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速覽]1990年代中期以前,長角苗人的跳坡習俗一直以相對散在的“民間狀態”存在着,是專屬於青年男女縱情歡娛的節日;1990年代中期以後,政府等有關部門着力張顯民族特色文化,將當地原本屬於“跳場”習俗中的部分儀式“徵用”過來,納入到跳坡習俗中,籌辦“跳花節”,編排節目表演給中外游客觀看,並改稱跳坡為“跳花坡”,積極向外宣傳這一新近糅合出來的“傳統”習俗。跳坡習俗的這一變遷,是國家意志在民間文化中的體現;借重“舊”傳統打造新“傳統”,也是當下各部門對傳統人文資源開發與再利用的主要模式之一。與跳坡習俗由政府干預引發的變遷不同,當地端午節俗的變遷動力則主要來自民間。長角苗人傳統的端午習俗也是以祛病除祟內容為主,比如挂艾草、戴辟邪物和上山游百病等;1990年前後,一些青年男女於端午節這天相約着上山對歌,此後每年的端午節,年輕人都要上山對歌,他們自稱這是長角苗人自己的“情人節”。端午節俗的這一變遷,與他們族群內一直有對歌傳統有很大關係,也離不開長角苗之外的現代文化的影響,在節俗文化方面體現了民眾自發調適的能力和意識。 |
中國藝術研究院 楊 秀
一
長角苗為黔西苗族的一支,從服飾上看,其以頭戴長的木角頭飾有別於他民族及苗族其他支系。“長角苗”與“短角苗”和“歪梳苗”等一樣,初為民間慣用的區別性稱呼,在相對“官方”的稱呼裏多以“苗族的一支”名之。長角苗人現有4000多人,主要聚居在黔西12個村寨中,另有少數與他族雜居。這12個村寨在行政區劃上分屬於織金縣和六枝特區,長期以來,他們有許多民俗事象都在族內進行,基本上形成了一個“對內活躍,對外封閉”的穩定群體,其人生儀禮和歲時節日習俗等方面仍保持着整體上的同質性。1995年,中挪兩國政府以這12個長角苗聚居村為載體,合作建立中國第一座生態博物館,即中國貴州六枝梭戛生態博物館,博物館的信息資料中心於1998年落成於12寨之一的隴戛寨。籌建這一生態博物館,旨在保護、弘揚長角苗人創造並承襲的生態文化,加強國際間生態博物館學的研究與合作。此後,隨着對這支苗族的介紹和關注的增多,“長角苗”的稱呼也廣被各界認知。考慮到本文所述對象的獨特性和這支苗族如今的“知名度”等因素,這裡使用有特指的“長角苗”一詞代替泛指的“苗族的一支”。
在與周圍其他族群的比較中,長角苗人的經濟能力和生活水平一直處於劣勢。他們久居深山,以務農營生,糧食産量很低,要靠政府扶助等才能解決溫飽問題。近10餘年以來,一方面,政府逐漸加大了經濟扶持和政策干預的力度,另一方面,出外打工人員也逐年增多。這些新增的非農業收入使他們的生活狀況得到改善;同時,政府干預和打工者視野的開闊,也使當地歲時節日等傳統習俗發生了程度不同的改變。
2005年8月和2006年2、3月間,我與“西部人文資源的保護、開發和利用”課題組其他幾名成員一起,以梭戛生態博物館的信息資料中心所在地隴戛寨為重點,進行了近三個月的田野調查。我們在調查中得知,寨裏的中青年男人由於有過上學受教育等其他面向社會的機會,他們多少還能用漢語跟我們進行一些簡單對話,而老年人和婦女沒機會接受漢語學校教育,大多數不會説漢話。在當地,只是近10年左右,學齡女童入學就讀才基本上得以真正普及,説漢語的人才逐漸多了起來。但至今,苗語仍然是他們族內交流的通用語言。我的調查主要是借助長角苗人第一個大學生熊光祿的翻譯進行,主要採用參與觀察法和個人訪談法,在現場做了筆記、錄音、錄像和拍照,獲得了豐富的田野資料。從調查資料看,本文關注的跳坡習俗和端午節習俗近年來所發生的部分變化即分別是政府干預和民眾自我調適的結果。
