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張濤:冠蓋滿京華 斯人獨憔悴——齊白石《松鷹圖》研究

來源:央視網 | 2021年10月29日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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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藝評人:張濤(中央美術學院副教授)

1935年春,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舉辦教師作品展覽會。 身為藝專兼職教員,行事歷來低調謹慎的齊白石,卻一反常態,繪一縱150厘米、橫63厘米之大幅《松鷹圖》參展。【圖1】畫面中一雄鷹屹立松柏之上,身形挺拔,側目凝視,眼神傲晲。畫之右側書題畫詩一首:“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此處“畫”字闕如)。攫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絛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引自詩聖杜甫早年所作之《畫鷹》句。畫面左下角補記雲:“乙亥春,舊京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開教授所畫展會覽(此處字序顛倒),此松鷹圖亦在校展覽,校長嚴季聰先生見之喜,余即將此幅捐入校內陳列室,永遠陳列。”

圖1 齊白石《松鷹》1935年 中央美術學院藏

細究此作,似有幾處難解之疑點。齊白石擅繪花鳥草蟲,而松鷹題材就其整體看卻並非最為精到者,齊白石在參與“教授作品展”這種頗具同仁同臺比拼性質之展覽時,為何會出己之中駟敵他人之上駟?儘管此作也可算其所繪一系列松鷹圖中之精品。【圖2-1、2-2、2-3】其次,齊白石亦擅詩,如于1889年至1902年所作之《寄園詩草》,1916-1917年所集之《借山吟館詩草》等等。 齊白石于1925年亦曾繪《松鷹圖》一幅, 題畫詩即為自創。【圖3】卻為何在1935年這幅陳列于眾多同仁作品間之《松鷹圖》中,特錄杜甫此詩而非己作以彰顯詩畫雙絕之意?齊白石為何會在題記中特意強調“校長嚴季聰先生見之喜”?與國立北平藝專關係歷來頗為微妙,且得意之作往往敝帚自珍不會白白贈予他者的齊白石,為何僅因校長歡喜之,即如此大方捐出並著重聲明此作將“永遠陳列”?以這幅《松鷹圖》之所繪時間、所繪題材、所錄詩文、所題補記以及陳列時機綜合審視,此作應具耐人尋味之動機與奧義。

圖2-1 齊白石《松鷹圖》之一(北京畫院藏)

圖2-2 齊白石《松鷹圖》之二(北京畫院藏)

圖2-3 齊白石《松鷹圖》之三(北京畫院藏)

總而言之,此畫何為?

目前也有研究者關注到這幅畫作之獨到處,但僅僅結合松鷹意象與北平時局合而論之:“白石老人的緣情寄物,松柏的風格、鷹的器宇軒昂,映射出人格的堅忍不拔、氣壯山河、巍巍于天地的精神。而另一方面體現了,民族危亡江河殘破,素有湖湘人剛正性格的齊白石自然希望年輕一輩能勇於抗爭肩負國家之興亡責任。” 此文立論並不切實,且有穿鑿附會之嫌。首先,便覽齊白石日記及齊白石詩草,有如士大夫關乎國家時局之宏觀大論殊為罕見。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中國傳統士人之家國心態,杜鵑啼血般的黍離之音,在齊白石身上筆下體現的並不明顯。齊白石亦非顢頇性格,自1919年定居北京,三十年間其行狀謹小慎微,若僅以自覺肩負民族之危亡、有感於山河破碎之心理焦慮而作此畫來加以解讀,則就其整體氣質看未免顯得唐突生硬。即便以時局論,北平是年中日之間摩擦加劇大體滋生於6月份之後, 齊白石並非關心政事熱衷社會活動之人,單以繪畫題材而斷定他于同年五月左右展覽會之時,即已有此先見之明與高屋建瓴之喻,並無充分説服力。再次,翻閱1936年齊白石之《丙子日記》, 內容大多為其日常鬻畫流水,未曾見只言片語關乎時局之文字,亦可倒推在前一年又怎會突發社論之語抑或關切時局之繪?因此,單以此幅《松鷹圖》而臆測齊白石的家國關懷,尚屬值得商榷之議。

