒這樣告訴我們。  
    “ 前兩天我們剛慶祝結婚八周年的紀念日。”雪兒臉上洋溢着幸福。我説,僅認識三個月就結婚,八年後仍然覺得當初的那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對呀!”雪兒的語氣無比甜潤。
    雪兒的表情單純着,完全不諳世事,小二也是如此。其實小二和雪兒都已經三十六歲,但他們為人直來直去,沒有任何矯飾,一秒鐘前還在同你熱情聊天,一秒鐘後他想幹嘛就幹嘛,你也不覺得被冷落,仿佛極其自然,而且還像是相識已久。“他們拉薩河邊買了一處房子,家裏養了幾隻大狗,有藏獒,日子舒服得很。”楊春介紹説。
    我們決定去小二家的陽臺看夕陽。因為給西藏廣電局的培訓課昨天已經開始,時間不由我們説了算,原先想儘早去,大家都想看看一個在西藏落戶的外地人究竟如何在西藏生活,結果被官方宴請耽誤。昨天下課後,我們一直認為就去小二家。楊春便給小二打電話,説我們想去他家。小二和雪兒給我們的感覺就是何時去都可以,不管他們當時正在忙什麼。
    小二的家在臨近郊區的地方,所謂郊區也僅是十幾分鐘的車程。那是一個生態小區,建在拉薩河邊,小二的家是一個有着兩百多米的獨立院落。站在他家的陽臺上,可以看到拉薩河從門前緩緩流過,還有對面的青山和倣仿佛近在咫尺的藍天白雲。久居大都市,我們難以想象這樣一處景觀的房子究竟需要多少人民幣,“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五十萬元。”雪兒説。
    我們有些同情自己,花五十萬元,我們到哪去尋找這樣的院落,尤其我們到哪去尋找這樣的藍天白雲和潺潺流水。
    小二和雪兒給人的感覺就是你完全不必拿自己當外人,在他們家裏你想幹嘛就幹嘛。我們幾個找到客廳的一處坐下聊天,雪二忙着燒水沏茶,小二同雪兒嘀咕了幾句,然後對我們説,他要去車站接人,説着就走了。我們不知道他們家今天還有客人,否則我們會另選他日,換作別人也會婉言謝絕,但是他們沒有,仿佛我們五人去他們家也不是什麼特別費心的事,同平常的日子沒有兩樣。 
    小區的設施已經非常齊全,雪兒打電話從小區外的一家川菜館叫了幾樣菜,我們興致盎然地大肆饕餮,然後就走到他們家的陽臺,看夕陽西下。
    陽臺上有一個搖椅,我和李瑞英坐在搖椅上搖啊搖。雪兒和楊春他們幾個閒聊着,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完全被眼前的景致陶醉。我問雪兒,有沒有覺得做生意維持家用很難?雪兒説沒有啊,我們的物質生活要求很低,平時都是我在家裏做飯,做什麼小二都覺得好吃。我説你那麼早就雲游四方,你真的會做飯嗎?雪兒笑了:我通常左手拿着菜譜,右手握着鍋鏟,邊看邊做。“冬天的時候我把小二養得可胖了。”雪兒説這話的時候充滿了一個妻子和女人的自豪。
    雪兒説他們店裏的生意不錯,每年的四月到十月做生意,剩下的時間就去各處旅游,所以他們只看旅游衛視。“我真正地喜歡拉薩。”雪兒説。我問為什麼,雪兒説她到過全國許多地方,只有拉薩的景致最大氣,還因為在拉薩遇到了小二,所以一想到拉薩她就充滿感恩之心。小二説,在西藏人的物質慾望會很低,精神生活是最重要的,他們的生活特別簡單,越簡單越舒服,這是他喜歡西藏的最根本原因。問他們從此就在拉薩定居嗎,他們説是的,已經八年了,每年都會在內地呆一個月,久了不行,我們已經是一個地道的西藏人了。
    簡單的生活和純美的愛情構成了小二和雪兒的日子。“這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雪兒説。
  不過最近雪兒有一事煩惱,小二想要一個孩子。“我就是為了自由才來到西藏的,如果生孩子,我就不得不為了孩子在物質上奔波,那是我決不願意承受的。”雪兒説這話的時候一臉的委屈。實際上早晨她才同小二為了孩子的事鬧過彆扭。雪兒説,小二是個生活特別簡單的人,簡單的飯食加上一個孩子,他覺得這是最自然的生活。小二認為孩子給口米飯就能長大,沒有什麼特別的負擔。可是雪兒不這麼想,她只要自由,孩子會妨礙她的自由,“否則我來拉薩幹什麼呢?“
  小二和雪兒這兩個渴望自由的靈魂,終於在拉薩找到了他們的自由生活,簡單,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為人真實率直,毫無矯揉造作是他們呈現在人前的基本面貌。在雪兒的心裏,這是她最理想的生活,不逢迎什麼,不巴結什麼,不需要多餘的付出,只要慾望簡單,人便可以自由自在。“可是,小二想要孩子,我怎麼辦呢?”雪兒説這話的時候,既像説給我們聽,又像喃喃自語,晚風吹在她的臉上,顯出一臉的惆悵。
  我和李瑞英的觀點一致:女人,終歸得有個自己的孩子,此時不想,四十歲以後終歸會想的。雪兒躊躇着:是嗎?我們説是吧。
  晚霞,三隻深諳人情世故的狗狗,簡單的飯食,完全不需要客套和講究的相識,給了我們久居都市的一個難得輕鬆的傍晚。臨走,我們對他們説,説不定啥時候我們又來了。他倆給人的印象,只要是朋友,無須招呼,來去自由,説不定哪天我們就真的去了,為晚霞,為潺潺流過的拉薩河,為無須客套的交流,我確實還想再去,而他們也一定是歡迎的。
  小二想要的孩子怎麼辦呢?雪兒説:繼續溝通吧。看雪兒的表情,儘管掙扎着,孩子的降臨是遲早的事,如是,我們只希望他們的生活中不管多了什麼,只有一樣不能少,那就是自由。
  從他們的生活裏,我們最直接地感受到了自由,那是我們所奢望的,於是,同他們的告別也成了同自由的告別,心裏居然有些戀戀不捨。但終歸有了告別,我們的生活還在等着我們,無論自由與不自由,我們都必須繼續,繼續是我們的宿命,我們無力違抗。