二
這裡主要以這些田野調查資料為參照,對長角苗人的跳坡習俗和端午節習俗事象及其流變等內容予以描述與分析。
(一)跳坡習俗儀式及其變遷
長角苗人很有民族特色的跳坡習俗,節期在每年的正月初四到十四這段時間內。“跳坡”具體是指長角苗族內的青年男女一起相約着到山野坡地去相互交流、對唱情歌等傳統習俗,又稱“坐坡”。“跳”和“坐”突出了活動者的情態,“坡”則指明了活動地點。在當地,人們還習慣於用跳坡來指稱這一節期中包括跳坡在內的一系列相關民俗事象,比如,走寨、圍爐夜談等習俗。這裡所説的“跳坡習俗”就是泛指這期間的多種民俗事象。
根據對考察資料的分析,可以將長角苗人的跳坡習俗大致分為兩個階段來描述,暫以1990年代中期梭戛生態博物館等政府部門的開始介入為前後分界。前期可稱為“傳統散在的跳坡習俗”,後期則為“新式集中跳花坡習俗”。需要強調説明的是,後期是對前期習俗的一個內容補充,而非取代,即提起長角苗人今天的“跳坡習俗”,實際上同時包含了傳統和新的兩方面的內容。下面分別描述之。
其一,傳統散在的跳坡習俗
在1990年代中期政府等部門介入以前,長角苗人從正月初四到十四持續十余天的跳坡習俗一直呈自發自在的傳承狀態。活動的主體是未婚的青年男女,女孩子從十二三歲開始跳坡,男孩子多開始於十四五歲,結婚後男女都不再跳坡。跳坡習俗為長角苗的青年男女談情説愛提供了合民俗法的時間和空間,但這一期間的男女往來,多是三五成群的集體行為,基本上處於“推銷”自己、發現目標、探明對方心跡的階段,家長等成年人基本上不參與也不干預。真正到了談婚論嫁階段,一般情況下,是必須有家長和媒人的意志“在場”的。基本上屬於“戀愛自由,婚姻不自由”的情態。
跳坡習俗中,有一個“走寨”行為,即指小夥子們三兩相約,一起在寨中或到別的村寨“走動”,找姑娘們説笑嬉鬧、唱情歌,又叫“串寨”。由於長角苗人多是聚族而居,一個村寨往往只由幾個家族組成,在寨中很容易遇到“本家”姑娘,小夥子們不能跟本家姐妹或不好意思在她們面前唱情歌。多數情況下,他們是“走”到別的村寨去。走寨前,小夥子們要盛裝打扮自己,穿民族服裝,上衣下裙,打羊毛裹腿。據説,三四十年以前,他們頭上還要戴木角。全副新裝以後,還要外帶一兩件衣服,晚上禦寒用,再拿上蘆笙、口弦和三眼簫等自己擅長演奏的民族樂器等,就可以走寨了。依習俗,走寨多是在每天下午開始,約在天黑時分到達姑娘家。姑娘們早早就穿上自己經蠟染、刺繡等多道程序縫製好的艷麗的民族服裝,還要戴上長的木角頭飾、項圈和帕子等,穿戴一新。她們不到外寨去,都在自己家中或到鄰近同伴家玩耍。小夥子進門前,要在門外用歌聲“通報”,姑娘們聽到了,就在屋內隔門相問,與小夥子對唱。當地人稱之為“進門歌”,一共有12首。“進門歌”都有基本固定的內容模式,年輕人也襲用苗語唱。開頭一首對唱的內容通常是這樣的:
(女)啊賽,我的哥們啊,你們怎麼來的這麼早?
(男)我們來的不早,我們來的很晚。蕎子栽晚了會不結果,只是新年到了,我們心慌我們才來的。
(女)你説的真的還是假的啊?
(男)我們來的不早,我們來的很晚。蕎子栽晚了會不結果,只是新年到了,我們心慌我們才來的。
(女)你説的真的還是假的啊?我的哥們。
(男)如果不是真的我會這麼説嘛?
