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北右玉縣，臘月裏的塞北大地寒氣格外厚重，氣溫直逼零下20℃，曹滿和鄉親們卻覺得這是個“好天氣”——低溫把沙棘果凍得硬實。“這時候果皮繃得緊，摘起來不破皮。”曹滿解釋道。與沙棘打了41年交道，如今擔任山西省右玉縣沙棘研究所所長的他，深諳這顆小果的收穫之道。

莽莽雪原中，一簇簇火紅的沙棘果從灰褐色的枝條間冒出來，挂在枝頭——那是沙棘。大規模的采收雖已結束，但仍有零星的沙棘果實頑強地挂在枝頭。“每年果子熟了，大家採了就直接賣給我們加工廠，靠它添一份收入。果子換成錢揣進兜裏，現在都回家添新衣、買好肉、蒸棗花饃饃、置辦起年貨了。”天剛濛濛亮，村裏人就帶着籮筐、推着平車，陸續走進雪覆的沙棘林。

誰能想到，眼前這片碩果纍纍的土地，40年前還是一片沙窩子。

紮在風沙中的根

山西右玉，蒙古高原通向中原的咽喉孔道，西伯利亞寒流南下的天然風口，過去是風沙肆虐的不毛之地。曹滿兒時記憶中的右玉沒有多少綠色，全縣見不着幾棵樹，土地光禿禿地對着天。

“那會兒，一年到頭刮‘大黃風’，風裏帶着沙子，打得臉疼。小孩出去玩，都得背過身，瞇着眼走路。‘白天點油燈，黑夜土堵門’是常事兒。”説到這時，曹滿的眉眼皺成一團，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風沙漫天的童年。“種地也打不上糧食，我們是‘春種一坡，秋收一甕，除去籽種，夠吃一頓’。種是種下去了，但是不知道能收穫多少。”

正因為這樣的地理環境，曹滿從小就跟樹打上了交道。“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們就跟着老師、大人去種樹，那是課表裏的正經事。”他扛着比自己還高的樹苗來到沙地，然後跟着大人一起挖樹坑。“種十棵，能活一兩棵就算好運氣。”但有一種帶刺的灌木總能在沙窩裏冒出新綠，大人們説它叫“醋柳”，學名沙棘。這段經歷如一顆種子深植心田，長大後，曹滿毅然報考了林學專業。

1984年，曹滿畢業了。同班有好幾個同學去了省城太原，本有機會一同前往的他卻主動要求回到右玉。有人問為什麼，他就説：“想為家鄉的生態出點力。”

回來，正趕趟

那年，縣裏決定把這種長在溝坡崖畔、耐旱耐瘠的沙棘當成大事來抓。當年，右玉就建起了全國第一個沙棘飲料廠，成立了第一個沙棘研究所。曹滿入了研究所的門，從此再沒離開。“我這41年中，就幹了一件事：怎麼種沙棘、怎麼開發沙棘産品——整個就是為沙棘。”

他開展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深入全縣的山坡溝峁搞調查，少則十天，多則半月。他背着乾糧，在荒山密林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其間，他採集了40多個優良沙棘種源，為開展科研試驗取得了第一手資料。“沙棘是個‘鐵桿莊稼’，”曹滿解釋，“它的根自己能‘養地’，種在再差的沙地上也能活。不能種糧食的地方，正好種它。”起初，鄉親們只是在不能種莊稼的荒坡地上試着種沙棘。漸漸地，大家發現：種了沙棘的土地真的慢慢變好了，風沙也小了，大面積引種沙棘水到渠成。

在曹滿看來，“沙棘是個寶貝，必須要把它開發好、利用好”。但野生沙棘結果少，不夠用。要讓它變成經濟林，就得好好管護，此外，採摘方法也需要不斷改進。“最早是砍下枝條，敲打取果，效率低、雜質多。後來改成收回枝條，速凍後再脫粒、打漿。”曹滿和他的團隊為了讓鄉親們更方便操作，發明了一台能開進田間地頭的“移動加工車”，讓果枝能被即時就近處理，不僅果子更新鮮、損耗少，也激勵鄉親們更科學地剪枝，保護了沙棘林。