托物言志是中國古典詩詞生發意涵的應有之義,傳統文人寄情丹青亦屬同心同理。因而詩畫合璧彼此映照,往往可形成一種視覺上的互文張力,藉此曲折隱晦傾訴衷腸。 若識者識之,則引為知己。在中國傳統文化體系中,“國有四民,士為上,農次之,最後者工商,而天下諱言賈”。 這種付諸於書畫間的唱酬遊戲,其實正是傳統士人將自我身份加以強調並區別於其他三者的表徵之一。 雖然齊白石往往以硯田老農自詡, 但若要推測這幅畫作背後之創作動機,卻不能不以此文人心路來探幽析微。

圖3 吉祥圖案之英雄獨立(野崎誠近著《吉祥圖案解題》上下卷,日本昭和十五年平凡社再版,1940年)

與齊白石堪稱至交的樊增祥,便有此含蓄委婉之詩文表述。 樊增祥家中篋笥曾珍藏趙孟頫所畫馬圖一幅,“馬凡十匹,圉人一,絹已黯壞,而生絲涌出,家藏餘三十年,壬午歲除,以畫乞彝陵富人,得錢萬二千,暇日追憶,為此詩也”:

趙子昂畫馬

王孫畫馬世所稀,直幅寶若兼金貽。絹素朽落五百載,懸墻突見生駒驪。

日中就視乃能辨,照映水草光離之。一馬拗怒就禦轡,意態早與風飆馳。

圉人磔鬢露兩肘,天寒袴褶圍黃皮。旁立兩馬亦馴異,昂首髣髴聞鳴嘶。

其餘肥瘠各有態,滾塵龁草皆權奇。世間凡骨斷無此,毋乃上廄飛龍姿。

傷心玉馬朝週日,虜騎橫江天水碧。學士傳宣入上都,天階立仗心魂慄。

瑤池八駿那可逢,披圖宛見沙漠風。北邊健兒善遊牧,形貌真與圖畫同。

王孫畫馬能畫骨,始覺韓幹非良工。古來尤物無常主,發廚一日煙雲空。

明珠棄闇吁可惜,毋寧讀畫甘饑窮。高宅目想若有見,渥洼靈氣空中來。 

此作于1882年從樊增祥家中售出,這首詩於民初寫就,時隔幾近三十載。家藏舊作易去經年,樊增祥又憑藉純粹之腦海記憶,在文字層面重新復現了畫作的細緻相貌。為何會突然回憶趙孟頫之繪,並且賦上如此一首長詩?必定是早已散佚之作品所殘留在印象中的一些痕跡,有著詩人內心所極力渴求的某種存在。而這種存在之軌跡,即是樊增祥想要通過追憶,期頤得到的一種自我確證感。“王孫畫馬能畫骨,始覺韓幹非良工。古來尤物無常主,發廚一日煙雲空”。 趙孟頫所畫之馬,如同其自我生平之投影與寫照。樊增祥由清入民適逢國變,其內心對前朝充滿眷戀,黍離之痛應久久難以釋懷,並且感念于自己生平的跌宕起伏, “明珠棄闇吁可惜,毋寧讀畫甘饑窮”。 彼時趙孟頫壯志難酬之心曲,與此間樊增祥的共鳴之處,也就不言而喻。趙孟頫畫作中馬的形象,正是鏈結二者心與物遊的表徵符號。樊增祥其實是以追憶舊作這條實線,虛掩著將自我心跡投射于趙孟頫畫作之中的暗喻。兩條邏輯線索彼此交接暗合,“高宅目想若有見,渥洼靈氣空中來”。 在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間地迴環往復中,重新發現自己,進而達成了一次完滿的自我釋放,獲得了精神上的足夠愉悅。齊白石畫鷹用典,其心理動機在某種程度上恰與樊增祥有相通之處。