(演唱:楊朝忠。翻譯:熊光祿。時間:2006年2月11。地點:楊朝忠家)
這是我們在訪談時,請楊朝忠老人給我們演唱的他們年輕時唱的一首“進門歌”。多少年來,開頭部分的“進門歌”基本上都是這樣唱的,沒什麼變化。近幾年,年輕人在唱後幾首時,有的在這種模式下添加了新的生活內容,比如“打工”、“打電話”等新名詞新現象。唱完了進門歌,再唱山歌,即情歌。對歌過程中,偶爾出現男方被問倒的場景時,女方會嘻嘻哈哈地唱歌嘲笑他們,有時就不予開門了,男方只好難為情地離開。但總體説來,這種被拒之門外的時候很少,因為一般情況下,姑娘們都是小做刁難,目的在於增加小夥子取得進門權的難度,而不是要趕走他們。再者,小夥子們也都是有備而來,且大家平時都生活在相對穩定的同質社會中,對地方知識基本上有同樣的熟悉度。被姑娘們意外問住時,幾個人一商量,多數都能急中生智對答上來,最後得到認可,被姑娘們請進家門。這一過程中,如果姑娘偶有對答不上的情況,她們就沒有閉門不納的理由了,只好開門迎客。
小夥子進門後,就與姑娘們一起圍坐在臨時土砌的大火爐旁,聊天、唱歌,姑娘家還會準備些零食招待他們。整晚不休,第二天吃完早飯,繼續聊、唱,直到下午才散。這期間隨時會有新同伴加入或者小一點的孩子來旁觀湊熱鬧。
依慣例,分別時,雙方要唱歌告別。小夥子在離開時,會唱歌跟姑娘要甜酒喝,據翻譯熊光祿講[1],歌詞大意是:我們要離開了,我們知道你們有甜酒,拿給我們喝吧。姑娘們聽後,就唱答:我們有甜酒,只是在壇子裏,壇子有個口,要從口倒出來。但是你們的酒令歌還在你們的肚子裏,你先把它們吐出來,我們就給你們甜酒。聽到這裡,小夥子就唱起酒令歌,這家的姑娘就拿出自己在年前就釀好的甜酒。邊喝邊唱,唱完酒令歌再對唱情歌。雙方都盡興了才陸續散去。小夥子可以繼續到別處走寨,姑娘們也可以開門迎接新“走寨幫”的到來。
除了在家裏聊、唱之外,他們還常常相約着到山上跳坡。關於跳坡的具體所指及其民俗活動等內容,我們曾在訪談中有所涉及,茲節錄部分對話如下:
熊光祿:跳坡的意思是什麼呢?即興去,這天如果天氣比較好,一般都是白天,青年男女都到那個山上去,隨便坐,隨便唱。就是跳坡了。
楊朝忠:跳坡就是在坡上隨便玩嘛。
熊光祿:跳坡跳坡,根本不是跳,就是在坡上玩。
楊秀:每天都可以到坡上跳?
熊光祿:每天都可以,到十四。
(訪談時間:2006年2月11日,地點:楊朝忠家)
從上述對話看,這裡的“跳”不能做“跳舞”解,大概是指年輕人上下山時,在山林中上攀下跳的活躍情態吧?具體為何,以後再去調查時,從民俗溯源和語言翻譯等角度細緻考證,也許能找到確切答案。現在,不管“跳”字該做何解,與之相對的民俗活動是大家到了山上,隨處都可以停歇,“隨便坐,隨便唱”,“隨便玩嘛”,他們也稱之為“坐坡”,這個無疑。
在這樣一個開闊的空間,他們確實會“隨便”自由許多,不像在村寨中,雖然父母等長輩不出來阻撓,但年輕人多少還要顧及到別人的夜間休息。跳坡時就不一樣了,在天氣晴好的白天,青年男女來到山坡上,可以放開了唱。小夥子帶來的蘆笙、口弦或三眼簫等樂器,此時算是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跳坡中的對唱,一般都是由小夥子吹蘆笙來開場。
楊朝忠:蘆笙一吹起,就唱歌了嘛,……蘆笙也是唱歌啊。
楊秀:姑娘娃也會吹?