(圖片説明:在小二家的陽臺上看到的拉薩河。)

(圖片説明:小二和雪兒。)

(圖片説明:月亮升起之前,我站在小二家的房頂。)   
西藏手記(四):最是那一抬頭的嫵媚——林芝印象 
     從拉薩到林芝有近八小時的車程。已經聽過許多有關林芝的描述,説得較多的是林芝的環境氣候,因為海拔較低,植被繁茂,頗似現實中的江南。我們一行早起,分坐兩輛車,沒吃早飯便匆匆上路。
      到林芝的路其實不錯,看上去像是上等的柏油,一直沿着雅江的支流尼洋河蜿蜒。尼洋河道總體寬緩,水面青綠,河段有時平和如鏡,有時會含蓄泛起白浪,白成天間溫柔的浮雲。那浪色略顯混沌的白,來源於河水裹挾着的高原碎石,一路沖刷而致。相對於水色的青綠,我倒喜歡那混沌的白,因為天上的雲層也是白的,而雲朵間的糾纏繞接,使那雲的白色也混沌着,滿眼看去便是天上地下一片白的混沌,天地因此相接而遼闊浩渺。
     除去尼洋河道,林芝就是一片翠海。在西藏看翠海會有時空錯亂之惑:這會是傳説中的西藏麼?那陡峭入雲泛着凜冽青光的高山呢?傳説中的山該寸草不生,何故會有這樣的鬱鬱蔥蘢?
     車行半路,才想起沒吃早飯,即使才是初八月,上午的西藏依舊清冷,擁擠加上饑寒使我們無意過多眷戀美景,汽車在一小店舖停下的時候,如同解放,我們雀躍着跳下,等待着店主以美食安慰。
     西藏臺的同仁較為熱心,為我們一行六人,他們派出四人陪同,兩輛車有些擁擠。豐田4500的吉普后座平時坐兩人較為寬敞,那天因為人多不得不擠上三人,坐在中間的那位身體不得自由搖擺,腿腳不得伸展,煞是辛苦,我和李瑞英只好輪流之。
     那是一家路邊店,來客多是旅人。我們進去的時候,有十來個僧人正排坐一線,手裏端着熱湯喝着,見我們進去,他們展出友好的笑臉,眼睛晶瑩着,透着執着的熱情。再看窗外,一輛大客車停在路邊,顯然那是他們的坐騎,只是不知他們從哪來,又要到哪去。僧俗之間仿佛存有天然的默契,我們也是笑,並不打算説話,他們也是,笑完又低頭喝他們碗中的湯。我忙問店家:那是什麼湯?店主不懂漢話,從西藏臺的同仁嘴裏得知是牛肉湯。嗚呼!可有得暖和了!
      因為人多,店家騰出了他們的臥室。所謂臥室就是三張矮鋪,被褥已經堆在一起,矮鋪上鋪着毛氈,毛氈白天坐人,夜晚睡人,甚是簡單。
      我們渴望的牛肉湯終於端來。那是一碗一眼看去略顯混濁的湯,碗底有些切得大小不等的鮮肉塊兒,肉塊兒支楞着,似乎不爛,整碗湯除了牛肉原味兒,還有一點些微的鹽味兒,因為質樸有餘,透着原始,幾口下去,感覺不甚美味。
     見大家不挑不揀地喝着,環顧四週也沒有其他的吃食,我雖興致不高,也將就着喝完。至於那些實在嚼不動的肉塊兒,雖然覺得棄之可惜,甚至微感罪惡,但終歸嚼不動,只好棄之。
     這是我第一次在藏民居家裏用餐,感覺不算美妙。後來聽説因為海拔的原因,要燉爛一鍋牛肉甚為不易,儘管佐料少些,但能讓肉味兒溶在鍋裏食客就可知足。
