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國際 www.cctv.com 2007年04月09日 14:38 來源:
用人性書寫導演的必修課、演員的教科書、不朽的開放劇作
“周公館賣給了教堂做醫院,醫院裏躺着兩個病人,樓上是瘋子繁漪,樓下是白癡侍萍,一個老人來探望,此人就是周樸園。”2007年1月19日至22日,上海蘭心大戲院人頭攢動,王延松重新闡釋並導演的新版《雷雨》,由上海戲劇學院青年藝術劇院推出。新版《雷雨》拉開了中國紀念話劇百年的序幕。
此時,距離曹禺創作出《雷雨》劇本已有74年。雖然《雷雨》如今被稱為導演必修課、演員教科書,有老藝術家甚至提出“《雷雨》才是中國話劇的起點”,但不同於其他戲劇的是,《雷雨》以它無限寬廣的胸襟迎接着一個又一個時代裏導演、演員在其基礎上的改革創新,呈現出偉大作品的開放式———“有一百個觀眾就有一百個繁漪”。
雷雨聲聲 1989年公演的人藝第二版《雷雨》,濮存昕飾演周萍,龔麗君飾演繁漪,顧威飾演周樸園。《雷雨》像表演教科書,每一代演員都能從中找到不同的答案。
《雷雨》版本年表首次演出:1935年4月,留日學生戲劇團體中華話劇同好會在東京演出《雷雨》。
國內首次:1935年8月,天津市立師範學校演出。之後,歐陽予倩在上海導演該劇。
人藝第一版:1953年11月,北京人藝排演第一代《雷雨》。由夏淳擔任導演,演員有鄭榕、朱琳、於是之等。
人藝第二版:1989年10月,北京人藝第二代《雷雨》公演。導演夏淳,主要演員有鄭榕、顧威、朱琳、龔麗君。
別樣視角:1993年,王曉鷹執導《雷雨》,一改階級論的視角,得到曹禺的鼓勵。
人藝第三版:2004年,北京人藝第三代《雷雨》建組,由顧威導演,主要演員有楊立新、龔麗君等。
明星版:2005年,由葉惠賢製作,陣容包括濮存昕、潘虹、蔡國慶等。
全新解讀:2006年1月上戲排演,導演王延松,恢復了劇本原有的序言和尾聲。
臺詞絕句 魯侍萍:老爺問這些閒事幹什麼?周樸園:這個人跟我們有點親戚。
魯侍萍:親戚?周樸園:嗯,我們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
魯侍萍:哦,那用不着了。
周樸園:怎麼?魯侍萍:這個人現在還活着。
演員可能永遠未完成的答卷
從1954年開始,鄭榕就扮演周樸園,直到1984年退休。但直到1993年復排《雷雨》,鄭榕説自己才讀懂周樸園。
《雷雨》是演員的教科書。
曹禺是北京人藝的首任院長,北京人藝首版《雷雨》於1954年開始上演,當時的周樸園由鄭榕扮演。直到1984年退休,人藝演出的《雷雨》中,周樸園都是鄭榕扮演的。但直到1993年復排《雷雨》,鄭榕説自己才讀懂周樸園。40多年,他見證了一個角色,乃至一部經典名劇隨時代變化的歷史。
早期北京人藝上演的《雷雨》受當時思想所影響,反映着階級決定論。周樸園被定為封建專制的象徵,在戲裏,鄭榕對繁漪必須要兇。後來流行蘇聯體驗派,演員們就在臺上拼命表演複雜的心理活動。一次,曹禺實在受不了了,跑上舞臺對鄭榕説“快,快,快,實在受不了。”那時很多演員都沒有領悟到《雷雨》的精髓,觀眾也是,有些觀眾看著看著雷雨》就睡着了。
“文革”後思想解放,一件往事讓鄭榕重新認識了《雷雨》。他讀高一的時候,常去電影院看電影,他喜歡上一個穿綠衣服的女生,還給她寫過信,後來就失去了聯絡。再後來,他回到天津文化宮演出就想法子打聽到她,人家已經嫁給了一個貧寒的普通人家。他託人給她送了兩張戲票。從側幕條往下看,他看到坐在台下的她白髮蒼蒼,幾乎認不出來了。他突然領悟到多年後,周樸園面對侍萍複雜的心情———似是故人來。