楊朝忠:不會吹,她會聽哩。她一聽這個蘆笙那個歌是什麼蘆笙曲,她會聽哩。
楊秀:啊,男娃娃吹,姑娘娃唱,就對話了?
楊朝忠:噢。蘆笙的那個曲子唱完之後,男的就把蘆笙挂上,就用口唱。
楊秀:啊,吹完之後,男的也唱?
楊朝忠:噢。
(訪談時間:2006年2月11日。地點:楊朝忠家)
對長角苗人來説,這些耳熟能詳的蘆笙曲,不單單是曲譜,同時也有“詞”在其中,都有固定的語言所指。吹奏者清楚,聽者也能意會。一方吹奏,另一方用歌唱與之呼應。數回合之後,雙方再歌唱對答,盡興而歸。這期間,如果兩個青年男女相互之間都有好感的話,姑娘會把自己隨身帶的荷包和帕子等送給小夥子,小夥子會在以後趕場時買來棉布等物回贈,並另找機會與姑娘約會等。
單就這部分內容所述的狹義的跳坡習俗而言,我們有必要強調出這樣幾點:一是“跳坡”之“跳”不能做“跳舞”講;二是“跳坡”的“坡”是個活動場所的泛指,不是指某一固定不變的地點;三要明確“跳坡”習俗無統一組織的自在的傳承性特點等等。
其二,新式集中跳花坡習俗
1990年代中期,中國貴州六枝梭戛生態博物館開始動議籌建,這個生態博物館以長角苗人聚居的12個寨子為依託點,對長角苗人世代傳承的民族文化給予了極大關注。稍後幾年,國內又興起了民俗文化等旅游熱,各地文化、旅游等政府職能部門積極挖掘本地區的“旅游資源”,長角苗社區獨特的人文資源,被有關部門作為品牌文化向外宣傳,以興建“民族村”帶動旅游經濟。在這兩方面的持續影響下,國內外的專家、學者和普通游客紛至沓來,感受長角苗人的“現在”。
我們在長角苗社區經過近三個月的深入調查,才從熟悉了的訪談對象那裏一點點地探知到,長角苗人展示給外人的部分“現在”並不是其跳坡習俗自身的原初樣態,而是經政府部門一些人士的借用、移植,被整合出來的。當地“跳花坡”習俗的這一“現在”就是被整合出來的長角苗人的“傳統習俗”。在將部分事象進行還原之前,先來觀照一下“跳花坡”習俗的“現在”。這裡主要以我們2006年正月在跳花場的參與觀察和其他訪談資料為參照。
從我們的訪談資料看,“跳花坡”、“跳花節”和“跳坡”之間原本並沒有習俗內容方面的關聯。10多年前,政府有關部門對長角苗文化進行特色打造,不僅將長角苗人代代相承的從正月初四到十四的“跳坡”習俗易名為“跳花坡”,還將正月初十定為“跳花節”,組織長角苗12寨青年在“跳花節”當天進行節目匯演,並給發放獎品。這是一項有組織的活動,參與活動的工作人員和演員等都能領到物質報酬。從2006年“跳花節”的活動安排表上,我們看到了分組名單及獎品或補貼明細。依次分有嗩吶隊、會計和出納人員、拔河隊管理組、導演及支持人、入場人員物資安排及後勤組六組。除了誤工補貼和部分獎金外,其他發放的物資有餅乾、煙、酒、毛巾和床單等日常消費品。
跳花場地的選定,當時頗費了一些周折。因為政府組織的“跳花節”目的是給外來人看的,這就需要給演員和觀眾提供足夠的空間。剛開始幾年,主要是在山上選相對開闊平坦的空地舉辦。但在2003年底,適合“跳花坡”活動的場地被土地承包者栽上了樹苗,每年的“跳花坡”活動過後,都有樹苗被往來擁擠的人們毀壞。2006年的跳花場,最初選在博物館與村寨交界處的“跳花坪”處。這個跳花坪水泥地面,建成於2003年10月,面積為688平方米。有時被作為迎賓表演的場地。正月初十早晨,這裡一改往日的安靜。寨子內外,人來人往,演員們在家人的幫助下,忙着盛裝打扮。外村的買賣人早早地前來搶佔地盤,並擺好貨攤,有賣水果煙糖、瓜子點心的,有賣各種日用品的,還有帶着簡易小爐灶油煎洋芋的等等。很快,這些人的隊伍就有些規模了,沿馬路兩側排出去有幾十米遠。其他村寨及城裏來看熱鬧的人也陸續前來,各種車不斷駛來,其中摩托者居多。跳花坪南側的主席臺上擺放10多個紙箱子、三大桶白酒等物,CD機裏傳出《兩隻蝴蝶》、《吻別》和《九月九的酒》等不同年月的流行歌。