以題材論,“馬”或“鷹”之形象,往往屬文人造境自喻慣用之典型。 齊白石在其畫作上所錄杜甫之五言律詩《畫鷹》,葉嘉瑩先生曾有精微之評:

“素練”是指畫卷的白色絲絹,畫家一下筆,那畫卷上就起了一片風霜之氣。為什麼白色的素絹上有了風霜?因為這個畫家畫的鷹真是與眾不同。他畫成什麼樣子呢?是“㩳身思狡兔”。這個“㩳”字念“聳”,相當於“高聳”的那個“聳”字。你看貓要捉老鼠的時候就把肩端起來,老鷹要去撲一隻兔子的時候把兩個翅膀也端起來,那是一種馬上要有所動作的姿態。然後它“側目”,還“似愁胡”。這杜甫真的是妙,他説你要從旁邊看這只鷹的眼睛,它是凹進去的,眼眶上邊的骨頭很高,很像胡人的眼睛。因為外國人的眼骨一般比較高,眼睛凹進去,就有點像皺眉的樣子,所以説似愁胡。然後他説“絳鏇光堪摘”。“絛”就是絲絳,這只鷹是人家所養的鷹,所以是用一根絲絳把腳綁起來的。這絲絳綁在什麼地方呢?“鏇”是一根銅柱子,這個老鷹就被一根絲絳綁在一根銅柱子上。而那閃亮的銅柱是“光堪摘”。這畫家畫的真是好,那絲絳的顏色,那銅柱反射的光影,都被他畫得像真的一樣,使你覺得都可以過去把這只鷹解下來。這是極言畫家畫得逼真。“軒楹勢可呼”是説如果把這張畫挂在窗前,那姿態讓你覺得好像你一叫它,畫上的鷹就會從那裏飛下來。……結尾兩句他説:“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如果有不成材的鳥,它們都將被這老鷹打敗,不但打敗,而且把它們都咬碎、撕爛,是毛血灑“平蕪”啊!那些凡鳥的羽毛和鮮血,都將灑在平野的草地上。 

杜甫此詩實際有明喻暗喻三條線索可覓。明讚畫家所繪鷹之形貌畢肖生動逼真,暗喻雄鷹不肯趨炎附勢傲世獨立之形象,並借此自況。杜甫生逢玄宗開元盛世轉瞬即衰之離亂時代,其一生顛沛流離備受砥礪,但是以士夫三尺之軀報效江山社稷之宏願卻從未動搖。有詩明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咏懷五百字》)。 因此這首《畫鷹》可更近一層引申為諫詩,意即自比諫臣。杜甫曾于天寶十年(752年)寫過三篇大禮賦敬獻玄宗,其中一篇即為《雕賦》。他認為鷹代表一種正直不屈、有勇武精神之人,做一名諫臣即該如此。諫臣所抨擊的正是朝廷中那些欺君誤國的宵小之徒,所以才有“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之頗顯殺氣冷峻語。

