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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畫《選花燈》,作者劉雲勉。
元宵節是中華民族的傳統佳節,也是年的延續。正月十五鬧元宵,一個“鬧”字,道出了元宵節的無盡歡樂。從品元宵、賞花燈到“走三橋”、“游霸王”、掄火球,祖國大江南北鬧元宵風俗異彩紛呈。人們把熱鬧滿滿注入其中,更把對吉祥安康、美好生活的祈願,深深地寄託在這一節日裏。
——編 者
走三橋,祈安康
范小青
走三橋,祈安康,是蘇州人過元宵節的重頭戲。
元宵是個熱鬧的節日,是充滿希望的日子。關於新的一年一切美好的願望,都滲透進那些濃墨重彩的儀式中,鋪陳開來。
所以,元宵節的戲碼可謂是精彩紛呈,到處張燈結綵。早在千百年前,人們就開創了鬧元宵的“鬧”。“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游人踏盡橋頭月,月在欄幹更皎然”,燈會、游園、花市、夜市,表演、猜燈謎、品元宵……所有活動,無一不是置於百姓的生活煙火之中。大街小巷,橋頭河浜,有人的地方,就有節日的聲音和味道。
因為熱鬧,大多時候都是人山人海。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安靜一點的、個人化一些的儀式,比如走三橋。安安靜靜地去往某一座古鎮,挑一個河街交織的角落,兩個人相伴着,牽手而行,一起走橋去,也可以結隊而行。這就是蘇州地區流傳了很久的元宵節走三橋。清代《清嘉錄》中有記載:元夕,婦女相率宵行,以卻疾病,必歷三橋而止,謂之“走三橋”。
“三橋”是哪三橋?
寄託中,是吉祥、富貴、健康。現實中,蘇州城鄉處處有三橋。同裏鎮的太平橋、吉利橋、長慶橋,周莊鎮的雙橋、富安橋、太平橋,蘇州市區古胥門地段的萬年橋、吉慶橋、開遠橋,山塘街則有斟酌橋、望山橋、繡花橋……瞧這些橋名,是多麼吉利喜慶,和“元宵”兩個字又是多麼吻合,它們古意盎然又生動鮮活,就在我們身邊。
同裏鎮的三橋,我年輕的時候就走過。那時候我插隊在同裏附近的農村,上街趕集,都到同裏。站在同裏的橋上,生活的流水從腳下淌過,帶着我的思緒和希望。許多年後,我又回同裏,幾乎每一次都會走橋。同裏是水鄉小鎮,到處有橋,沒有橋,就沒有路。
蘇州城內古胥門地段的三橋,都是運河上的橋,架設在蘇州古運河環古城河上。近16公里的環古城河健身步道圍繞蘇州古城,串連了多個城門、公園和歷史文化遺跡,與多座橋梁相連。橋與河,共同建築起古城的天然屏障,呈現着古城歷史的畫面。
也不妨在元宵這一天,到蘇州山塘街走一走三橋。山塘街的走三橋,近年更是傳承活化起來。平日就很擁擠的七里山塘,到了元宵這一日、這一夜,那情那景是可想而知了。你會看到穿漢服的女孩子,角色扮演的年輕人,還有着大紅棉襖的老奶奶。恍惚中,你以為穿越了,到了古代,到了未來——無論到哪,喜慶和希望都跟着你,與你在一起。你和大家一起走過三橋,用腳步丈量着平安幸福。
元宵的夜晚,就是如此的溫潤,如此的美好。
元宵節的橋,和平常日子裏的橋,也許並沒有什麼不一樣。但是在元宵節這一天,人們心頭更多地涌出嚮往的情感和追求的夢想,帶着情感,帶着夢想,踏上那一座座橋,開啟生活新的一頁。這日子連接着舊與新,連接着付出和收穫,連接着昨天、今天和明天。