     印象深的還是在林芝魯朗鎮的那頓午餐,我們吃的是傳説中的石鍋雞。所謂石鍋是用西藏墨脫的石頭打造,墨脫石甚是傳奇,在當地用鋼刀削石,可以削石如泥,一旦離開墨脫,石頭便堅似鋼鐵。墨脫石為何具有如此特性不得而知,特性是否屬實也不得而知,至於為何要用這等石頭烹飪就更不知講究何來。墨脫是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那些石鍋完全由人肩挑背扛,從邊遠的崎嶇狹窄之處運出,足見辛苦。吃石鍋雞需要事先訂餐,那雞至少需在石鍋中沸騰兩小時才能軟綿下咽。我們先是訂餐,然後趕去魯朗鄉下,在那裏我看到了比瑞士德國更如詩如畫的田園風光。
      我曾在德奧邊境的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農莊住過一週,那是我一生最為舒心的日子。德國農村靜謐甜美,尤其是阿爾卑斯山腳下,更有一種超然於塵世的空靈和美麗。那裏的空氣是濕潤的,彌散着溫馨,除了偶爾傳來的牛鈴聲,一切都是靜的,靜得只知自身的存在。
     德國人生性嚴謹,凡事喜歡規劃,同德國人工規劃過的田園相比,魯朗鄉下生就一副天然的規劃,該山是山,該水是水,草木紅綠相間,錯落着,極有韻致。這幅韻致還躺在透朗的藍天白雲之下,更添了一種遼闊的氣勢。魯朗的美既有江南小橋流水的嫵媚,更有雪域高原獨一無二的壯闊,那壯闊才是平原人最為鍾情的。在那一份壯闊裏,陽光以更直接的熾熱照顧着心懷朝聖之心的旅人,那份熾熱又使已有的嫵媚田園增添了力度,而那充滿力度的嫵媚才使魯朗鄉下在天地間獨秀出一份俊美的姿色!
     去林芝要去魯朗,去魯朗要去魯朗的鄉間。
     我們曾經過唐代的幾座炮塔,傳説是藏王松讚幹布為禦外敵而修建的。炮塔高兩丈余,全由石塊壘砌,內部有些殘留的木支架,當年會在支架上搭一些木板,而木板就是士兵的棲息地。
      三座炮塔構成了一個小的景區,景區內有幾所房子,只有一戶尚有人居,主人是一對七八十歲的藏族老人。見我們經過,老公公主動招呼,並邀請我們進他屋內。雖然三次進藏,卻不曾去過一戶臧家,老人的邀請令我喜出望外。我和李瑞英跟着老人走進屋裏,只見屋內極其昏暗,燒剩的木柴冒着濃煙,嗆得我們睜不開眼。除了平時落座的鋪有毛氈的矮塌略顯整齊,屋內其他擺設臟亂破敗不堪。老公公年滿八十五,雖滿面溝壑,精神倒還不錯,老太太也已七十九,背部已經彎曲。他們曾經有一個兒子,被洪水沖走,過繼的一個女兒又撇下兩個年幼的孩子跟人走了,兩人的生活十分困苦。我問他們的生活來源,老公公説,景區管理處每年會分給他們一千塊錢,今年游人多些,分了一千二百元。我這才知,在我們進園的時候,老人站在路邊同我們一一打着招呼,其實是在盡着地主之誼。
      我和李瑞英分別給了老人一些錢,算是對他們的一點理解和安慰,老人喜不自禁,直説每天要在菩薩前替我們唸經祈福。臨了老公公又問我們是否有煙,恰好同去的小邵是抽煙的,便把隨身帶的一包煙給了老人。因為見到了平時不曾見到的,又因為做了點善事,心裏似乎比平素多出許多的高興。我和李瑞英的感受都是如此。
     座位確實擁擠了些,因為久坐中間,回到拉薩我的雙腿險些不能伸直,而後臀因為中間座椅的僵硬,加之路面彎道過多竟然皮開肉綻。這一點皮肉之苦原本不算什麼,可是摻在美妙的林芝之行當中便格外障目,也算是唯一的一點不愉快。好在林芝的嫵媚夠得上一劑解藥,想想已然可以釋然。
 