這次活動由隴戛寨所屬的高興村村長具體負責。約九點半左右,村長等人來到跳花坪,試圖把一棵挂有紅線繩和長串鞭炮的杉樹“栽”在場地中間,他們將樹根部穿過幾塊空心磚,豎立樹榦,再用幾塊大石頭堆砌上,樹就“栽”好了。關注此次活動的鄉書記和區長等上層領導們也驅車趕來。近11點鐘,博物館的牟館長前來,並與村長就場地問題交涉。牟館長的意思是,有我們這些學術考察、媒體報導等外來人員參與這次活動,就要展示“原生態”的跳花坡習俗,活動應該到原來的場地舉行。村長面有難色,説現場都佈置好了,且怕原跳花場地的主人不同意地被借用。交涉的結果是牟館長的建議被採納。於是各種車輛人馬啟動,攤販們、游客們爭相轉場。新的場地很開闊,人們把花樹栽進土裏,並以之為圓心,用繩子圈出一個直徑約十五六米的圓形表演場地,繩子由前排觀眾手握着。圍觀者男女老少層層站滿。場地近百米開外的南北兩側為山地,很適合人們登高遠觀表演,許多盛裝的長角苗少女一排排地站在山上,打着花傘,突顯於眾多觀眾中。嗩吶隊坐在南側山上,節目開始前,不停地吹打助興。
長角苗12寨表演隊到齊之後,中午一點半前後,村長手持擴音喇叭,要大家安靜,並請區長講話。區長講完話,宣佈跳花節開始。燃放完鞭炮之後,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出場,節目表演就正式開始了。基本上是以各村寨表演隊為單位出場,另有學校等表演隊加入,表演的節目事先都經過專門的編排練習,演員們都着民族服裝,女的頭戴纏有毛線的長角,男的頭裹黑帕。有男女兩排相對跳蘆笙舞的;有女孩子們一起邊唱邊跳的;也有男女情歌對唱的;還有女學生們圍着花樹跳舞,表演《歡樂苗王》的等等。節目相接中,女主持人熊華艷會用漢語普通話偶爾穿插一句“請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或“你們熱烈的掌聲哪去了”之類話語,來提醒觀眾鼓掌等。約一個半小時之後,歌舞表演結束。人們蜂擁着奔向花樹,花樹倒地之前,上面的紅線繩已被搶奪一空。可以説,這是自歌舞表演開始後唯一的一個群心激動的高潮部分。搶到紅線繩後,可以戴在手腕上。據長角苗人説,體弱多病的人戴上這些紅線繩,可以除病保健康,愛哭的孩子戴上以後,就會變乖了。搶奪完紅線繩,人們很快散開,那棵花樹倒在地上,被人隨意踐踏着,據説,前些年會被人送給婚後不孕的人家中,意為“送子”。
隨後,由開始了女子拔河比賽項目。約下午四五點鐘,活動全部結束,觀眾和攤販們才相繼離去。在活動進行中,擺攤人的生意一直不錯。出來走動走動,看看熱鬧,是過年期間閒散狀態中的人們不錯的消遣;如再能坐下來吃些洋芋,順便買個實用的或只是喜歡的小物件等就該是享受了。老少都有所樂。年輕人除了這些消遣歡娛之外,還會借此機會發現意中人、互相示好。在貨攤旁,我們常能看到,三兩個姑娘相跟着,纏着某個小夥子要買粑粑、糖果吃,或者要洗衣粉等東西。遠處山上姑娘們的傘旁,也不時有小夥子的身影。這是“跳花坡”活動給青年男女提供的相識機會。
我們在考察後期,逐步弄清了這個新式“跳花坡”的活動儀式基本上是參照當地傳統的“跳場”習俗仿製的,借用了“跳場”的主體模式,又在具體表演時加入了部分決策人自創的與時俱新的節目。“跳場”是指周邊地區每新開一個農貿市場時,在開始的前三場中,都要請長角苗的姑娘小夥去唱歌、吹蘆笙等。屆時,要在新場地中央栽一棵係有紅線繩的杉樹,俗稱“花樹”,年輕人就圍着這棵花樹表演。會有許多圍觀者聚攏來,通過這樣的活動,以期生意興旺。據調查,傳統的“跳場”活動中沒有如今這些駁雜的表演方式,只是姑娘小夥子都圍着花樹站好,小夥子吹蘆笙,姑娘唱歌,互相唱和。
嚴格意義上講,“跳花節”這天的跳花坡活動更接近當地傳統的“跳場”習俗,而不應該將之納入到傳統的“跳坡”習俗中。政府部門將不常有機會舉行的不定期的“跳場”儀式放到每年都有的“跳坡”習俗中,並以“節”強調,張顯這一習俗特色,使“跳場”儀式每年都有被表演的機會。他們這樣做,也許出於“捆綁銷售”,強化民族文化特色的考慮,現未可知,也許在以後的考察中能有機會聽到他們真誠的解釋。現在,在“跳花坡”習俗被越來越多的局內外人稱呼並認可的既成事實面前,而且其活動時間又確實在“跳坡”期間,鋻於此,這裡暫以將錯就錯的處理方式,將“跳花節”活動作為“跳坡”習俗一個新的階段。這個新階段形式上之“新”表現在如下幾點:一、它是有組織的;二、它是集中於某一處進行表演的;三、“跳花坡”之“跳”可做“跳舞”解。