曾經的蘇州,是小橋流水人家,“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今天的蘇州,仍然有許許多多的橋,時時處處可以走三橋。
具體的三橋和象徵的三橋,有形的三橋和無形的三橋,腳下的三橋和心中的三橋,節日的三橋和平常日子裏的三橋,無不是老百姓通往幸福生活的橋梁。
汀水長燈映元宵
謝有順
過年,是一定要回長汀的。
城裏的年是規整的章回小説,老家的年,卻是鑼鼓喧天的野臺戲。元宵正是這齣戲中濃墨重彩的一折。
從汀州古城出發,沿汀江往下走,水脈蜿蜒,山影重重。江面漸闊處,便是美溪村。鄉下仍是柴灶,炊煙四起,年味還未散盡,元宵的氣息,已漫過家家門檻。
村裏的“添丁豆腐宴”,傳了百餘年。如今席面豐盛,豆腐仍是不變的主角。客家俗語説:“蒸酒磨豆腐,無人敢稱師傅。”村村有作坊,家家都會做。祠堂前幾口大鐵鍋咕嘟着,燉肉香混着炸豆腐的焦香,漫得半個村都是暖的。老人家看院裏頭跑鬧的孩子們,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是“白首兒孫各滿前”的滿足。主廚的叔公從灶屋探出身,見我持小酒杯,連連擺手:“換大杯!元宵喝這點,舌頭都沒浸潤,小氣了!”只得依他,換大杯,酒液晃着午後的天光。仰頭一飲,一條熱辣辣、坦蕩蕩的路,便從喉頭燒到心底。
宴席煙火未散,濯田鎮的鑼鼓隱隱傳來,孩子們呼啦啦全涌去看“游霸王”。霸王,自是那“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我常思忖,這位烏江畔的末路英雄,如何渡越千里煙波,到這汀江邊的客家小鎮,成了護佑一方的神明?鄉里的傳説是,昔年鄉人趕牛,遇洪水向天許願,牛群得救後塑神像,夢裏又得老者點撥,須照項羽模樣造像,於是,這帶着“漁樵耕讀”氣的英雄,便在此安了家。
儀式是隆重的。華蓋、笙旗、香爐、鑾駕,一應俱全。赤膊的漢子們筋肉僨張,肩扛霸王像,所到之處,鞭炮從街這頭炸到那頭,不肯歇氣。家家戶戶候在門前,奉香,祈禱,將紅包恭敬地係在神像身上。那紅包層層疊疊,暖融融地覆在神像上,人間的願心,一點點煨熱了木石的莊嚴。我擠在人群裏,看那一張張被香火映亮的臉,虔誠裏透着歡喜。此刻,神明不再是渺遠的威嚴,倒像一位親厚的大族長,被兒孫們簇擁着,巡視他豐饒的田地。人與神的界限,在這硝煙與歡呼裏,變得模糊而溫熱。
若説“游霸王”是端肅的雅樂,那麼四都漁溪的“打石佛”,便是一闋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歡歌。名字乍聽嚇人,“佛”怎能打?其實那“石佛”,是塊摩挲得烏亮的河石,端坐木轎中。只見四個赤膊後生抬着轎子,吼着衝進刺骨的河水,拼命地往對岸搶渡;岸上的漢子舉着纏布長竹竿,結陣頂住。一衝一擋,一進一退,原始的角力把號子、喝彩等擰成一股粗野歡騰的旋風。泥漿濺得滿天飛,有人滑倒了,滾一身污泥,爬起來抹把臉,白牙亮晃晃的,轉身又大笑着加入隊伍。同來的攝影朋友,揹包被竹竿掃落泥中,一隻鞋也不知去向,卻渾然不顧,單腳跳着,鏡頭依然緊緊地對準那片沸騰的泥浪。這熱鬧是潑辣的、生猛的,讓人恍見先民在這片土地上胼手胝足的影子。久居書齋的人站在這兒,只覺得腳底的泥土是活的,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突突地跳着。