(下圖説明:尼洋河道有塊巨形石頭橫立河中央,石塊高兩米余,重約十噸,河本平緩,不知石塊從何而來,人們將其命名“中流砥柱”。可惜楊春把石塊拍丟了)

(下圖説明:唐代炮塔前留影)

(下圖説明:炮塔內部)

(下圖説明:同藏族老人合影,圖左側婦女是特意來看望老人的,嫵媚吧?)

(下圖説明:老公公和他家的房屋外)

西藏手記(五):山南朝聖

  
     有種説法:山南是藏文明的發祥地。既如此,山南是一定要去的。
    同去的楊春到過山南,他説山南的桑耶寺很值得一看,那是藏傳佛教的第一座寺廟。
    前後幾次進藏,寺廟看得最多。儘管如此,對桑耶寺還是有極強的期待。
    日前去的林芝在西藏的東面,山南即在正南。東面的林芝滿眼看到的都是翠綠,而南面的山南則只能看到一片焦黃。地圖上僅僅轉了一點角度,現實中竟成了截然的兩重天,但藏民族的祖先把他們的第一塊稻田開在了山南。

         (上圖説明:去山南的路上,在雅江邊)
 
    從拉薩去山南,西藏臺的同仁説只需兩小時,實際上我們走了三小時多,整個路線都沿着雅魯藏布江。雅江水呈黃色,像我們熟悉的黃河,若不是沿岸景色的提示,我們就像在沿着黃河走。除去水色,山也光禿着,極少植被,不時有土路出現,一經汽車碾過,即攪起大片昏黃。毒日下的山南有種煩不勝煩的焦灼,讓人頗感惶惑。這一路的遺憾是沒有一個合適的嚮導,與我們同車的西藏同行話極少,幾乎從不主動説話,偶爾一問還能將她問住,於是只好不問。那會兒我格外懷念年前在新疆的日子,新疆於我一半是看來的,一半是聽來的,身邊坐了個專家,只要我想得到問得出,專家有問必答。

   (上圖説明:那會兒我還沒發燒,還可作颯爽英姿狀)
 
