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記者 殷澤昊 李丹陽 光明日報通訊員 王詩涵
對於傳統工藝美術而言,時間是挑戰也是機遇。是因歲月流逝而暗淡,還是在時代洗禮下重煥光彩?“非遺發展走向何方,關鍵要看人。更確切地説,要看我們年輕人。”走訪中,不少熱愛傳統工藝美術的年輕人這樣告訴記者。
目前,我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性項目名錄中,共有417項傳統美術項目,涵蓋繪畫、雕塑等多個美術門類。傳承工藝美術的青年群體中,有些人長期跟隨前輩藝術家學習,已經成長為“年輕的老手藝人”;還有的被傳統美術的魅力吸引,決心要用自己的專業或特長為傳統美術的發展添磚加瓦。讓藝術作品融入日常生活,將傳統工藝美術引入課堂,用現代科技為傳統工藝美術注入新的活力……他們憑藉新穎創意和不懈努力,不斷尋找繼承與創新之間的平衡點。一筆一刀、一墨一彩,屬於傳統工藝美術的青春故事正在他們手中勾勒。
重慶市潼南區的小學生在學習剪紙。受訪者供圖
守藝 讓擁有成為最好的宣介
地處繁華商圈的廣東省汕頭市小公園街區,開著一間全省為數不多的非遺內畫小店。小小的店,擺滿了亮晶晶的玻璃製品。
人來人往間,廣東內畫省級非遺傳承人賴斯佳就坐在店裏,靜靜作畫,偶爾回應遊客的詢價。面前是大千世界,他的目光卻只在方寸之地——一支以幾縷狼毫為筆芯的彎曲型畫筆,探入瓶口如豆、瓶身不過巴掌大的玻璃瓶中,輕微挪動,落下細如髮絲的一筆。
“有時深吸一口氣,直到筆畫落定才敢放鬆呼吸。”賴斯佳説,內畫的筆觸必須精準控制,可謂“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內畫,又稱瓶內畫,由鼻煙壺內繪壁畫技藝發展而來。廣東內畫的壺體多為正圓瓶,最小的僅有5厘米高、2.5厘米直徑。如此狹小的空間,要納入山光水色、飛禽走獸、古今人物等複雜畫面,難度可想而知。
“畫到一半的時候,圖案就越來越複雜、筆頭被擋住得越來越多,繪製時肉眼已無法看到,全憑感覺來畫!”賴斯佳説。
手藝越難,守藝越不易。賴斯佳從小就看著父親進行內畫創作,大學畢業後正式接觸了這項技藝。即便長期耳濡目染,學藝依然很難。首先要在紙上打好國畫基礎,學會將大幅作品臨摹在不到手機大小的磨砂玻璃上,才有資格開始在瓶內作畫;之後要面對控制筆墨、構思腹稿、逆向運筆、內壁作畫等種種挑戰。“筆要練1年才拿得穩!”他感慨,在事事求快的今天,無法速成的內畫難免曲高和寡。
楊麗琳的剪紙作品。受訪者供圖
來自廣東省文化館官網的信息顯示,由於技藝難度大、要求高、習藝週期長等原因,廣東內畫藝術的傳承面臨挑戰,亟待採取切實有效的保護措施。
怎樣將這門“具有中國特色的技法”傳下去?賴斯佳的嘗試是迎合市場,面向廣大消費者創作。形式上,他將瓶內畫擺設收藏的功能拓展為日用品、文創周邊,創作挂飾、項鏈等消費門檻低的商品;題材上,不再局限于山水、花鳥、仕女一類的重復性題材,多了市井街區、萌寵頭像等新鮮元素。
“像這件‘貓咪瓶’,畫風比較偏向年輕人的萌態審美,我想老師傅們從未畫過。那怎麼用傳統畫法把貓畫得更萌,就是對我的挑戰。”談話間,賴斯佳展示了近期較為滿意的一件作品,內容是兩隻毛髮纖毫畢現的小貓。
“精髓就是它的毛——寵物貓的毛,不像野貓那樣沒有層次,我就給它畫成了好像被吹風機吹過的那種蓬鬆質感。”賴斯佳介紹,他用了3種畫筆描繪不同粗細的毛,突出貓憨態可掬的一面,深得客戶喜歡。
拓展商業場景後,賴斯佳時常收到遊客五花八門的需求,而他來者不拒,只為讓內畫工藝品被更多消費者認可。“我的想法很簡單,擁有就是最好的宣介!”他説。
傳藝 把講臺變為傳承的舞臺
“紅紙翻飛間,萬物皆可現。剪紙,就是用簡單材料,創作絢爛藝術。”課堂上,重慶市潼南區育才小學青年教師楊麗琳這樣對學生描述剪紙藝術。
潼南剪紙形成于清末民初,融合南北派剪紙的技藝。它既有南方剪紙的精雕細琢,又有北方剪紙的粗獷豪放,具有工具簡單、類型豐富、技法多樣的特徵。2018年,楊麗琳成為一名教師,同年跟隨潼南剪紙傳承人陳友印學習剪紙。楊麗琳把自己比作一個“放大器”——“從老師那裏學到了東西,再到課堂上傳授給學生”。課堂上,從簡單的線條到複雜的圖案,從模倣剪裁到創新設計,楊麗琳帶著學生們一起探索剪紙的奧秘。講臺,已成為她傳承剪紙藝術的舞臺。
賴斯佳的瓶內畫作品。受訪者供圖
