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超大城市與十萬候鳥的溫柔約定

晚上九點，深圳灣公園。濱海長廊上，三三兩兩的市民緩步而行。不遠處，福田CBD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而這裡的照明顯得格外“吝嗇”——矮燈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盞，發出柔和的暖白色光暈，僅能照亮腳下方寸路面。再往紅樹林方向望去，則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一開始確實覺得有點暗，擔心安全。”常來夜跑的陳先生笑着説，“但知道原因後，反而覺得這樣的夜晚很美。你看，那片黑漆漆的地方，正有成千上萬隻鳥兒在安睡呢。”

他所指的方向，是廣東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這片濕地，恰好位於全球九大候鳥遷飛通道之一——“東亞—澳大利西亞”路線的中點。每年超過十萬隻候鳥在此停歇越冬。對這些長途跋涉的“天空旅人”而言，人類習以為常的燈光，卻是擾亂它們棲息甚至迷失方向的“光污染”。

因此，當有市民在“問政深圳”平臺留言建議“多裝幾盞燈”時，深圳市公園管理中心給出了一則既堅定又溫柔的回應：為保護候鳥棲息環境，不宜增設高亮度照明。這一解釋非但未引發爭議，反而收穫滿屏點讚。“把黑夜還給自然，是深圳最浪漫的詩意”“能讓鳥兒安心睡覺的城市，才最有溫度”——網友的留言，道出了這座城市的柔軟心意。

游客在深圳灣公園露營賞月。新華社記者 毛思倩 攝

深圳灣的“熄燈”，並非一時興起的善意，而是這座城市系統性構建“鳥類友好型城市”的縮影。從立法到規劃，從科技到管理，深圳正以一套環環相扣的舉措，將生態意識植入城市肌理。

2023年，深圳市《夜間光環境區域限值》實施，將紅樹林周邊劃為光環境管控最嚴格的一類區；2025年施行的《深圳經濟特區公園條例》，明令禁止驚擾或投喂野生動物。深圳市規劃部門主動調整相關規劃，將濱海大道北移260米，避開紅樹林核心區；新建建築在保護區500米內限高50米。2025年，深圳發佈《鳥類友好城市規劃與設計指引》，從玻璃幕墻防撞到夜間燈光控制，處處體現“鳥視角”。

科技力量也在默默守護這條遷徙之路。AI攝像頭、無人機與傳感器組成一體化監測網，實時識別鳥類動態；智慧水閘系統則根據潮汐與候鳥需求，調控魚塘水位，為遠道而來的客人打造“五星級濕地驛站”。

在深圳紅樹林海濱生態公園，黑臉琵鷺等候鳥在覓食休息。新華社記者 梁旭 攝

政策的生命力，在於人心的共鳴。在深圳，生態保護早已成為市民自發的情感認同。

2026年，深圳多部門聯合發起《拒絕投喂野生動物，共築和諧美好家園》倡議，迅速獲得廣泛響應；圍繞“世界濕地日”“愛鳥周”等節點，一系列科普活動走進社區與校園。市民訴求渠道暢通高效，有關野生動植物保護的相關事項，群眾滿意度持續保持100%。

民間力量同樣蓬勃發展。紅樹林基金會推動濕地修復，“城市生靈守護計劃”邀請市民上手搭建人工鳥巢——越來越多人成了野生動物的“鄰居建築師”。

2025年8月，深圳福田紅樹林濕地（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梁旭 攝

據統計，過去五年，深圳灣候鳥數量穩中有升，月均記錄約4萬隻；紅樹林修復後，鳥類種類從92種增至167種，單次觀測水鳥數量從871隻躍升至6593隻。更令人欣喜的是，消失近20年的歐亞水獺，也悄然重返家園。

“深圳灣‘為鳥熄燈’，留住了城市中珍貴的‘暗’，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真正成為治理的底色。”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院長任海如此評價。這場始於一束燈光的克制，已昇華為一種發展智慧：從“工業上樓”到“為鳥留夜”，深圳正探索一條高質量發展與高水平保護並行的新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