    沿途多是禿山,在一片還算開闊的空地上,桑耶寺出現了。作為藏傳佛教的第一座寺廟,桑耶寺在一千多年前由印度高僧蓮花生大師主持修建,地址也由大師親自選定。桑耶在藏語中是超乎想象的意思,因為寺廟的三層建築分別為藏式、漢唐式和印度式,所以桑耶寺也叫三樣寺。一座寺廟建成三地模樣,的確超出想象,原因是哪個樣式都難以服眾,於是一地管一層,就成了今天的桑耶寺。
    我特別喜歡第一層藏式當中的釋迦牟尼像,我是俗人我用了喜歡一詞,不知信徒會怎樣説。之所以喜歡,是因為那是我看到的最為精細、最為講究、面色最為安詳的一座佛祖像。傳説那尊像是造寺時在蓮花生大師的指引下直接取自山上,人們從山上把一尊自然造化的佛祖像抬進了寺廟,經過面部描繪成了現在的樣子。聖潔、安寧、慈悲,那便是我佛!因為不許拍照,無論怎樣描述都無力展現我佛給予我的心靈感受,我在佛前站了許久,只是呆呆地看,看了又看……
    從走進桑耶寺幾分鐘後,我便開始發冷,關節也有酸痛,像是要發燒的樣子。仔細回顧並沒有感冒的可能(前夜的洗澡水雖有涼熱交替,但短暫的幾分鐘以我的體質該無大礙)可那會兒竟然燒了起來。我沒有過多想什麼,調整自己把想看的看完,最後沿着轉經走廊走了一圈,帶着滿足和安寧離開寺廟。

         (上圖説明:桑耶寺的轉經長廊)
 
    那天是八月八號,天奇熱,走在陽光下一直汗流浹背。我們一行接着要去雍布拉康。雍布拉康是西藏的第一座宮殿,始建於公元前二世紀,松讚幹布時期有大型擴建。雍布拉康建在一座山頂,遠遠看去極像中世紀的歐洲城堡。宮殿給人的感覺是上去了下不來,下來了別上去,因為路太陡。時至今日宮殿下的路只是一截隨意挖就的土路,不知兩千年的藏王如何行走。宮殿就在那裏,去還是不去,每個人大概都會這樣問自己。我們當然要上去,無論怎樣汗流浹背。那樣的道路騎馬固然很不舒服,但已經是最好的選擇。當年文成公主在松讚幹布去世後,曾在雍布拉康生活多年,我想沿着她的路走走,體會一下公主的歲月風霜。公主上去了一定是不隨意下來的,我這樣想。

      (上圖説明:山腳下拍的雍布拉康,可惜我沒有在遠處拍一張,因而看不到它同環境的對比關係)
 
    一幢上去了便隨意下不來的宮殿應該較為舒適和寬敞,但雍布拉康很小,也許在那樣的高處建房子實在地基有限。現在看到的宮殿其實就是佛堂,只是房間小些,小到四處需要低頭。當年我大唐的宮殿該是怎樣的寬敞和氣派,公主何需滯留於此地?不看史書真的找不到合理的答案。也許,僅源於一個常識:嫁了誰就隨誰。站在宮殿的露臺,可以看到藏民族的第一塊耕地,耕地上至今物産繁茂。這塊耕地究竟耕作了多少年,無考,在我看到的資料中並無準確記錄。傳説藏人是由觀音娘娘的化身同獼猴的結合,那是哪年哪?他們的後人又何時會種地了呢?無考!但那塊地卻真實地橫在世人眼前,藏人個個深信不疑。

          (上圖説明:藏民族的第一塊耕地)
 
    第一座寺廟,第一座宮殿,第一塊耕地,山南成了藏文明的發祥地。同去的西藏同仁心懷虔誠,走一處拜一處,心無旁騖,舉止中仿佛寄託了畢生的心願。我對自己那天的精神狀態有些好奇,真實的狀況是我身體非常不舒服,天氣是那樣的熱,路途是那樣的遠,我竟願意堅持,並無太多的勉強。或許,那是去山南朝聖,即使我不是信徒,在面對一個民族的聖地,我只能心懷虔誠。有虔誠之心的作用,身體是無足輕重的,也是無關緊要的,在心的作用下,肉身也得以釋然和超脫。這像宗教語言,我暫且這樣表述吧。