杜甫曾寫就多篇題畫鷹詩,除上述之《畫鷹》,尚有《姜楚公畫角鷹歌》、《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王兵馬使二角鷹》、《見王監兵馬使説近山有白黑二鷹二首》等,共計二十余首。 齊白石獨引此詩,實際也可分三層探賾索隱。首先借杜甫讚譽畫家畫技之言語來自比自詡。齊白石對自己的繪畫技藝歷來頗為自信,在其尚未立足京華之時就已露出端倪。早在1903年,齊白石以夏午貽家庭畫師之身份一上北京時, 曾有琉璃廠主送八大山人畫冊請其觀之,“大滌子畫冊及昨日所看之中幅八大山人之畫佛、少伯先生石花中幅,一併留之,有八大山人偽本畫冊,其稿無當時海上名家氣,臨八大山人本無疑,亦留之,余即退去”。 齊白石以八大山人偽本畫冊雖為臨摹但係真本所出為由留下觀摩,他的一個重要鑒定線索是認為此作“無當時海上名家氣”。由此可知齊白石對當世極為風行的海上畫風,居然頗為不屑。而瀏覽他隨後的日記,更加印證了這種推測:“夕陽,去琉璃廠,過筠廣,得觀所藏孟麗堂畫冊,筆墨怪誕卻不處理,可謂畫中高品。當時海上諸名家之作與此翁之作並看,任阜長、張子祥等皆愧死,比賣笑倚門兒不若矣。”  齊白石認為當時海上名家中的代表性人物如任薰、張熊等的作品氣質,竟然連“賣笑倚門兒”都不如,其內心深處對海上畫風的鄙夷毋庸置疑。當然,這其中便有他自持甚高的心理作祟。居京期間,在某次為夏午詒課畫時,齊白石“畫梅花于長丈二尺白綾橫幅”, 頗為得意地認為此作“當代畫家所不能為”。 儘管夏午詒也拍手稱許,齊白石卻認為這個平日知他甚多的僱主“未必知其所然”。 類似如此的自滿之語在他的《癸卯日記》中時有展現。齊白石之自傲,於此可以一斑。即便在他三上北京終以畫藝立足時,面對隨之而來的讚譽誹謗,齊白石也依然是一句“然五百年後蓋棺,自有公論在人間” 淡然處之,畫史留名之自信,言之鑿鑿。杜甫作《畫鷹》詩,略有酬酢唱和之嫌,其最淺一層之意涵即在於褒揚畫者技藝之高超。以齊白石如此心氣再反觀這幅《松鷹圖》之所引詩詞,明顯屬畫家筆借詩家口,再一次地自我肯定與彰顯自信之心理凸顯。藉此亦可猜測齊白石此際之內心獨白,當認為鷹圖雖為己之中駟,但敵他人之上駟,也是綽綽有餘。此為第一層之暗喻。

其次,齊白石由清入民適逢國變,亦歷經波折劫難,加之家鄉匪患不斷,其逃難生活往往呈現為“吞聲草莽之中,夜宿于草露之上,朝餐于蒼松之陰,時值炎夏,浹背汗流,綠蟻蒼鷹共食,野狐穴鼠為鄰,殆及一年,骨如瘦柴,所稍勝於枯柴者,尚多兩目而能四顧,目睛瑩瑩然而能動也” 之悽慘景象。以致時隔多年,在“故鄉無此好天恩”的北京安居樂業之後,齊白石還不無自嘲地寫詩“感謝”這段匪患生涯:“清平自負懶頭陀,十六年前醜不訛。慚愧微名動天下,感恩還在綠林多。”(《題十六年前自作之畫》) 無獨有偶,杜甫當年逃難時也常常處於饑寒交迫之窘境,當他從秦州經同谷到成都的時候,曾忍受著冬日的冰雪寒風,到山中去挖黃獨之根充饑:“長镵長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清。”(《同谷七歌》),杜甫晚年之落魄境遇與齊白石早年之逃難生涯又何其相似。但是杜甫一生之可貴處,在於始終未屈服於艱辛之生活,以其高蹈情懷心繫天下,千古名作《秋興八首》是為明證。齊白石二十七歲拜胡沁園為師,即以《唐詩三百首》為課本學詩,詩聖之作與詩聖之遇對於齊白石來説並不陌生,於此心有慼慼焉之處也就顯而易見。“其實每一個時代的文人,大多都唸唸不忘在他以前的、已經成為過去的時代。如果後起的時代同時又牽涉在對更早時代的回憶中——面向遺物古跡,兩者同條共貫,那麼就會出現有趣的疊影。正是對來自過去的典籍和遺物,進行反思的、後起時代的回憶者,會在其中發現自己潛意識中未能成為的影子。這其實是一條回憶的鏈索,把此時此刻同彼時、更遙遠的過去連接在了一起”。 與杜甫略有差池處,大體在於詩聖始終關心時政憂患社稷,傾心於家國關懷,而齊白石於時政則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有其自守自秉之處世畛域。因此,齊白石繪《松鷹圖》而引杜詩之第二層意涵,即在以杜甫之境遇譬喻自我之遭際,凸顯孤傲高潔之心態,在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杜間獲得一種心理上的補償與慰藉。