帶着一身泥腥氣回到縣城,又是另一番天地。如今的長汀,是燈火如晝的網紅古城,城墻巍巍,店頭街、南大街游人摩肩接踵。牽着女兒的小手匯入觀燈人潮。她指着一盞巨大的刻紙龍燈問:“爸爸,光是怎麼住進龍肚子裏的?”我尚未想好如何向她解釋這古老的光影魔法,她已掙開手,舉着剛猜中的燈謎——“一家十一口,打一字”,像只快活的小鹿,奔向兌獎處。謎底是個“吉”字。是啊,吉祥。這萬千的燈火,震耳的鑼鼓,杯盞的深情,所求的,也不過是江邊人家門楣上,那個樸樸素素、傳了千年的“吉”字罷了。
夜深了些,獨自踱上古城墻。風從汀水上來,軟軟的,捎着遠處零落的鑼鼓餘音,和江流的潺潺響在一處。對岸的燈影,一片一片,映在墨色的江心,漾漾的,碎碎的,一直向南流淌。元宵的燈火會熄,但春天,已經真真切切地,在這汀水與長燈的喧鬧裏,在家鄉的筋骨血脈中,甦醒了。
大星如月
劉大先
萬家燈火春風陌,十里綺羅明月天。元宵節屬於廣義春節的組成部分,曾經是極為熱鬧的傳統國風式狂歡節。
除夕辭舊迎新,大年初一萬象更新,經過闔家團圓、祭祀祖先、拜望長輩、走親訪友等一系列儀禮往來活動後,正月十五的元夕是春節最後的華章。
這一天,天官賜福,火樹銀花,人們走上街頭觀燈、賞花、品月。明月春風之夜,月下燈,燈下人,樓頭的歌舞,心上的春意,想想都是一番勝景。我在很多詩詞中都讀到過這樣的場景:春風浩蕩,花燈璀璨,“紅樓紫殿光輝滿,還照山河大地明”;街巷如同白晝,車水馬龍歡游無盡,“星粲實燈連九市,水流香轂渡千門”;游人熙熙攘攘,午夜過後依然不願意離去,“月華西轉星河澹,猶有香車取次行”。不過,這些文化記憶,在我個人的經驗中是沒有的。童年的鄉下,有踩高蹺、跑旱船、民間班子唱廬劇的熱鬧場面,但也只是在豐年偶一為之。
“過了三天年,人人不得閒。老頭拾牛糞,老媽紡棉線。”這是江淮之間的民間打油詩。北方也有類似的俗語。對於鄉野大澤的老百姓來説,迫切的生計擺在眼前,沒有那麼多閒暇余裕去消遣。但是,元宵節依然是要過的,家鄉的習俗是“早過十五晚過年”。正月十五的早晨,家裏做一桌豐盛的早餐,倒不一定要有湯圓,那是除夕早晨吃的,可能各地的習俗有差異。
我能想起來的元宵節幾乎都是這樣過的。大清早母親擺滿一桌子菜,一家人吃完,我和弟弟就背上包出發去一個小鎮趕車,到幾十里外的學校報到——一般學校都是正月十六開學。班車6點就出發了,所以早飯就吃得特別早。天還沒有亮,燈下圍着熱氣騰騰的一桌菜,別有一番溫馨。出門的時候,天上的北極星還亮着。
北極星是眾星之首,又名太一。在古人的觀念中,太一神主管着對農業豐收至關重要的風雨水旱,以及同生活安定密切相關的兵戈、饑饉和疾疫。元宵節的來歷有一種説法就是祭祀太一星宿,祈求風調雨順、莊稼豐收和生殖繁衍。張燈結綵的習俗就同此信仰有關。燈即星星的象喻,也是人丁興旺的象徵,吃的元宵也是星星的象徵物。
祭星的信仰早已衰微,風俗蔓延流轉,逐漸被人忘卻了原初的內涵。就我而言,走在去往小鎮的土路上,元宵節跟元宵無關,跟千門燈火、笙歌聲沸也無關,伴隨着的是一路星辰。
歲月悄然播遷,孩子逐漸長大。少年的一腔熱忱,後來也遭遇到困惑、挫折乃至苦楚。有一年春節因為遭遇一些事情,心情鬱悒,我沒有回家,一個人窩在珠海鳳凰山的一個角落寫東西。等閉關出來,已經快到元宵節了。有位在韶關工作的師兄約我去他家過節。晚上我們在賓館促膝夜談。兩個漸近中年的男人決定出門走走。走在街上也無話,不記得有月亮,留下的記憶是“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的況味。