西藏手記(六):再見尼瑪
 
     去過林芝和山南,原本要去日喀則,因為車座擁擠,西藏臺似乎又想不出辦法,我們便決定放棄日喀則,把餘下的兩天用在拉薩散淡。
     那種無所事事的散淡很合我的胃口。我對景點的走馬觀花向來不以為意,如果按省劃分,包括臺港澳,中國的所有省我都已走過,已然沒了看新鮮的熱情。我最想了解體會的還是一個地方的歷史,當地老百姓以怎樣的心態和狀態生活,以及地域文化對他們生活的影響。
     心裏一直記挂着來藏第二天見到的大昭寺喇嘛尼瑪次仁,很想同他再聊聊。我曾在手記的第一篇裏寫到尼瑪:“尼瑪很和氣,神色安詳,也許接待的人多,他的身上有種強烈的入世氣質。尼瑪人很有學問,會多國語言,説話時眼睛靈活而輕盈地轉着,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告訴我們大昭寺的來歷。在他講授佛的要義時,我又覺得尼瑪相當出世,他的本事就是能把看似很玄的佛經講得深入淺出,因為這種深淺,他自己也在出世和入世之間進進出出。”
     我並不確知想同尼瑪再談什麼,或許因為喜歡他那種在俗人身上難得一見的安詳與優雅。同我們俗人相比,尼瑪超脫而又具人間氣,他把俗人渴望的做人的理想境界具體化了,慈悲、安詳、優雅、自持、自重、彬彬有禮……同尼瑪在一起,除了僧俗兩界的本能提示和小心,其它都是自然而放鬆的,和諧而美好。
     我們散淡着,而這個季節的尼瑪卻很忙,因為他需要接待的訪客太多。我們原本想同尼瑪在某個茶館好好坐坐,不想被到訪的一個政府團體打斷。尼瑪説,他在等着,等接待完了再同我們聊天。也許那個團體沒有按照預定的時間到達,當我們在大昭寺碰到尼瑪時都喜出望外,那會兒他正閒着。
     尼瑪似乎也高興,因為不能離開,他便邀請我們到他的僧舍一坐。
     尼瑪的僧舍大約十四五平米,印象深的是書多,大約佔了房間的一半,中英文都有,大多是宗教著作。屋內除了床舖,有一個小小的會客區,尼瑪平時的學習打坐大概也在那裏。房間乾濕度和採光都還不錯,供桌上有兩尊精細的佛像,地上飄着藏香,房間比想象中的舒適,似乎還透着溫暖。
      尼瑪親切地招待我們,用一次性紙杯砌上酥油茶,還問我們每人吃奶糖嗎?我們笑了笑説,別人的不吃,尼瑪師傅給的奶糖一定要吃的。奶糖不算好,口感幹硬了些,因為是在僧舍裏見到的,還是有些稀奇。
     我們只是閒聊,順便請教一些宗教問題。整個過程尼瑪的手機響了好幾次,大約告知他什麼事,抑或政府團體何時到達等。尼瑪怕我們不安,最大限度把同我們相處的時間延長。我們覺得實在有些攪擾,大約二十分鐘左右便起身告辭。當我們閒散着還沒有走出寺院,尼瑪已經開始接待另一個團體,而一直等待的政府團還沒有到達。
     這樣的一個下午,需要尼瑪以很好的心態應對,我想。他倒始終平和着,看不出絲毫疲倦和懈怠,從從容容。
     從尼瑪的房間到尼瑪的狀態(他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大致判斷尼瑪的日常生活還不錯。即是僧人,他為自己選擇了終生侍佛。侍佛,既可以看成尼瑪生命的一種存在方式,也可以看成是他為自己選定的終生職業。據説尼瑪是在他十五歲那年,主動走進大昭寺的,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只是不知他所在的職場是否安靜些,單純些,快樂些。
     那幾日在西藏,隨手翻的都是有關西藏的書。不記得哪本書裏提到:佛説,人活在世上只有兩件事可做,學會愛別人和不斷增長知識。給人的印象,尼瑪做的就是這兩件事。尼瑪曾經在北京佛學院讀書,在拉薩的外國語學校學英語,作為中國代表團成員出席世界人權大會。我多次用到安詳,優雅這兩個詞,尼瑪便是以這樣一種方式立於人前,這個人即是僧人,也是俗人。也許在他修煉了二十多年的身上,人們能看到佛,至少也是佛的思想的存在,或者他就是以佛所希望的方式存在着,以他的向佛之心和修煉之態,給眾俗人以幫助和啟迪。

        (上圖説明:在尼瑪的僧舍,尼瑪在向我的一個同事比劃什麼)

    (上圖説明:這是我在西藏的最後一張照片,特意選在布達拉宮前,已經臨近晚上九點,天依舊亮着。)

        (下圖説明:以下是走青藏鐵路時透過車窗玻璃拍攝的那曲草原)

結語:去西藏看什麼?

