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監管對情感陪伴類倣生人形機器人劃定的核心原則是:支持補位,嚴禁越位
倣生人形機器人全天候、全場景的數據捕獲,疊加其與人類深度交互所收集到的行為偏好、情緒狀態甚至社會關係圖譜等,足以構建一個立體、精準的個人數據庫,其對隱私的挑戰,也遠超傳統智慧設備所能觸及的邊界
倣生人形機器人隱私防護困境的根源,恰恰深植於其追求擬真的基因之中
作為一個永不疲倦、不會煩躁、不會評判的傾聽者,倣生人形機器人的“無條件接納”對現代高壓力人群具有一定療愈作用,但它不是情感陪伴的真實答案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賈雯靜
2026年6月30日,某品牌研發的倣生人形機器人正式預售,11.98萬元起、多款角色可選、全尺寸超倣生擬態、搭載情感大模型——這款被不少網友稱為“機器人伴侶”的産品,在不到一個月時間裏,收穫超1.3萬台訂單,引發廣泛討論。
就在“機器人伴侶”熱銷之際,7月20日結束的2026世界人工智慧大會暨人工智慧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則針對具身智慧等新型人工智慧形態,呼籲圍繞數據敏感程度、工具調用權限、自主決策能力等因素,形成差異化風險處置規則。
火爆的市場認購與審慎政策信號之間的反差,讓技術突進與社會心理準備之間的錯位凸顯:當一台外形酷似真人、擁有記憶與性格,甚至可以量身定制的機器人走進家門,可能觸碰哪些倫理禁區與法律紅線?這種新型陪伴關係,又將對個人心理成長、人格塑造等産生怎樣的影響?

參觀者在上海舉辦的 2026 世界人工智慧大會上觀看人形機器人(2026 年7 月 18 日攝) 陳浩明攝 / 本刊 “倣生”交互有度
據了解,當前監管對情感陪伴類倣生人形機器人劃定的核心原則是:支持補位,嚴禁越位。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化發展促進中心研究員段偉文介紹,目前,我國尚未專門針對情感陪伴類倣生人形機器人制定管理辦法,也沒有明確劃定其可應用的場景。但其利用人工智慧技術,向公眾提供模擬自然人人格特徵、思維模式和溝通風格的持續性情感互動服務,可視為提供“擬人化互動服務”。2026年5月發佈的《人工智慧應用倫理安全指引1.0》,和自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慧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下稱《辦法》),對此類服務給出明確的監管思路:既為技術應用留出發展空間,又列出“負面清單”為監管劃定不可逾越的紅線。
具體而言,一方面,對包括倣生人形機器人在內的擬人化互動服務持審慎支持態度,認可其在文化傳播、適幼照護、適老陪伴等領域的積極意義與應用價值。
另一方面,同步築起防火墻。《辦法》第八條明確列舉7項擬人化互動服務不得從事的活動,除不得生成危害國家安全、榮譽和利益,不得損害用戶身體健康、人格尊嚴和心理健康等內容外,還明確不得生成過度迎合用戶、誘導情感依賴或者沉迷,損害用戶真實人際關係的內容,不得生成通過情感操縱等方式,誘導用戶作出不合理決策,損害用戶合法權益的內容。
針對老年人、未成年人等容易被情感交互影響的群體,防護網收得更緊。比如《辦法》規定,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屬、虛擬伴侶等虛擬親密關係的服務;向老年人提供服務的,應當加強對老年人健康使用服務的指導,以顯著方式提示安全風險,等等。
段偉文認為,這些規定提出明確的底線邊界:“機器人可以增強人的陪伴能力,不能替代人的主體地位;可以提供情感支持,不能製造情感欺騙;可以服務特殊群體,必須加強對特殊群體的保護;可以進入家庭生活,必須確保透明、安全和可控。”

隱私防護考驗
相關原則從紙面落到現實,首先是應對私域空間的隱私防護考驗。