“酸果子”釀出“甜日子”

生産能力提升了，但怎麼讓大家接受這“酸果子”？新産品剛推出時，不少人嘗了直搖頭：“太酸，喝不慣。”沙棘多種在偏遠地區，外面的人不了解，頭一回嘗到，往往被它的酸味勸退。這麼好的果子，怎麼能讓它“養在深閨人未識”！

曹滿帶着他的團隊，在加工技術上接連邁過了幾道坎：先從帶枝加工轉向純果榨取，提升了原漿品質；再通過改進工藝，大幅提高了出漿率與風味濃度。如今，一顆沙棘被“吃幹榨凈”——果肉榨汁，果渣、果籽用來提取沙棘油和黃酮。沙棘“藥食同源”的特性，推動着當地圍繞這顆拇指大小的果子，相繼開發出了原漿、果汁、果油、凍乾粉、茶葉等十幾種産品。

曹滿也明白，光有好東西不行，得讓人認識，得蹚出銷路。他成了“推銷員”，帶着樣品天南地北地跑。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不厭其煩地向相關企業介紹沙棘産業的優勢和前景。終於，在第六次到訪一家果汁企業時，對方同意合作，並帶來了資金、技術和成熟的銷售渠道，右玉的沙棘産業從此邁入標準化、規模化發展新階段。

路通了，産業也活了。2018年，右玉成為山西首批脫貧縣之一。沙棘從防風固沙的“生態樹”，真正變成了助農增收的“致富果”。

如今的右玉，正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鮮活寫照。右玉人用這抹綠色，實實在在換來了一座“金山”：沙棘種植面積已達近30萬畝，年收果約10000噸；發展起12家沙棘加工企業，年産沙棘果汁、原漿、沙棘油、酵素等各類産品8萬多噸，産值超3億元，産供銷為一體的經濟林産業鏈已然形成。

這個蒸蒸日上的綠色産業帶來的收益，實實在在地落進了鄉親們的口袋。每年的九月是沙棘果的采收季，不少農戶全家出動采收，然後直接送進加工廠。“鄉親們都摘慣了，不用招呼，時候一到，電話就追過來問：‘收開了嗎？’”曹滿粗算，光賣鮮果，全縣農戶每年就能增收6000余萬元。在車間裏工作的寇中元對記者表示，他家靠摘沙棘，一個季度能掙3萬多元。過個豐盛年不成問題。”

好果子越走越遠

迎難而上、艱苦奮鬥，是久久為功、利在長遠。曾經藏在深山無人識的野果沙棘，正逐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産業優勢。

走進機器有序運轉的沙棘産品生産車間，空氣裏瀰漫着沙棘特有的酸甜味。幾條灌裝線上，橙紅色的果汁正被一瓶瓶灌注、封裝。循着生産線走進包裝區，印着“右玉沙棘”和祝福語的禮盒已經摞得很高，遠遠看去紅彤彤一片，洋溢着濃濃的年味。“快過年了，線上線下營業額每天約15萬元。每天發送快遞近2000單。工廠忙不過來，臨時從村裏雇了不少人來打包。”曹滿看著車間裏已經包裝好的禮盒説。這些禮盒除了在山西售賣，很多還發往上海、海口等地。“以前根本想不到，六成以上的訂單來自江浙滬。”

更讓曹滿欣慰的是一種傳承。在工廠的檢驗室裏，剛從內蒙古農業大學食品專業畢業不久的右玉姑娘李丹丹，正在檢測沙棘原漿的質量。和當年的曹滿一樣，24歲的她選擇了回家鄉工作，她説：“我是學食品專業的，用自己學到的知識為家鄉的産業作貢獻，覺得挺有意義。”

車間外，裝好箱的沙棘産品被搬上車，即將發貨。曹滿站在一旁，話語中帶着期盼：“希望以後還能賣到國外，讓更多的人知道山西有好沙棘！”這些從黃土地里長出的果子，也承載着右玉人的期盼，走向越來越遠的地方。

採訪、攝製｜姚抒廷 宮宇

剪輯｜姚抒廷

文稿｜宮宇

編輯｜闞純裕

海報｜宋昱辰

編輯：黃佐春責任編輯：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