“剪紙,可簡可繁。一些技法對於小學生來説,是很難掌握的。”在長期的教學過程中,楊麗琳發現,要想讓學生保持學習熱情,一定要想辦法減少學生的畏難情緒。課堂上,她將複雜的老虎紋樣轉換成幾個簡單的幾何圖形,學生們跟著剪裁,不知不覺間就完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老虎剪紙作品。楊麗琳常常與自己的老師探討剪紙教學中的心得,陳友印鼓勵她化繁為簡,“從簡單的內容開始,慢慢來”。楊麗琳知道,學習剪紙急不得,教學剪紙更急不得。她希望通過自己的教學設計,讓學生在每一堂剪紙課上“解鎖”一個新技能,進而累積成更大的進步。
楊麗琳的目標並不是把每一個學生都培養成剪紙藝術家,而是“培養學生對剪紙藝術的親切感,讓他們知道剪紙可以成為他們表情達意的一種方式”。楊麗琳把對學生的愛用剪紙表達了出來,她以學生可愛的笑臉為主要元素,創作了一幅套色剪紙作品——《童年如花》。這次創作,讓她深刻理解了剪紙是一門充滿生活氣息的藝術,它能發掘每位學習者的獨特創造力,表達出創作者內心純粹的情感。因此,楊麗琳在教學中也鼓勵學生記錄生活中感到幸福的時刻,並將這些瞬間用自己的方式畫出來,再想辦法剪出來。她相信,“只要對生活的熱愛不減,剪紙藝術的生命力就會一直旺盛”。
創藝 天馬行空地想,腳踏實地去做
初到陜西漢中,在黃官鎮的一間小院兒裏,一座座藤編椅子堆成的“山”讓西安美術學院工藝美術系學生王文超著實震撼了一下。“幾位上年歲的手藝人坐在院子裏聚精會神地編織,那一座座‘小山’正出自他們之手。當我走近,他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有人來了。”王文超説,這畫面和她想象中傳統手工藝的生産場景一模一樣。也正因小作坊式的生産和傳承,好手藝“養在深閨人未識”。
從此,王文超和團隊嘗試將現代藝術設計理念融入這項傳統藝術。他們認為,藤作為工藝材料,具有自然屬性和很強的張力,這契合現代審美趨向。基於這樣的思考,她和團隊設計了一組現代藝術風格的藤編傢具。“這款傢具以溶洞、天坑的奇特景象為設計靈感。”王文超認為,藤的柔韌性和可塑性使藤編工藝成為製作這款傢具的最好選擇。
王文超和團隊設計的藤編藝術傢具。受訪者供圖
王文超和團隊設計的藤編藝術傢具。受訪者供圖
設計可以天馬行空,製作必須腳踏實地。在製作過程中,王文超發現,作品結構複雜,內部框架的材料要有一定韌性,還要足夠牢固。在導師指導下,團隊不斷試錯,最終選擇用經防銹處理的鐵絲製作內部框架。“鐵絲既易塑形又不易變形,鐵絲框架能撐起整個作品的造型,還能使藤編的附著和編織順利進行。”有了此次經歷,王文超意識到“一個好的藤編創作者需要進行紮實的學習與大量的實踐,才能將大膽前衛的設計變為現實”。
2021年,漢中藤編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消息傳來,關注這門古老手藝的人都“很受振奮,這意味著漢中藤編得到廣泛認可”,同時需要更多力量參與,保護傳承好這一文化瑰寶。
“不少手藝人一輩子只盯著藤編這一件事。他們手藝精湛,可未必知道創新可以釋放藤編更多潛力。”陜西理工大學教師陳琰帶領團隊,通過現代多維數字化技術手段,構建數字化編織技法檔案庫,打造虛擬化共創設計交互平臺。他希望,通過數字化的方式應對藤編技藝傳授不夠系統、産品缺乏新穎創意、推廣欠缺實效性等實際問題。
在與漢中藤編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陳良順的交流中,陳琰得知,20世紀80年代末,老手藝人們曾嘗試創新:用鐵作為內部骨架製成孔雀和蝴蝶的形狀,再纏繞上藤條,製作成孔雀椅、蝴蝶椅。別出心裁的産品一度受到歡迎,但由於鐵骨架易生銹且重量大,産品銷量並不高,這次嘗試不了了之。後來,陳琰多方蒐集材料進行模擬和嘗試,找到了合適的替代品——白藤,並將數據記錄在數字檔案裏。
“陳老很興奮,仿佛又找回青年時代不斷創新的闖勁兒。”陳琰告訴記者,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在進行漢中藤編數字化的過程中,很多想法、做法都涌現出來,大家集思廣益,形成保護傳承與創新發展的合力。
“這樣的事我們年輕人應該&&做。”陳琰希望,通過他們的努力,漢中藤編這門古老的手藝能有更多新形象、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