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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空殼

發佈時間:2011年01月28日 01:56 | 進入復興論壇 | 來源:第一財經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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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格

  去聖彼得堡前惡補了一下俄語,因為聽説那裏人説英語和意大利人説英語一樣糟糕,不過去了以後才知道,其實學不學俄語沒什麼區別,因為在冬季,那裏冷得誰都不愛搭理誰。

  透過飛機舷窗,下面的新西伯利亞冰原一片漆黑,偶爾看到連成一片的燈光,我就會有些感動,萬米之下,有我的同類在寒冷中呼吸,我想象他們一個個都是虎背熊腰,只有隔着波羅的海的芬蘭人才能和他們拼伐木速度。

  我學會的俄語日常會話裏,包括了早安、日安和晚安,但發現其實不管是在嘲笑聖彼得堡的莫斯科還是在嘲笑莫斯科的聖彼得堡,大街上,行人彼此之間都是低頭匆匆客,一聲不吭,活像大家都在出門躲債,情形跟亞洲國家一模一樣。然而,他們又全是歐洲面孔,而歐洲面孔在歐洲,或者在美國,有時甚至相距十來米就開始打量對方面部表情並隨時準備給付笑臉,或者問候語。

  доброе утро.

  добрый день.

  Добрый вечер.

  這些美麗的西裏爾字母構成的繁複音節,難道就真的只能在我的ipod和ipad裏迴響了?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在即將離開夏花園的時候,我強行給了一個保安問候:日安。

  他愣了一下,才趕緊補足他在禮節上的反應:日安。

  然後他臉上露出真實而善良的笑容,像是透過很厚的冰層穿出來的稀薄陽光,儘管沒有溫度,但也代表着光明。

  我就志得意滿踏雪而去。説心裏話,夏花園不是我喜歡的花園風格,它不像羅馬或者中國的花園,用了很多細巧的心思,而是直接擺了很多氣派的植被群,再置以金身雕像與噴泉,我能想象它的喧鬧,但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值得讚嘆的,或者説,古羅馬之後,只要羅馬這個城市還沒被火山蓋沒,那麼一切城市對洛可可的追求都是多餘的,乃至越是遙遠,這種追求就越是多餘。

  這也是我對國立埃爾米塔日博物館(冬宮是它的一部分)的印象。它的確是世界上了不起的四大博物館之一,但裏面的藏品,無數來自歐洲尤其是荷蘭,然後再供放上不少遠東的藏品做點綴,並以擁有若干達芬奇和拉斐爾及米開朗琪羅的作品而自重。可是,這一切和俄羅斯又什麼關係呢?我寧願多看一些蘇裏科夫和列賓的作品,但俄羅斯本土畫家和雕塑家的陳列實在太少,而且風格傳承與演化也沒有得到足夠的展示空間,以至於整個博物館給人的印象,就是學歐洲,而且學得很有那麼一回事,但再怎麼學,歐洲人仍舊不把俄羅斯當歐洲國家。

  相信這也是日本遭遇的困境。好在日本還有更久遠的傳統文化可以進行資源調度,然而整個俄羅斯可以援引的上古材料,弄來弄去就是那幾個皇帝和女皇,穿着金絲銀縷,模倣歐洲肖像畫的程式站法,看得讓人興味索然。

  這裡似乎除了在內容上金碧輝煌、格式上同階繁複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尤其是那個皇村,為了緬懷自己的歷史,將被德軍破壞得不成樣子的建築,重新一一復原出來,浩大的工程如今接近尾聲,然而我還是看不到俄羅斯。就算那幾面琥珀製作的墻讓人讚不絕口,那也只是對工藝和財力上的敬佩,和藝術毫不相干。

  沒有經過文藝復興的俄羅斯永遠就只能複製別人的影子吧。只有他們的東正教教堂,那些璀璨的洋蔥頂,才能讓人驚嘆其特有的空間觀念和色彩佈局。哪怕裏面的宗教壁畫技法拙陋,但依舊能夠以其獨特的陰暗口吻,説:您吶。

  陀思妥耶夫斯基、拉赫瑪尼諾夫、康定斯基、納博科夫、阿赫瑪托娃,這些真正的俄羅斯精英,隱藏在茫茫風雪中,旅游手冊上,他們遠遠排在莫斯科的紅場後面,而紅場,矗立着堪比伊曼紐爾二世走廊的古姆奢侈品走廊,一幫富兇極惡的游客,正在那裏揮金如土。

  作為文化中心的聖彼得堡,城市格局則多了一份矜持和穩重。到處都是厚實到沒法測出厚度的墻面石,開的窗戶都比較小,用的雙層隔熱玻璃由於中間抽真空技術到位,所以玻璃上見不到一點水霧。涅瓦大街兩旁的屋頂上,不斷有人在鏟雪,下面,行人管自己走路,沒有人抱怨這些,因為抱怨也要消耗熱量。地上的積雪又厚又臟,像是上千噸做糟了的紅糖。

  也許經歷了太多的苦難,這個歷史上每一百年就鬧一次滅頂洪災的城市,這個被德軍圍城900天之後又被克格勃密麻插入的地方,人們已經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伏特加是唯一能撬開他們話匣的工具,清洌得幾乎有工業酒精般透明的酒液,可以對抗這無邊無際的陰霾天空。

  最後,在面臨波羅的海的港口,我看到了凍住的海水,白夜一般的色澤,渾濁、渾噩而渾然無疆,如果讓我由此一路走到芬蘭,我想我會通向輕盈。

  只是他們告訴我,芬蘭語更難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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