1996年曹禺逝世,鄭榕在人藝院刊上寫了一篇題為“一份未能完成的答卷”的文章來懺悔自己多年來沒有演好周樸園。次年,為紀念曹禺去世一周年,人藝決定復排《雷雨》,由顧威執導。鄭榕認為修正過往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在家看過去的影像資料,不看周樸園,就看對手,練習怎麼合理地從內到外地接對白。1998年三月人藝又演出了19場《雷雨》。鄭榕發現自己此時才做到了轉瞬就能投入戲中,這是對一個演員最大的挑戰,打通了角色和演員之間的通道,也體會了演員對劇作的理解是需要時間的。
和鄭榕最早搭檔、飾演繁漪的老演員是呂恩。直到今天,呂恩還非常喜歡繁漪,她説:“我越來越喜歡繁漪,即使不演了,我也常常會琢磨這個人。”早期有人説,《雷雨》是反封建的,“其實,即便城市中沒有封建了,曹禺的戲還是有生命力的,它的壽命會很長很長。因為劇中的人物有無限的魅力,觀眾對劇中角色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理解。”呂恩説。
就像鄭榕個人就認為龔麗君演繁漪演得最好,理由是其他女演員把繁漪演得鬱悒憂傷,但龔麗君演出了暴風雨中挺拔着的繁漪,演出了繁漪晴朗積極去爭取幸福的一面。
而文學評論家童道明又認為明星版《雷雨》裏最出彩的是潘虹,表面上的“冷”將繁漪心裏的熱包得嚴嚴實實。
“有一百個觀眾就有一百個繁漪”。也許,對於演員來説,一部戲能成為心中一份永遠琢磨不透,未能完成的答卷,是件幸福的事,因為它能啟發演員更人性甚至更個人化的表演。《雷雨》就是這樣一部戲。
導演抒發個性創造力的經典
執導新版《雷雨》之前,王延松找到了1936年曹禺為《雷雨》寫的序,行文的方式先鋒至極,發現字裏行間沒有主義,沒有格律,沒有經驗,惟有人性。
《雷雨》是導演的必修課。作為一個中年導演,王延松認為《雷雨》吸引他的不是演出本身,而是它是一部可以深深研讀的名著。巴金也説過,《雷雨》不僅能演,也能讀。“在中國,《雷雨》對於導演是一門必修課,繞不過去。
儘管他有時被階級論拉去作秀,有時又被社會問題劇拉去撐撐門面,三三兩兩地被時代利用並不能破壞《雷雨》自身的魅力。“王延松説。
20年前,《雷雨》讓王延松着迷的除了人物關係還有對白,三兩句話就把一個人物鮮活地立住,任何人執導《雷雨》的壓力都不小。執導新版《雷雨》之前,王延松找到了1936年曹禺為《雷雨》寫的序,長達六千多字,行文的方式先鋒至極,他找出來反反復復地讀,發現字裏行間沒有主義,沒有格律,沒有經驗,惟有人性。
其實,曹禺非常看重《雷雨》的序幕和尾聲,希望用這兩部分造成“欣賞的距離”,把故事推向“非常遼遠的處所”。曹禺認為《雷雨》是現實主義戲劇,但不可把人物對號入座,也不應該讓劇情跟社會上的某個階級或思潮挂鉤。曹禺希望能把這個故事推遠一點,像看一個神話一樣看這個故事。但是他也感到了《雷雨》的繁冗,刪了首尾,還要演上4小時有餘,曾經有意刪改,卻因毫無頭緒而擱筆。
所以,王延松導演的版本並不算長,全劇兩小時10分鐘。戲劇一開始時,大段過場戲被刪去,唱詩班以彌撒曲似的調子,吟唱曹禺少年時寫的詩《不久長》的。對於《雷雨》的主線,王延松重新簡化理解為“一個男人和先後兩個女人情愛故事的循環再現”。用唱詩班引入巴赫音樂的“復調”結構,拋棄種種社會責任,階級區分,一步一步引導觀眾進入到《雷雨》單純的“循環再現”的情感故事。
王延松説:“上個世紀80年代中晚期,戲劇的探索演變成一場形式競逐,但當我向前看找不到更好的突破時;我就向後看,從經典中表現自己的藝術創造力。”