據了解,擁有高度擬人化外形的倣生人形機器人更易降低人的心理防備,同時因其配備多模態感知系統,能在家庭這一最私密的空間自由移動,無死角採集視覺、聽覺、觸覺等生理信號數據。這種全天候、全場景的數據捕獲,疊加其與人類深度交互所收集到的行為偏好、情緒狀態甚至社會關係圖譜等,足以構建一個立體、精準的個人數據庫,其對隱私的挑戰,也遠超傳統智慧設備所能觸及的邊界。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劉曉春表示,相比人工智慧對話軟體,倣生人形機器人在隱私保護方面的難點之一在於“在場性”,數據收集的邊界更加模糊。
普通對話軟體的信息收集範圍集中在輸入內容、賬戶信息等相對單一的維度。“倣生人形機器人身處私密家庭空間,其搭載的麥克風、高清攝像頭及各類環境傳感器,使其在續航時間內具備全時段感知能力,記錄語音對話,也可能捕捉用戶的各類生物特徵,包括情緒波動、心跳頻率、行為習慣等,容易在未獲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完成無感式採集及存儲,還可能覆蓋訪客等非交互對象。”劉曉春説。
此外,一旦遭遇攻擊,倣生人形機器人可能變為家庭內的移動監控器,引發竊聽、偷拍與數據外泄等風險。即便用戶自身防範意識強,其終端本身的系統安全漏洞也可能成為個人隱私的後門。
難點之二在於“擬人化”情感陪伴下的防禦弱化。倣生人形機器人為了更懂用戶,實現更好陪伴,會與用戶進行深度交流,用戶可能會放下戒備,透露大量私密情感與個人信息,尤其是老人、兒童等群體,情感依賴程度可能更強,包括賬戶密碼、財務信息等在內的敏感數據都存在洩露風險。
面對這些挑戰,亟需構建與之適配的防護體系。清華大學人工智慧國際治理研究院副院長梁正表示,在法律法規方面,應加快出台針對人形機器人的專項數據安全標準。同時,依託民法典、刑法等,以典型司法判例的示範效應,為行業劃定紅線,為隱私保護築牢司法屏障,為百姓提供堅實的救濟渠道。
其次,在技術方面,劉曉春建議在硬體端設置物理開關,允許用戶一鍵切斷音視頻採集功能。在軟體端嚴格執行數據分類管理,將身份、生物特徵等敏感信息存儲於本地,阻斷非必要上傳;同時簡化用戶知情權保障流程,以醒目方式動態展示數據收集狀態,提供“數據日誌”查詢功能及“一鍵清除”入口等。
“像”與“不像”之困
前述隱私防護困境的根源,恰恰深植於倣生人形機器人追求擬真的基因之中。
這種對擬真的極致追求,使倣生人形機器人陷入一場設計悖論:一方面,其市場價值與交互體驗高度依賴“擬人性”,越接近真人,越能降低用戶戒備、提升親和力與信任感,更容易贏得市場;另一方面,一旦擬真度突破某一臨界點,用戶會不自覺地將情感投射於機器,又可能模糊人與物的界限,引發更深層的擔心。
近年,人形機器人賽道持續升溫。中國信通院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市場規模達170億元,中國市場規模突破85億元,佔全球比重超50%。摩根士丹利預計,2026年中國人形機器人市場規模將達20億美元,到2030年增長至150億美元。
在整體産業加速放量之際,市場不再滿足於僅具備基礎功能的人形機器人,其應用場景逐漸向康養陪護、情感陪伴等多元領域拓展。這種高度擬人化的定位,意味着此類産品在外觀紋理、動作神態及交互邏輯等技術方面有着高於其他品類的要求,核心是“像人”。
梁正表示,近兩年,軟硬體技術更新迭代速度顯著加快,倣生人形機器人與真人之間的體驗差距正逐步縮減。
比如倣生頸椎技術已實現頭部同步完成俯仰、側傾及平轉動作,能夠較為自然地達成“眼神對視”;語音識別與聲紋識別技術趨於成熟,語音情緒識別在實驗室環境下的準確率可達70%至80%;硅膠皮膚、毛髮植入等靜態倣真工藝,也可短暫跨越“恐怖谷”臨界點。有聞智庫創始人陽淼介紹:“部分高端産品,其高清特寫圖像在兩秒內幾乎難以與真人區分。”
但在陽淼看來,實現“真人級”的陪伴體驗,電機與材料等硬體技術仍需要突破性進展,“多模態感知+大語言模型+長期記憶+情感策略+動作生成”的五層軟體棧,也還需要數年沉澱。
陽淼告訴記者,在硬體“形似”方面,以“靈巧手”為例,人手擁有25至27個自由度,行業高端方案目前能做到22個,流暢度與自然度不及真人。此外,倣生人形機器人除需要具備基本的抓握擰動等功能外,還需要具備力控、觸覺、溫度等多維度的交互能力,在這些維度,目前尚缺乏成熟的技術支撐。可以説,倣生人形機器人至今還無法擁有一雙真正“有感覺”的手。