     前面幾篇手記大約一萬一千字,記敘了我在西藏的所見所聞。表述是散淡的,近乎閒言碎語,寫來頗為輕鬆。之所以有輕鬆感,是因為沒有涉及到我的所想,即看到這些之後我在想什麼。而思想的表達恰好是最艱難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此熱衷嚮往西藏,人們到底想去西藏看什麼?

    我曾説,世界上有兩處地方必去,一是西藏,一是美國。去到西藏,才知人為了信仰可以那樣虔誠,因為虔誠人還可以那樣乾淨和純凈。由此看來,在生活的目標不斷迷失和搖擺的當下,感受虔誠是我去西藏的一個重要理由。

在大昭寺,照例能見到在那裏五體投地叩拜的人群,但同我六年前見到的相比已經少了許多。當時我想,也許正是青稞即將成熟的季節,人們大約正忙着。                           

我也很少在八廓街遇到曾經引我怦然心動的純真笑臉,當時便想,現在外地人太多,純藏人反而少了,而藏人的臉永遠是純樸的。

    當我被西藏臺同仁無奈帶向每一個旅游景點的時候,那些原本很美,現在依舊很美的風光,在我心裏再也喚不起當年的熱情。當時我想,因為它們已經不再是自然,它們成了被人操縱的旅游風光,當人群過度涌向它們的時候,它們不可抑制地疲倦了,不再鮮亮。

     我總有些失落,卻並不明晰失落在哪。我深知,對於初進藏的人來説,僅是旅游風光就可以讓人們滿載而歸,一個親眼所見的五體叩拜也可讓人唏噓半日,畢竟那是新鮮。而對於我,這種簡單的感官刺激已經微不足道,除去尼瑪和小二留給我的淺淡印象,我在西藏沒有看到真正深刻打動我內心的東西,我陷入了一種迷茫:在西藏,我到底想看什麼?我還能夠看到什麼?

    今天聽到一個昨晚才從西藏回來的人説:今天的拉薩讓她大失所望,藏民族文化氣息淡薄,整座城市充斥着濃重的商業味道,像二十年前內地的一座小城鎮,離現代化又相去甚遠。換句話説,現在的拉薩面貌模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純粹。

    我深有同感。

     我們在西藏拜訪全國人大常委副委員長熱地時,熱地説,青藏鐵路通車以後,現在的西藏就像當年的沿海大開發,連拉薩都堵車了。熱地是數代老臣,他説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分不出喜憂。

    西藏的確熱鬧了,也分明乾淨了,僅是住過的賓館,雖只是普通星級,也比六年前住過的最好賓館乾淨舒適數倍。不再擔心房間有久驅不散的不潔之味,不再害怕洗澡水忽熱忽涼,街上出租車招手即來,所想美食應有盡有……但越是方便人越是惶惑:我為什麼要來西藏?內地大城市不是更富麗、更堂皇嗎?

我不得不學着別人的樣子,從歷史文明和道德文明兩個層面看今日西藏。從歷史文明的角度,社會總在發展進步,西藏百姓因商業發達而獲得更大的物質享受理所當然,誰也沒有權利剝奪他們的這種需求和享受;但從道德文明的角度,滿足物質慾望的同時伴隨的是價值觀的無可挽回的改變,而在內地人心目中,西藏是只為信念不為物質存在的最後一塊凈土,是人類精神的最後一點慰籍,沒有西藏,人們到哪去尋找精神世界的乾淨和純粹呢?

在八廓街買小飾品的時候,我習慣性地跟商家砍價。藏人的定價好像比秀水街的價碼顯得規範,因為他們根本不允許我從三分之一處起價。他們的讓價至多就是三五十,然後鐵嘴鋼牙,再無一絲餘地。他們會瞪着明澈的眼睛對你説:小姐,真的不能讓了,只能這樣。我砍價是一把好手,但面對他們我無計可施。其實,不是我心軟,是我本能地相信他們,我相信純樸的藏人還不至於説着謊話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但轉念一想,憑什麼他們就該本分,討價還價本來就是智力游戲,為什麼藏人就不能比你聰明,就不能從你兜裏多掙點錢呢?

