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也許有人會説,以您的影響力,從05年開始發出了這樣反對首相去參拜靖國神社的言論,可能會使中國人或者韓國聽到很高興。但是我猜想,可能你在內心並不是這樣想的,是不是更多地在考慮日本本身的問題,或者是您作為一個媒體人覺得應該這樣做?
渡邊恒雄:目前現在日本的國民,可以説知道戰爭或者是體驗過戰爭的人,已經是絕大部分都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人們多數,都是不知道戰爭的人們,並且對於當時的戰爭沒有任何責任的一代人們。他們對自己的父輩,對自己的祖輩,到底做了一些什麼事情,可以説完全不了解的。是誰發起的戰爭,誰是戰爭的犧牲者,這些事情也是都是不了解的。並且在學校的教科書裏面,比如説現代歷史,現代日本歷史,現代世界歷史裏面,都沒有做這方面很好的教育。我想,這是一個非常,我認為這一個非常不好的事情。像我本人,當時在戰爭時代,是一個最低等的下層士兵。今年我已經80歲,我可能在不遠的將來就要去世了,如果我們都去世的話,就沒有人講述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想更加抓緊時間,來對人們教育當時的情況。
2001年4月,小泉純一郎當選日本首相,當時渡邊恒雄就曾就參拜靖國神社問題和小泉做過秘密的交談。
白岩松:你也曾經勸過小泉首相不要去參拜靖國神社,尤其是不要在8月15號去參拜,但是他每年都去。有人説他去參拜靖國神社,中國、韓國等很多其他的國家會不高興。但是您是否同時在擔心,他會對日本人産生一種您所擔心的不好的影響?
渡邊恒雄:我對小泉總理,也勸過他幾次不要參拜靖國神社,但是實際上沒有制止他參拜的行為。最後有一次是山崎拓或者是加藤宏一這些政治家都是新中派政治家,他們也多次勸小泉總理,但是一直他是聽不進去。所以有一次8月中旬的時候,我在8月15號之前,這兩位政治家給我電話,最後求你渡邊先生去勸他,他們把小泉首相辦公桌上的直通電話號碼告訴我,説小泉首相會直接接這個電話的。結果我就給他打這個電話了。我也知道,實在不能夠讓他停止參拜。我就跟他講,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你不要在8月15號去,因為在8月15號,這是對於中國對於韓國的一種挑戰,不要這樣做,你既然一定要去的話,你提前去,或者悄悄地去。結果像他這種非常傲慢的人,他聽了我的話以後對我説了三次謝謝,又説了一次謝謝。這個是8月12號,第二天,我就跟政治家説,放心吧,他大概不會15號去了。確實到了第二天,13號小泉又給我來電話,他要去。13號去了。並且我還跟他提出,你即便要去的話,不要正裝地去,你穿着平服去,放一點錢就可以了,結果他也聽進去了我的意見。所以説,他可能是也有他自己努力的地方,但是,他也有他自己不得不去的地方。因為他在當選首相的時候,他為了大家選票,他有一個承諾,就是説一定要在任首相期間去參拜靖國神社,所以他是不得以的一直要去的。
2001年自從小泉參拜靖國神社後,渡邊恒雄就把家搬到了靖國神社旁邊,為的是可以更方便地觀察這一日本最敏感的地點。
靖國神社坐落在日本東京千代田區九段,佔地10多萬平方米。它始建於1869年也就是明治維新的第二年,它把在明治維新以來歷次戰爭、其中多為對外侵略戰爭中死去的亡靈作為神來祭祀。 靖國神社神社大門外兩側各豎一座高約十米的石塔。石塔建於1935年,塔身上有16塊浮雕,反映的都是為日本侵華戰爭樹碑立傳的內容,從1895年日本侵佔台灣,1931年“九 一八”事變佔領我國東北,進攻上海等侵略行徑都作為“追慕”的“光榮史跡”而雕在那裏。神社大殿裏供奉着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246萬多軍人,其中包括日本歷次對外侵略戰爭中戰亡的軍人。1978年10月,東條英機等14名甲級戰犯和兩千余名乙級、丙級戰犯的牌位也被移進這個神社,作為“為國殉難者”祭祀。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佔領軍總司令部在1945年12月發出“神道指令”,切斷了靖國神社與國家的特殊關係。但是,靖國神社一直是日本右翼勢力鼓噪軍國主義的大本營,每年“8 15”日本戰敗日,日本右翼勢力都通過參拜活動,美化侵略戰爭,宣揚軍國主義思想。
白岩松:先生不僅説反對首相去參拜含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而且説靖國神社本身就是問題。我想知道,您為什麼會這麼説?
