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勃：山東師範大學副教授

不同的節日有不同的來源，大致説來，可以劃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在集體無意識狀態下通過人們的不斷實踐演變而成的，可稱為自然型節日，如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重陽節等等；一類是人為有意識發明的，可稱為建構型節日，如中華民國時期的司法節、農民節、郵政節、植樹節、青年節、兒童節、聾啞節、父親節等以及當前存在的國慶節、建軍節、建黨節、兒童節、婦女節、勞動節和各種地方節會等等。兩類節日具有不同的生長機制。就後一類節日而言，它們的建構性乃在於它們本非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是經由精心設計並被國家或地方政府以制定、頒佈並實施政策的方式楔入人們日常生活之中的。這樣的節日在現代社會尤其多，它往往反映了一個國家或地方突顯自身特色，鞏固自身合法性、正當性並試圖與世界接軌的努力。當然，建構型節日並非只出現於現代國家，在傳統社會中也不鮮見。始於唐代的唐玄宗誕節和中和節就都是由具有合法權威的組織或個人為着某種明確的目的而建構的節日。

由於建構型節日本來外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是國家或地方政府以制定、頒佈並實施政策的方式得以生成的，因此它能否迅速地楔入並成功地融入民眾日常生活成為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與包括制度設計、決策、實施、調整、終止等諸多環節在內的整個政策過程密切相關。本文試圖以政策過程為視角，以唐玄宗誕節為例來探討建構型節日與政策過程之間的關係，並進一步闡明堅持一定的公共性乃建構型節日得以長期存續的必要條件。

一、           唐玄宗誕節的生成：以玄宗誕日為節的政策方案設計及相關決策

誕節，是對那些作為國中官民同慶節日的皇帝誕辰的總稱。不同皇帝的誕節往往有自己的專名。關於誕節的設置，一般以為始於唐玄宗。李元素在《請禁以降誕日為節假奏》中引“太常博士王涇奏：‘按《禮經》及歷代典故，並無降誕日為節假之説。惟國朝開元十七年，左丞相源幹曜以八月五日是元宗降誕之辰，請以此日為韆鞦節，休假一日，群臣因獻甘露萬歲酎酒，士庶村社宴樂，由是天下以為常。’”[1]又宋人洪邁也認為：“誕節之制，起於明皇，令下宴集休假三日，肅宗亦然。”[2]

從文獻記載來看，以玄宗生日為節的政策是先由諸多大臣們（所謂“百僚”）動議，又由左右丞相張説、宋璟等人上表提出，後經唐玄宗的首肯並在全國範圍內加以實施的。對此，《舊唐書玄宗紀》中有如下簡要記載，開元十七年（729）八月癸亥， “上以降誕日燕百寮於花蕚樓下，百僚表請以每年八月五日為韆鞦節，王公已下獻鏡及承露囊，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仍編為令。”[3]《全唐文》全文收錄了張説的《請八月五日為韆鞦節表》：

    左丞相臣説、右丞相臣璟等言：臣聞聖人出則日月記其初，王澤深則風俗傳其後。故少昊着流虹之感，商湯本玄鳥之命；孟夏有佛生之供，仲春修道祖之籙。追始尋源，其義一也。伏惟開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氣含神，九龍浴聖，清明總於玉露，爽朗冠於金天。月惟仲秋，日在端五，恒星不見之夜，祥光照室之期，群臣相賀曰：“誕聖之辰也，焉可不以為嘉節乎？比夫曲水禊亭，重陽射圃，五日彩線，七夕粉筵，豈同年而語也？”臣等不勝大願，請以八月五日為韆鞦節，著之甲令，布於天下，鹹令宴樂，休假三日。群臣以是日獻甘露醇酎，上萬歲壽酒，王公戚裏，進金鏡綬帶，士庶以絲結承露囊，更相遺問，村社作壽酒宴樂，名為賽白帝，報田神。上明玄天，光啟大聖，下彰皇化，垂裕無窮，異域佔風，同見美俗。[4]

這篇上表可以視為設置誕節這一政策的設計方案、內容共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闡明了政策目標，即以玄宗皇帝的生日——八月五日為“嘉節”以慶賀玄宗皇帝的出生，祝他福壽久長，並論證了制定這一政策的正當性。其具體的論證過程是這樣的：首先點出“聖人出則日月記其初，王澤深則風俗傳其後”，並舉例加以説明；接着話題轉向唐玄宗，唐玄宗也是一個聖人，所謂“開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氣含神，九龍浴聖，清明總於玉露，爽朗冠於金天”，因此，也應該“日月記其初”，“風俗傳其後”，這樣一來，以誕聖之辰為嘉節便是合理的、有傳統可借鑒的，因而也是正當的。

第二部分是對政策的具體設計，其中至少包含着如下幾點內容。其一，設計了政策域，即“天下”。其二，設計了政策措施，主要包括（1）給誕辰日以專有名稱，即“韆鞦節”；（2）鹹令宴樂；（3）休假三日；（4）節日裏政策目標群體，包括群臣、王公戚裏、士庶、村社等不同群體的具體作為。

第三部分是對制定並實施此項政策之意義的闡述，即可以“上明玄天，光啟大聖，下彰皇化，垂裕無窮，異域佔風，同見美俗。”