將上述跳坡習俗中前後兩期的內容,稍加比較,就會發現二者的顯著不同,現用表格對傳統的跳坡習俗與後期跳花坡習俗中新增的“跳花節”內容做一簡單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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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別 |
傳統散在的“跳坡”習俗 |
新式集中的“跳花節”習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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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
正月初四到十四 |
正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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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 |
散在的“坡”上 |
集中於“跳花場”;另栽有花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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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方式 |
隨心即興唱歌、吹蘆笙等“表現”給“自己人”看;“跳”無“跳舞”意 |
事先排練的歌舞等“表演”給“外人”看;“跳”可指“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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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內容 |
青年男女游樂、“談愛情” |
男女青年、學生歌舞等依次表演;另有“拔河”節目;不同年齡、性別的人參與搶“花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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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方式 |
無人組織,自由依俗活動;無“出場費” |
有專人組織,編排節目單;給“出場費” |
(二)端午節習俗儀式及其變遷
由考察知,長角苗人過端午節時,與過其他節日一樣的習俗是:要比平時提前一點吃晚飯,以示家人勤快;晚飯要豐盛一點,以示生活富足;要追思祭祖,在晚飯前舉行“叫魂”儀式,即逐一喊祖先的名字,請他們回家歆享子孫的供祀。除此之外,長角苗人還有獨具“五月五”特色的節俗活動。特色之一主要體現在祛病除祟習俗方面,之二則可以概括為長角苗版的“情人節”模式。下面分別做進一步的擴展説明。
其一,祛病除祟習俗
每逢“五月五”這天,長角苗人每家都要在門上挂艾蒿和另一種葉子像苞谷葉那樣的、有臭味的植物“繃跌”(苗語音譯),據説,蛇不喜歡這兩種草的味道,門上挂過它們,就可以避免以後蛇進家門了。有的人家還用雄黃酒避蛇進屋,具體做法是,用手指蘸上雄黃酒,再不斷地將之彈到屋中地上。用這兩種方法避蛇的同時,其他邪祟之類不祥的東西也會同時被拒之門外。這些儀式側重體現的是長角苗人的除祟意識。另一種具有祛病意味的習俗主要體現在如下兩方面:一個是給小孩子戴辟邪物求健康平安習俗;二是上山游百病習俗。前者所説的辟邪物是用“繃跌”的根做成的。具體做法是,把“繃跌”的根切成一片片的,再用線繩把這些薄片串連起來,給小孩子戴到脖子上和手腕上。依他們的解釋,小孩子戴了這種特製的“項鏈”和“手鏈”,出門就不會遇到蛇,也因此免受蛇的驚嚇;同時也可以防鬼等近身。後者的游百病習俗是指“五月五”這天,小孩子們會跑到山上去,到處找各種野果吃。他們認為,小孩子們在山上往來奔跑這種“游”的行為本身,可以舒活筋骨祛“百病”,此日所吃的野果也被視為具有藥效功能,類似於我們當下流行的“藥膳”之説。同樣是在這一觀念的影響下,當地識草藥的人也會在這一天上山採藥,據説藥效會更好。