在軟體“神似”方面,當前情感大模型暫未突破主流通用大模型的上限,無法提供真正連貫、穩定、有主體性的長期陪伴,長期記憶存在漂移、遺忘、數據庫人格等局限。同時,表情識別等多模態感知技術仍有提升空間,實驗室與實用場景下的效果仍存較大差距。
但多位受訪專家提醒,在技術向前的車輪不會停止、市場需求也越來越豐富的當下,監管需要承擔好劃定邊界的責任。
事實上,倣生人形機器人在“像”與“不像”之間的博弈,其底層邏輯是追求技術功能的進步與社會信任成本之間的不可通約性,二者難以在同一價值尺度權衡取捨。
有專家表示,我們既渴望創造“完美的他者”來滿足自身需求,又恐懼被這一創造物取代或解構,這種悖論無法完全消解,但可以依靠監管明確規則,給技術劃定清晰界限,例如刻意保留機械感、設定明確的行為邊界、限制感知維度等。
這條監管紅線需不需要進一步細化,未來會不會移動,不同場景、不同市場的尺度是否一致等,都可能隨着技術的不斷發展更新。換言之,如何在技術創新與守住安全底線之間找到“像人”的平衡,將是未來行業無法回避且需持續探索的重要議題。
“完美”陪伴之失
跳出倣生人形機器人“像”與“不像”的表層困境,更深層的時代命題或許在於:當算法構築的“完美”陪伴愈發普及,我們如何去珍視那份滾燙鮮活又自帶瑕疵的真實人際連接。
從根上説,情感聯結是刻在人類骨子裏的生存本能。人天生需要在喜怒哀樂的傳遞中,找到歸屬感、獲得安全感,也在與他人的雙向理解與回應裏,慢慢認清自己、學會共情。這種本能的互動需求,從未離開過。
段偉文表示,過去,人們主要通過家庭、鄰里和穩定的社會關係獲得這一情感需求,隨着家庭小型化、人口流動加速和城市生活方式變化,傳統家庭和社區作為情感支持系統的功能逐漸弱化,人與人之間的物理和心理距離拉大,在現實社會中獲得穩定、深入和低成本的關係的窗口在收窄。
伴隨數字技術的進步、人工智慧的發展,人們逐漸找到一個獲取情感安全的新路徑,從這個意義上觀察,AI陪聊、倣生人形機器人就像一種新的“精神義肢”和“機器知己”,嵌入人的認知、情感和社會交往過程。相比之下,這條新路似乎更方便、更快捷,性價比更高。
“但無論機器人、大語言模型等科技如何發展,仍難以完全替代真實的人際交往和人際關係,所獲取的情感依然有缺失的一部分。”首都醫科大學臨床心理學系教授楊鳳池説。
首先,缺少共同經歷。“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在一次次共同經歷中沉澱、昇華的。一起面對風雨、攜手攻克難關、共享喜悅悲傷等,這些經歷讓彼此的生命緊密相連。機器無法真正參與人類的生命歷程,沒有共同記憶,難以衍生出更深入的理解與關懷。”段偉文説。
其次,缺少不完美。梁正表示,現有大模型的回應是程序設定的、可預測的,存在諂媚型、討好型人格,而人與人之間因為有各自不同的性格特點,才能在彼此交流中淬煉自己的容錯力與包容心,這是我們建立深度、長久人際關係,完成社會化必不可少的過程。
再次,缺少可持續性。為了提供“懂你”的陪伴,倣生人形機器人須深入私密生活,並不斷收集新數據,否則很難與用戶始終同頻。而對用戶來説,過度依賴其順從、即時的回應,可能更加孤獨,從心理學上看,這會讓人逐漸喪失應對衝突、突發狀況的能力,對真實社會愈發疏離。
陽淼介紹,目前已有短期數據顯示,與AI聊天時間越長的用戶,真實社交時間被擠佔,孤獨感反而進一步上升。
因此,我們必須看到,作為一個永不疲倦、不會煩躁、不會評判的傾聽者,倣生人形機器人的“無條件接納”對現代高壓力人群具有一定療愈作用,但它不是情感陪伴的真實答案。
對社會治理而言,倣生人形機器人正在將“社會”引入“家庭”,又將“家庭”數據化後回饋“社會”,它可能在重新劃定私域與公域的邊界,甚至放大隱私、公平與倫理的系統性風險。應對這種變革,有待在法規、倫理與技術層面建立前置性制約,明確數據邊界、責任歸屬與公平准入,確保其服務於人的福祉,而非反過來塑造和限制人的生活。
技術的終點,永遠應該是人的福祉。■
正在閱讀:機器人能否實現“完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