有許多人生滋味,非親歷而不能體會。少年心思坦然,只曉得過節能有美食大餐,可以玩耍嬉戲,沒有多少煩惱,一心只想往前飛。到了一定年齡,方能體會葛天民那兩首跟元宵節有關的詩——“佳節無如元夕盛,老懷不似少年豪”的感慨,以及“元宵有月更無愁,已是新年第一籌”的不易和悠游。
元夕一晚的火樹銀花、曼衍魚龍,寄託着整年圓滿吉祥與和氣皆歡的希冀。好在大星如鬥,耿耿不滅,月光無私,遍被四野。星光下的少年只管勉力做好自己,終究會迎來另一個花燈耀城、山河春醒的佳節。
前年元宵節,北京後海荷花市場,沿路搭了一條蜿蜒向前的燈龍。我心血來潮帶家人去看。從龍尾走到龍頭,儘管冷風襲人,心裏還是涌動着説不出來的興奮。大約是完成了一個夙願,元宵節不再是凌晨時候的寒星,而是體會到那種“風光次第杏花前,上元別是佳游節”的感覺,就像一首歌曲唱的:“繁星閃啊閃,閃耀在人間。月光它照人眠,照亮遠方的群山。一路奔波向前,破曉光芒多耀眼……熬過歲月的冷眼,前路終璀璨。”元宵之夜,願所有人都萬象昇平,前路璀璨。
正月十五鬧社火
溫亞軍
在西北農村,正月十五的重頭戲是鄉村社火。村裏若有會耍社火的,從正月初便排練起來。距離我們村十幾裏遠的灘子村幾乎每年都有社火表演,十里八鄉的人會趕去看。剛吃過早飯,通往灘子村的路上便有不少人,人們裹着新棉襖,呵出的白氣在冷風裏消散。到了灘子村,人群已把社火場地圍得水泄不通,小孩則爬上樹或是站在附近的乾草堆上看。社火隊來了,人群涌動起來。道路邊還有小販兜售炒瓜子、糖豆,那時我攥着過年攢下的壓歲錢,猶豫半天才花一毛錢買把瓜子。
像踩高蹺那樣的大社火,在我們背靠秦嶺的偏僻原上是不可能有的,只在五丈原公社的街道集市上才會有,也只是偶爾才鬧一次。我和小夥伴每年正月十五都要尋着去看。來回二十幾裏地,返回時又累又餓,發誓以後再也不去湊這個熱鬧了,可到了下一年的正月十五,依然還會去。
七八歲時,家族裏有個在外工作的人,正月十五那天叫來一輛解放牌卡車,説是拉着大家去縣城看社火。我們趕緊爬上車。汽車速度快,我努力蜷緊身子,寒冷仍像無數把刀劍在身體裏亂舞。到了北原上的岐山縣城,好多夥伴快凍僵了,卻沒一個人哭鬧,因為他們像我一樣,是第一次到縣城,激動和興奮蓋過了一切。由於來得晚,街道邊已堆起了人墻,根本看不到裏面的情形,我們只好跟在同村幾個大人身後,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跑得滿頭大汗,終於在一個社火經過的街頭找到了人少的位置。還沒站穩,前面已經鬧騰起來,一通巨大的炮聲之後,社火隊從街角轉過來了。大社火中鑼鼓必不可少,一排鼓隊,一排銅鑼,咚咚鏘鏘敲起來,雖不太齊整,卻湊足了氣氛。各式古典人物造型從人堆裏鑽了出來,關公、孫悟空、豬八戒向圍觀的人們做出嚇唬的動作,嚇得我們紛紛後退。最惹眼的在後面:踩在大人肩膀、頭頂的哪吒和送福童子,不見他們有何依靠,懸空搖搖欲墜,卻一臉洋洋得意,吸足了圍觀者的目光,還有叫好聲。最後面的是高蹺隊,出來後竟然摔倒了,眾人哄地笑起來,踩高蹺的人也不惱,爬起來繼續往前走,我卻很奇怪,高蹺那麼高,他是怎麼爬起來的?