根據上述“五月五”節俗內容所示,可以説,避蛇是人們此時訴求的主題之一。結合當地“五月五”前後濕熱的氣候條件來看,這正是適宜蛇生存“活躍”的時節。在長角苗人的信仰中,蛇是一種靈異之物,被賦予了傳遞不祥信息的“信使”的角色功能。如果蛇進屋了,就意味着這家要死人或畜之類的。具體將發生什麼程度的災難,可以通過燒蛇來判定。他們將蛇拿到三岔路口,用火燒它,如果蛇被燒死時蛇身蜷曲,則預示着災難不嚴重,至多家中會有個雞鴨豬狗類亡失之患,或者家人生點小病之類,無大礙,基本不用理會;但如果蛇死時蛇身挺直,則是大災難的預兆,可能會有牛馬類大畜或家人傷亡之類事發生,要趕緊請米拉[2]到家中作法解難。米拉常常將這種信息的“發佈者”確定為祖先。祖先被後人慢待冷落了,沒享受到必要的祭祀之供,或者是後人做事不淑有違祖德等等原因,致使祖先發怒,派蛇進家傳遞警告。收到“傳票”的家人就要檢點自己的言行,不再觸怒祖先,必要時,還要按米拉指點,祭祖討饒。了解了長角苗人這樣的信仰觀念之後,我們就不難理解他們在“五月五”習俗中對避蛇主旨的一再強調了。
其二,長角苗版的“情人節”
長角苗人傳統的“五月五”習俗主要是上述內容。據熊光祿等人提供,大約在1990年前後,五月五這天,在同樣是長角苗人聚居的小興寨有一個小夥子,拎了一台很“現代化”的錄音機和一個擴音喇叭來到附近的山上,和長角苗的青年男女一起在山上玩鬧。當時錄音機裏放的是小興寨一個唱歌很出名的小夥子的歌,主要是情歌類。那些人就邊聽邊學唱,持續了近一天。此後,每年的五月五,都會有盛裝的姑娘小夥相約着到山上對歌、聊天,結識新朋友或者試探意中人的心跡。這一新的節日活動,類似於跳坡習俗中的對歌、圍爐夜談等習俗。
毋庸置疑,這一對歌等習俗是“五月五”節俗中新的增殖點,不僅吸引了長角苗的青年男女積極參與,還得到了老年人的認可與駐足觀看。用在省城貴陽讀過中專的長角苗小夥子楊光亮的話説,這是他們長角苗年輕人自己的“情人節”。
三
上述分別對長角苗人的跳坡習俗和端午習俗內容及其變遷做了簡要梳理。可以説,長角苗人跳坡習俗的這一變遷,是國家意志在民間文化中的體現;借重“舊”傳統打造新“傳統”,也是當下各部門對傳統人文資源開發與再利用的主要模式之一。與跳坡習俗由政府干預引發的變遷不同,當地端午節俗的變遷動力則主要來自民間,他們對端午節“情人節”的新稱謂得自於接受過外來文化影響的年輕人。端午節俗的這一變遷,與他們族群內一直有對歌傳統有很大關係,也離不開長角苗之外的現代文化的影響,在節俗文化方面體現了民眾自發調適的能力和意識。
簡要分析了長角苗人的這兩個節俗文化及其變遷之後,我認為有必要對調查到這些習俗內容的一些過程給以關注。
我們課題組成員初到生態博物館時,那裏的工作人員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並同樣熱情地答我們所問,還多次主動介紹長角苗人的文化特色,幫忙推薦、聯絡寨中合適的信息提供人等,很是盡了地主之義氣。這為我們的調查提供了很大便利。我們先後兩期的調查持續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們一直耐心地提供必要幫助。至今也深以為謝。但是,隨着我們調查的深入,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們最初關於長角苗“跳花坡”習俗的一些介紹,提供的卻是虛假信息:他們將原本只出現於“跳場”的部分習俗借用過來,添加到“跳坡”習俗中,講給參觀者、各媒體和我們這些來做調查的人聽;不僅如此,他們還將此“習俗”告知長角苗人自己,雙方“統一口徑”,口頭重塑新民俗。