話劇百年仍可邁進的坐標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時,曹禺説過:“只要劇團沒飯吃了,就演《雷雨》,這是看家戲”。
《雷雨》不僅曾經是中國現代戲劇走向成熟的標誌,而且在中外舞臺上創造了70多年經久不衰的演出史。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時,曹禺自己也説過“只要劇團沒飯吃了,就演《雷雨》,這是看家戲”。
相信很多人還記得,10年前,紀念中國話劇九十周年的研討上,童道明的發言中曾提出“向曹禺前進”。俄羅斯戲劇20世紀下半葉的繁榮與契訶夫密切相關,劇作家無一例外繼承了契訶夫。“不無遺憾,我們沒有聽到一個評論家在評論一個當代劇作家的時候,説某某是曹禺傳統的繼承者,只有當他的女兒萬方在寫了一個戲劇後,倒聽説有乃父風格。”童道明説。在他的印象中,1993年王曉鷹執導的《雷雨》和今年王延松執導的《雷雨》體現了青年導演對經典之作的創造力。
王曉鷹執導的《雷雨》糾正了過去多年以階級鬥爭為綱的《雷雨》,將展示劇中人物複雜的情感作為解讀的新方向。
他做了一個大膽鮮明的動作,去掉了魯大海這個角色,“讓工人階級退出了舞臺”,這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有人認為他做了不少導演想做卻沒有做成的事,另一派觀點則截然相反,認為這是“大逆不道”。
王曉鷹回憶説:“之所以當初那麼勇敢,是得到了曹禺的支持。”曹禺曾對他説“因為我對魯大海這樣的人並不真的了解,這是最弱的一個角色。刪掉魯大海是合理的。”時隔14年,王曉鷹回憶起這段往事都顯得很激動,“一個後輩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刪掉大師經典作品的一個角色,能得到他的理解與寬容,這件事讓我終生受益。”令很多人印象深刻的還有王曉鷹版《雷雨》結尾一段的舞臺調度,周衝從舞臺前區走過來,停住了腳步,跟處於舞臺後區的周樸園處於同一個點上,兩人無聲地望著觀眾。那一刻,給觀眾的聯想是周樸園也曾經和周衝一樣是單純的翩翩少年,周樸園的悲劇也可能是一個社會中每一個人的悲劇。
童道明認為,在王曉鷹執導的這個版本之後,在眾多版本中,王延松執導的《雷雨》讓人耳目一新,下足了功夫,他將原劇本8萬多字刪改到演出本的3萬多字,但卻包含了很少與觀眾見面的“序幕”和“尾聲”。獨出心裁,以唱詩班吟唱曹禺年輕時的詩歌來增加視聽效果,將《雷雨》的現代性發揮得淋漓盡致,體現了年輕導演對經典的再創造。
正如在《雷雨 序》中,談及恢復序言和尾聲的問題時,曹禺説,“這個問題需要一位好的導演用番功夫來解決,也許有一天《雷雨》會有一個新面目。”所謂經典的意義在於它是開放性的,它能穿越時空,100年後人們都能從中讀到新鮮。童道明認為,這可能緣自曹禺的大格局,有一個寬廣的視野。“《雷雨》的經典之處或許正在於它的豐富性,你可以拿階級鬥爭來解讀它,也可以拿人性來解讀它,但當中國向前走的時候,中國的藝術家有責任讓《雷雨》跟着時代一起前進,因為它自身有這樣的力量。”74年前,曹禺通過《雷雨》提出問題:“人為什麼活着”,“我們為什麼不能活得更好?”,“我們為什麼無視他人的痛苦?”所有後來者都有權利填寫這份答卷,向觀眾表達自己的答案。這也許就是《雷雨》多年變化多端,卻長演不衰的奧秘所在。 (來源: 新京報 )
責編:趙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