圖4 齊白石《松鷹圖》(湖社月刊1927年刊載)

而其第三層意涵,則不得不鏈結畫裏畫外做立體觀之。鷹之付諸於紙絹形象,往往取其英雄獨立、卓爾不群之勢。【圖4】儘管在不同時代往往被賦予不同之具體內涵。如蒙元時期所呈現的許多鷹隼圖像,實際是以其構成狩獵文化之符號,“蘊含蒙元統治者講求武備之深意,從而維護蒙古舊俗,標示草原遊牧民族的善武性格”。  而在學者宋後楣(Hou-mei Sung)的一系列明代宮廷鷹畫研究中,指出元代時鷹尚有“走狗”之意(早在春秋戰國時,鷹即有此字面意——“視民如子,見不仁者誅之,如鷹鹯之逐鳥雀也。”《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時至明代由於鷹之發音同“英雄”之“英”,因而成功從負面形象轉換為正面。 【圖5-1、5-2】【圖6】【圖7】延至民國,鷹之形象也多取褒義,畫家繪鷹亦多取振奮民族精神之意,以表徵其強國意志。如高劍父等人即擅于繪鷹言志。【圖8】齊白石與這些頗具革命氣質的新式畫家相比,大體還屬舊式文人心性。他曾贈毛澤東松鷹圖, 亦是取“英主”之意。【圖9】因此,關照此幅《松鷹圖》,也需考慮齊白石同國立北平藝專之關係,以及與時任校長嚴智開之過往等因素。

圖5-1(明)林良《古木雙鷹圖》

圖5-2 (明)林良《鷹雁圖》

齊白石三上北京歷經波折終得以立足於此, 隨後在國立北平藝專的執教經歷也是三進三齣。 齊白石選擇執鞭教席的條件,除去對持續動蕩紛爭不斷之藝專校情審時度勢,更為重要的考慮,則在於藝專的執事者能否誠心對待於他。因此藝專校長一職雖然屢經易手,但是齊白石亦僅在林風眠、徐悲鴻、嚴智開等寥寥數位在任時執鞭教席。齊白石在嚴智開掌校(1934-1936)時期任教藝專,是為他于國立北平藝專的二進二齣之階段。【圖10】嚴齊二人在此三年相處大體融洽,但是值得玩味的是,面對嚴智開的前任——楊仲子,齊白石卻是另一副面孔待之:

圖6 (清)朱耷《雙鷹圖》

圖7 (清)郎世寧《白鷹圖》

圖8 高劍父《楓鷹圖》(廣州藝術博物館藏)

當民國二十一年秋。音樂家楊仲子長平大藝院時,曾聘先生為中國畫係教授。聘書賫去,先生未予接受,該院以為常態,再賫仍原璧奉還,繼乃以聘書置普通函中附去,比先生察覺,而賫書者早已遠去。先生恚極,疾書二十字于書端附壁之。其文曰:‘齊白石已於民國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死去矣。’ 

圖8 高劍父《楓鷹圖》(廣州藝術博物館藏)

王森然此説略有文過飾非之嫌。因為就在1931年9月,徐悲鴻曾致信齊白石:“白石先生大鑒:畫集接得,一切皆就緒。惟製版須催趕,方能早觀厥成也。先生重任教職,至以為慰。古言傳薪,今嘆學絕。且仲子賢者,願先生與終始也。” 説明齊白石起初是接受了楊仲子之聘書。但為何隨後反悔而拒不受聘?1947年,一篇署名為默廬所寫的評論文章,似乎道出了當年此事之部分原委:

楊仲子接長北京藝專後,就請他(齊白石)擔任國畫教授,可是他在那裏教了一個時期,覺得教授要受課程和時間的支配,便決定不再去,楊仲子著人一再把聘書送去時,他一再退回,後來楊氏把聘書改由郵局寄去,齊氏又把原信原班退回,並且他在信封上寫著“齊白石已于某月某日死去矣”等字。 