現在想來,這重塑很有明代《挂枝兒》中愛情歌所言“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的“泥人”意味。但在當初,他們的這一做法,自然置我們於深信不疑中。多虧了我們是求甚解的較真的人,不斷地追問細節,隨時提出疑問;也多虧了我們調查的時間比較長,有層層剝筍的從容。我們在當地熟悉了一段時間之後,自我探訪了許多他們推薦之外的人訪談,他們最初的説法不能自圓了,我們才生疑。最後,這些工作人員和長角苗民眾半是無奈,半是被我們的認真感動吧,都能屏棄假説,對我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地講真話了。當我們繞了那麼大一個彎,又回到了起點重新走時,那一刻我們滿懷喜悅:感謝他們能推翻前言真誠相待;慶幸自己因辛苦求索才沒被假亂真。雖然這一過程有些迷離,耗人心力,但好在最終光明盡現。至於幾方同繞的那段彎路,我們想,也不算枉然,大家都能達成“同情之理解”吧。如從“田野作業”本身思考,這一調查中的“干擾事象”也完全可以作為一個不錯的個案收穫。
寫到這裡,我有一些困惑:民俗文化的變遷,自古就有多種樣式,國家意志的“在場”也是古已有之,關於“清明節”、“中秋節”和“元旦”等節日政府介入改日期、移習俗內容的,先例不少[3]。當下政府和學者介入地方“傳統”整合新“民俗”的行為也在“古已有之”之列,且“傳統”的承續從來就不是在“真空”中原樣進行的,都要面對各種因素不斷調適以適應新變化。這些因素中當然包括學者、政府的介入。矛盾的是,政府和學者們一方面在介入,另一方面卻有些“羞答答”不自信,不願意言説這“改造”,似乎一説就不是“原生態”了,似乎只有端午節那樣的節俗新增內容才算“自發的”、“原生態的”。這是我寫完此篇調查報告仍未釋然的困惑。
主要參考文獻:
1.中國貴州六枝梭戛生態博物館編. 中國貴州六枝梭戛生態博物館資料彙編. 內部刊物,1997.
2.六枝地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編. 六枝特區志. 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
3.吳秋林、伍新明. 梭嘎苗人文化研究——一個獨特的苗人社區文化. 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 2002.
4.中國民俗學會、北京民俗博物館編. 節日文化論文集. 北京:學苑出版社. 2006 .
5.高丙中. 民間的儀式與國家的在場. 郭於華主編. 儀式與社會變遷.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0.
* 本文為中國藝術研究院方李莉主持的國家重點課題“西部人文資源的保護、開發和利用”(批准號:01AA02)成果之一。部分內容曾在2006年12月24日“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成立大會暨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中涉及過。
[1] 需要説明的是,村中多數人都會唱這種山歌,熊光祿也會唱,但離開了“跳坡”那種特定情境,對着我們這些局外人,他們不好意思唱,熊光祿就“講”給我們聽。稍後,我們在村子裏待的久了,才有機會聽年輕人唱。後來,我們懇求楊朝忠老兩口給我們唱他們年輕時唱的山歌,他老伴不好意思開口,只好楊朝忠一人兩角地唱給我們聽,如上文所引的“進門歌”。
[2] “米拉”為苗語音譯,類似於我們常説的“巫”的角色。
[3] 相關的學者論文,可參見中國民俗學會、北京民俗博物館編《節日文化論文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 年版。
責編:斯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