內地人説:西藏是人間天堂。藏人的歌裏卻這樣唱青藏鐵路:那是一條神奇的天路,帶我們走進人間天堂。到底,誰是誰的天堂?

當藏人有一天變得象我們一樣聰明,甚至比我們更聰明更滑頭,我們感嘆着道德文明淪喪的時候,一定會更加痛心疾首:人類為歷史文明進步在付着怎樣的代價!但是,有哪個人群會甘願守着道德文明而放棄歷史文明的進步?又有誰能決定這樣的人群呢?

如果撇開宗教的精神凈化功能,人們説西藏是人類的最後一塊凈土,其實等於在説,西藏是人類物質文明有待開發的最後一塊凈土。越是物質發達地區的人們越是嚮往西藏,把西藏視為自己的精神樂土,越是享受物質文明成果快感的人越反對西藏走向現代化,唯恐那樂土的最終失去。這是一個多麼荒誕而無解的悖論。

近二十天,我看完了一部六十萬字的宏篇——《19131950——喇嘛王國的覆滅》。面對悖論,我只能向歷史尋求答案。

沒有誰比二十世紀初期的十三世達賴喇嘛更堅定地維護政教合一的傳統,也沒有誰比十三世達賴喇嘛更不希望西藏同中國統一。達賴的理想是在他擁有的集團利益不受損害的前提下,沒有外來干涉地在西藏營造一個有別於世界任何一處地方的所謂宗教至上的樂土。但是,不知在達賴的理想中,是否包含了人民物質生活的進步,是否包含了國家現代化的規劃,喇嘛王國的覆滅與其説是宗教至上理念的覆滅,還不如説,面對二十世紀日新月異的發展形勢,舊西藏在各個宗教集團為擴大自己的聲勢和影響,展開的激烈競爭和角逐中,宗教和寺院成為西藏社會進步的沉重桎梏之下,不得不走向衰亡。

佛祖給人類描繪了一幅怎樣美麗的圖畫,號召人類超度苦海,走向極樂。舊西藏沒有做到,事實證明依靠克制物欲而維持的精神潔凈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的假象。西藏的誘惑在於它曾經向人們展示了一種可能,一種在一心向佛的虔誠中自我救贖、自我超度的可能,那種可能又誘使無數被物質異化的心靈,前赴後繼走向西藏,尋求心靈的超度!

到目前為止,西藏還在向發達地區的人們提供着這種可能,儘管這種可能在我們今天看來,已經越來越被弱化,但它畢竟還是這個地球上相對最乾淨的土地。只是,青藏鐵路的通車只有五十多天,誰能説得出五年後的西藏又是怎樣的面貌,我們還會有興趣到它那裏去尋找自我精神救贖的可能嗎?也許在佛祖的眼裏,西藏就是人類最後一塊等待救贖的土地,這就是歷史文明進程的規律,也是人類無可逃遁的代價。

記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有一部電視片強烈震撼着我們的心靈,那是西藏電視臺拍攝的紀錄片《西藏的誘惑》,我第一次坐在家裏清晰地看到了西藏——那片不可思議的神奇土地。至今我都記得紀錄片那首表達虔誠朝聖的主題歌:

我向你走來,

帶着一片深情,

我向你走來,

帶着一路風塵。

啊,真情,啊,風塵,

不是真神不顯聖,只怕半心半意的人。

我的西藏情結就是那時種下的,已經去過三次,面對西藏版圖,我對自己説,還有阿裏無人區,有一天我會終究再去的。只是西藏,你會等我麼?

責編:張麗

1/1頁
相關視頻
更多視頻搜索:
CCTV-1  CCTV-2    CCTV-3    CCTV-4    CCTV-5        CCTV-6       CCTV-7        CCTV-8  
CCTV-9  CCTV-10  CCTV-11  CCTV-12 CCTV-新聞  CCTV-少兒  CCTV-音樂  CCTV-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