平生第一次去縣城,卻沒記住縣城是什麼樣子,只記住了那次的社火場面。縣城裏的社火,勝過一切鄉村的小鬧騰。至今離開家鄉已40多年,如今的鬧元宵,形式和花樣更加多樣,每到此時,我總會想起記憶裏的那些場景。
元宵節暢想
尹學蕓
正月十五習慣説“鬧元宵”,我的感覺中,與《繡金匾》那首歌的風靡不無關聯。記得那時候電視還不普及,“正月裏鬧元宵,金匾繡開了”,我在村委會的電視裏第一次聽到。這首民歌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在陜北傳唱,名叫《十繡金匾》,歌頌八路軍和人民群眾的生産生活。後來一改再改,變成了我們耳熟能詳的樣子,被郭蘭英唱得家喻戶曉。
元宵是北方的叫法,南方叫湯圓、浮圓子或水圓。我從前沒見過産糯米的植物長什麼樣兒。有一次去安徽,賓館附近有農田,我下到田裏跟老鄉打探,這是大米還是糯米?印象中似乎與水稻沒啥區別。這讓我有點失望。大米不稀奇,但糯米和糯米麵我小時候都沒見過,元宵更是稀罕物。
元宵要“搖”,湯圓要“包”,弄清楚了這一點,我自認長了點見識。我家第一次“搖元宵”是上世紀70年代末,父親用篩子搖元宵的場景歷歷在目。那餡兒是一點紅糖和芝麻,元宵個個搖得就像只小雞蛋,一口咬不透。不是捨不得放餡料,是父親的手藝欠佳。那元宵粗糙的表面坑坑洼洼,但也夠讓人高興的。不管外形怎樣,口感不差。要不是父親在外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哪想到做這勞什子呢。
直覺告訴我,元宵會不會是南方人的發明?精巧、圓潤、飽滿,排列在一起極具觀賞性。我家鄉長一種黏高粱。把它用碾子磨成面,是我童年頑固的記憶,沿磨道轉圈不知要轉幾百幾千。這種黏面做成黏餑餑,像窩頭一樣是寶塔形。面是紫紅色,裏麵包裹着豆沙餡,也是紫紅色,表裏如一。涼時像石頭那樣硬,熱透了就又黏又糯。我一直奇怪怎麼沒人用它做元宵,應該也很好吃。窩窩頭那樣的大傢伙蒸一鍋,在背陰處的缸裏凍着,一次吃一個,就能飽肚子。
參加工作是上世紀90年代初,每年正月十五的城市就是歡樂的海洋。各路秧歌、高蹺、舞龍舞獅隊伍從鄉村各地紛至沓來。以鄉鎮為單元,嚴格控制隊伍數量,否則會把縣城擠翻了天。那些表演隊伍活躍在街巷上,到處水泄不通。我那時在文化館工作,跟同事一起負責各支隊伍的引領,使表演盡可能分佈均勻,避免人群過於集中。晚上還有花燈,記得花燈就佈置在一塊秋收過的黃土地上,這塊地如今已是城市腹地。我抱着孩子去觀看,孩子披了大紅斗篷,鼻尖凍得通紅。一圈看下來,胳膊累得酸麻,但大人孩子都很興奮。花燈有的來自民間,有的來自各單位的能工巧匠。天女散花、夸父追日、銀河飛船,各個想象力爆棚。
元宵有團圓一説,我理解,該是“小團圓”之意,春節才是大團圓。到正月十五,再説團圓已經有些勉強了。在外地上班的人,很少有誰能等到過這一節日。所以圓子團得小,大概也是有原因的。