也許是張説等人上表説得有理有據因而打動了唐玄宗，也或許張説等人上表本來就是唐玄宗的授意，反正上表很快就得到了唐玄宗肯定的答覆：

凡是節日，或以天氣推移，或因人事表記。八月五日是朕生辰，感先聖之慶靈，荷皇天之眷命，卿等請為令節，上獻嘉名，勝地良游，清秋高興，百谷豐熟，萬寶已成。自我作古，舉無越禮，朝野同歡，足為美事。依卿來請，宜付所司。[5]

在這篇手詔裏，唐玄宗以不同於張説等人的口吻重復了以自己誕辰為節的的正當性，同時也肯定了張説等人的政策設計，並決定具體交付“所司”加以實施。

由於唐玄宗特殊的皇帝身份，這一政策從此被付諸實施。被付諸實施的政策一定是一套有形的規則體系，包含着對政策範圍、目標及措施等的具體規定。從目前筆者掌握的信息來看，關於以唐玄宗誕辰為節的政策之規定，主要是在張説等人設計的基礎上加以不斷豐富、調整而形成的。下面試對這些設計及政策規定進行較為詳細的説明。

（1）    節日名稱。張説等人“請以八月五日為韆鞦節”，這一設計深受唐玄宗的喜愛，稱其為“嘉名”。 自從有關政策出臺以後，唐玄宗的生日就被稱為韆鞦節了。不僅官方的文件中作如此稱呼，比如《大唐開元禮》中有“皇帝韆鞦節受群臣朝賀（並會）”的嘉禮之名，唐玄宗自己也如此稱呼，比如他就做過名為《韆鞦節賜群臣鏡》、《韆鞦節宴》的詩作。[6]臣子們也有如此稱呼，比如張九齡有《進韆鞦節金鏡錄表》[7]、蕭穎士有《為揚州李長史作韆鞦節進毛龜表》[8]等。不過，韆鞦節的名稱並沒有一以貫之地使用下去，據《唐會要》載：“天寶二載八月一日，刑部尚書兼京兆尹蕭昊及百寮請改韆鞦節為天長節，制曰可。”[9]改名天長節後，時人也依政策規定，按新名稱稱呼。像梁锽就有首名為《天長節》[10]的詩作，獨孤及有《為獨孤中丞天長節進鏡表》[11]，於邵有《為張監謝天長節答賜表》[12]等等。

（2）    節日休假。張説在開元十七年上表中已提出韆鞦節休假三日的方案，次年，禮部又奏請“韆鞦節休假三日”[13]。韆鞦節休假三日，成為定制。後來韆鞦節更名為“天長節”，仍休假三天。

（3）    宴會取樂。張説在上表中有在韆鞦節“鹹令宴樂”的設計，這一設計顯然也成為政策規定，人們得以在整個節日期間聚眾宴飲。

（4）    群臣朝賀。張説對於群體朝賀及王公戚裏在韆鞦節的作為，有如下設計：“群臣以是日獻甘露醇酎，上萬歲壽酒，王公戚裏，進金鏡綬帶，”而“皇帝韆鞦節受群臣朝賀（並會）”作為嘉禮，赫然列入成書於開元二十年（732）的《大唐開元禮》之中[14]，為韆鞦節群臣朝賀儀式中皇帝與群臣的行為提供了標準。

（5）    移社就節。即將本在秋社日舉行的活動轉移到韆鞦節期間舉行。對此，《資治通鑒》中有“尋又移社就韆鞦節”的記載^[15]。移社就節，也起源於張説等人的設計，即《請以八月五日為韆鞦節表》中所説“村社作壽酒宴會，上萬歲壽酒，名為賽白帝，報田神”。開元十八年閏六月，禮部又將這一設計方案更加具體化：“辛卯，禮部奏請……及村閭社會，並就韆鞦節，先賽白帝，報田祖，然後坐飲散之。”^[16]這裡，除了規定了村閭等唐代最基層的社會組織舉行秋季社會的時間由社日移至“韆鞦節”外，還規定了這一時間內應該舉辦的活動和活動的具體步驟。按照《冊府元龜》在敘述禮部上述奏請後有“從之”二字，可見禮部的設計方案成為實施過程中應當遵循的正式規則。

（6）    置壽星壇，祭老人星及角亢七宿於韆鞦節。《唐會要》卷二十二載：“開元二十四年七月十二日，有上封事者言《月令》雲八月日月會於壽星，請於太社壇享之。敕宜令所司特置壽星壇，常以韆鞦節日修其祀典。二十六日敕壽星壇宜祭老人星及角、亢七宿，著之常式。”

（7）    禁屠。即韆鞦節禁止屠殺動物。《唐大詔令集》載開元二十六年正月《親祀東郊德音》雲：“每年韆鞦節日仍不得輒有屠宰。” [17]由此可見韆鞦節有禁屠之舉，而從句中的“仍”字可以看出，這一政策規定在開元二十六年以前就業已頒佈，此時不過是舊話重提而已。

以上對於官員及政府機構在韆鞦節方面的政策設計及國家的相關政策規定一一做了説明。正是通過上述政策的設計與實施，唐玄宗的誕辰被建構成一個節日並楔入時人的日常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