渡邊恒雄:因為靖國神社裏面有一個游就館。
所謂“游就館”,就是是一個陳列館,館內不僅展示着日軍的各種殺人工具和二戰中使用的一些武器裝備,還美化日本的侵略戰爭歷史,粉飾南京大屠殺 事件。展廳裏的影像墻上,還懸挂着東條英機等14名甲級戰犯的照片。
渡邊恒雄:這個游就館的解説文章最近可能稍微有一些修改。但是它以前曾經説過,戰爭是為了日本的自存自容而發生的。並且還説是美國當時的總統陰謀所發生的。只是一個神社的負責人,他為什麼能夠以戰爭犧牲者200萬300萬的靈魂,作為他們的代表來做這樣的發言?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恥的事,不可容忍的事情。
白岩松:我聽説你住的家,離靖國神社該很近,您經常會在神社周圍去散步,您看到的更多是什麼?在散步的時候,面對它的時候,你想到的更多的什麼?
渡邊恒雄:我的家住在靖國神社的附近,所以我經常帶着我病身的妻子,還有我養的狗一起在旁邊散步。靖國神社裏有一部分區域叫神域,就是狗不能進去的地方,是要拜的地方。像這些的地方,狗不能進去,對我來講狗更重要。所以狗不能進去,我當然更不願意進去,我也不想進去。所以我就和妻子,還有狗就不到這樣的地方去。並且游就館從外面可以看到,從外面只要看一眼我就感覺到非常地生氣。因為在這裡面,擺設着軍馬軍犬等等,他們擺設着好像都是英雄,戰爭讓它合理化,神聖化。所以我看著就非常生氣,所以我從來不到這樣的地方去。
自1975年起,日本歷屆在任首相均以“私人身份”到這個神社參拜。1985年8月15日,以中曾根康弘為首的日本內閣大多數成員以公職身份正式參拜靖國神社。1996年7月29日,當時的首相橋本龍太郎也以“內閣總理大臣”身份參拜過靖國神社。日本現任首相小泉純一郎在任五年期間六次參拜靖國神社,這讓日本在亞洲的外交陷入僵局。
2006年9月,安倍晉三當選日本新一屆首相,宣告了小泉時代的結束。安倍晉三成為首相之前,渡邊恒雄就和他有着密切的交往。渡邊恒雄曾經提到,有一段時間,他公開告誡過這位未來首相,如果他不停止參拜靖國神社,就要撤銷自己報紙對他的支持。
白岩松:我聽説您也勸過安倍首相,説不要去靖國神社去參拜了,要是去參拜的話就去鳥淵。這樣的話,可以更好地去解決這樣的問題,是嗎?
渡邊恒雄:在安倍總理擔任首相之前,我經常見他。當首相以後我也經常見他。當首相以後見他的話,全部都曝會光。媒體都會知道的。在這之前,是恰恰見他的。我每次見他的時候都跟他説,説你絕對不要到靖國神社去參拜。當時他跟我説過這樣的話,我就跟他講,這些歷史上的戰爭,確實是有很多國家之間的戰爭和矛盾。但是在整個發展歷史過程中,總是需要在某一個時期,要把這些關係進行道義上的埋葬。把它們埋葬以後,再重新誕生一種新的關係。這是需要的。他聽到我的這種介紹以後,他才好像是恍然大悟一樣,我感覺到他好像是對過去歷史問題並不是很清楚。因為他自己的祖父本身,就是戰犯。他非常喜歡自己的祖父,所以有一些肯定二戰這樣的想法。但是聽到我跟他説這些話以後,他確實一次也沒有到過靖國神社。我覺得他還是有轉變的。
自從我勸他以後,他沒有去過靖國神社,他只是去千鳥淵。在千鳥淵,也是一個墓地。千鳥淵墓地裏面,是當時戰爭的結束以後,從中國的東北地區,當時的滿洲國地區的跑到這一代避難的過程當中去世的,大概有35萬犧牲人的骨灰,埋葬在這個千鳥淵墓地裏面。這個裏面也沒有戰犯,也沒有戰爭的發起人,所以我有的時候,就到這個墓地去。當時花100日元,可以拿一支菊花,我去供菊花。這裡面確實是有骨灰的。但是靖國神社裏面完全沒有人的骨灰,它只是一片一片地寫這名字的紙張,裏面也包括甲級戰犯,被處刑的戰犯的名字的紙張也都包括在內。
安倍晉三上任幾天后,便訪問了中國北京和韓國首爾,以圖修復日本與這兩個最重要鄰國間的關係。從而打開了中日兩國間持續5年的僵局。但是,靖國神社一直是日本和亞洲各國關係的一個結症所在,為了徹底解決靖國神社問題,渡邊恒雄一直主張建立一個國立追悼設施。
白岩松: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為什麼會有這樣想法,它能解決什麼問題?
渡邊恒雄:比如説北之丸公園武道館旁邊,有一個很大的公園。
這個北之丸公園是一個非常大的公園。我的設想是在這裡建一個追悼塔。這裡面是追悼一些戰爭的犧牲者,包括日本人,也包括國外的人,但是排除戰犯。這樣的話,地方也很大,做各種儀式活動都是比較方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