走的地方多了,發現有些地方的風俗很有特點。比如大連莊河流行一種屬相燈,也叫面燈,是用豆面、玉米麵加上色素捏出屬相的樣子。家裏有幾個屬相,就做幾個燈。豆面為骨,彩繪點睛,十二生肖躍然燈上。這是已傳承300多年的非遺。每一盞屬相燈都來自匠心手作,燈碗裏點幾滴蠟油,月亮圓了以後,關了電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把屬於自己的屬相燈點亮。這些燈要點一宿,一直點到正月十六。燭光躍動間,守望平安順遂,家族綿延興旺。據説這種習俗是明末清初流民闖關東時從山東帶過來的,傳承到現在,成了莊河一帶獨特的風俗。紅彤彤的屬相燈,是元宵節亮麗的風景。
物資匱乏的年月,人們總有法子給自己尋開心。掄火球就在我家鄉那一帶盛行。年輕人相約着掄火球,把火球掄得璀璨亮眼,不只是顯手上功夫,也是對未來生活的祝願和祈盼。新的一年像火球一樣紅紅火火,是多少人的盼望啊!火球不單大人們掄,小孩子也掄。大人有法子找到好的道具,有生産隊的倉庫做後盾,那裏簡直就是百寶箱。小孩子就慘了,為了得到一個炊帚疙瘩要煞費苦心,使出渾身解數。
過了臘月二十三,家家都忙於過年的準備了。青石碾子一天到晚叫個不停。我們守住碾盤,就是希望“撿”到誰家不小心留下的笤帚或炊帚,上學放學都要拐到這裡踅摸一下。雖然十有八九會落空,但樂此不疲。除了蹲守碾盤子,還有人往生産隊的飼養場跑。膽大些的潛伏到隊部飼養大牲畜的地方,查看飼養員有沒有把炊帚疙瘩遺失在牲口槽子裏。牲口槽子都是花崗岩鑿出來的,像一條小水渠。牲口吃東西時挑挑揀揀,把不愛吃的拱到一邊。那年月飼料金貴,就用小炊帚把渠溝或渠背的東西歸攏到一處。女孩子膽小,一趟一趟往豬圈跑。喂豬的爺爺已經很老了,老了的標誌,就是有時會把禿了毛的炊帚疙瘩落在豬食槽子裏。看到孩子們欣喜若狂地把炊帚疙瘩撿走,爺爺會高興地罵一句“兔崽子”。
那些炊帚都是高粱苗用鐵絲綁成的。因為使用得久,有苗的一邊已經被磨禿了,所以才叫它炊帚疙瘩。那種炊帚其實家家灶臺上都有,刷鍋用的。可孩子們更願意到外面去“撿”。家裏的東西再爛也是寶貝,誰都不會舍得往外拿。
每年正月十五晚上,大人小孩會去村後河套地裏,堤上堤下都是人。堤下的掄火球,堤上的看風景。高粱苗點燃以後,碎星星一樣擠眼睛,不生明火。一端拴上繩子,揚起手臂朝空中掄,火星遇到空氣嗶嗶剝剝作響。圓的直徑與繩子長短有關,也與臂力大小有關。一河灘的火球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既好看又好玩。
這樣的場面年年上演。我其實年年都很落寞。火球總也不能在我的手上掄成形,因為手臂少了力道,也因為膽子小,總怕火星落到自己身上。興致勃勃地下到河套地裏,卻又灰頭土臉地爬上河堤。於是寄希望於下一年,可下一年仍然沒長力氣。點燃的炊帚只有在劇烈的掄動中借助風的力量才能産生火星。這玩法真有天造地設的成分,不知是誰發明的。後來我就老實地坐大堤上當看客。當看客也很好。夜很黑,星星很亮,火球上遺落的“星子”比天上的星星還璀璨。人在火影之中搖動,看上去就像在看電影一樣。
掄火球的風俗早沒了蹤影。站在家鄉的河堤上,河套地里長滿了白楊樹,但那些飛火流星還在歲月的軌道裏逶迤,在寒冷中回漾出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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