齊白石表裏需要的是在執教藝專時可自由支配之意願,內裏其實在乎于藝專執事者對其尊重與信任幾何。其執教國立北平藝專,與光鮮亮麗之教授身份相比,更看重伯牙子期般互知互敬之美意。因此才會有林風眠于藝專辭職他亦辭職,徐悲鴻南歸他亦不到校之古風佳話流傳。 在這方面,嚴智開似乎要比楊仲子處理得更加明智。1936年,齊白石于四月離平遊川,九月北歸。動身前藝專國畫組學生為歡送齊南遊合影紀念。同年十二月,齊白石在其日記中記到“余將出平時交齊白石三字印一方,取美術校薪水等用”。 雖南遊數月,卻並未影響他在藝專的教席,嚴智開給予齊白石任教的自由度不可謂不小。當嚴智開于1935年邀請齊白石參加教師作品展覽會時,性情狷介的齊白石欣然允諾,與其説是對於藝專教授身份之認同,毋寧説更看重與嚴智開的這份私誼以及對方于己的寬宏雅量。也可藉此推測,這幅《松鷹圖》,齊白石更期望的觀者與知者,實際就是嚴智開。

圖9 齊白石《松鷹圖》1950年

由於學潮不斷且人事紛爭複雜,國立北平藝專一度被關停。 嚴智開于1934年掌舵藝專, 正值藝專重建之際,其時可謂百廢待興。 嚴智開任內兢兢業業,1935年之教師作品展,理應有重振校威團結師生之動機。但是校情之複雜與人事之糾葛依然存在,因為就在1936年3月,即有人向“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提案,彈劾校長嚴智開:

委員劉候武彈劾文

為提案彈劾事,案查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嚴智開被控玩瀆職務,虛糜公帑一案,當經委員簽請令行河北監察區監察使署查復,以憑核辦在卷。茲據該監察使署呈復前來,查得該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嚴智開,曾兼任天津市美術館館長,兼領薪水,實屬違背發令。且不常到校,而各教授待遇又不平等,以致激起風潮,實屬失職。再該校事務主任劉伯傑私受復興木廠酬金二百元,假公濟私,殊屬瀆職。而該校長嚴智開事前不能嚴加督察,事後又不予以處分,更屬溺職。茲特依法提起彈劾,應請將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嚴智開,暨該校事務主任劉伯傑,一併移付懲戒。 

嚴智開本係天津美術館之創辦者,領薪一事情有可原。 而其下屬私受酬金之事暫且不議是非曲直(事後調查證明此人案情確屬冤枉),為何如此瑣屑“家務事”會為外人知曉?並以此為藉口彈劾之?見微知著,嚴智開雖保有校長之尊,但實際在國立北平藝專之處境也是頗為窘困。這場彈劾的結果,是在同年12月底,“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決議書”決定“嚴智開書面申誡。劉伯傑不受懲戒。” 此決議書中尚有就彈劾內容所調查實情之詳細報告,值得關注的是此決議書中有如此表述:

……“嚴校長辦理該校,大體尚屬盡力,所聘教授,亦多藝術界知名之士,惟因該員血壓太高,有時因病不能到校,校務或稍受影響”等語,是該員因病有時不能到校,尚非無故曠職,自難認為廢弛職務,又該被付懲戒人對於該校職員,另有津貼,以致引起待遇不平之譏……查各機關職員津貼一項,早經國民政府于十八年七月第六三一號命令停止,該被付懲戒人尚復支給津貼,自嫌未合,雖經部令指示後,即行分別取銷改正,然事前擅自支給,要屬咎無可辭。 

圖10 嚴智開像

嚴智開身為一校之長帶病任職已屬不易,且為員工發給津貼事宜,即便不合時宜但也未可厚非。雖然彈劾一事發生於1936年,但校內之暗潮涌動則在之前應已醞釀多時。藝專校情之複雜與掌舵藝專之不易,於此可見一斑。身為藝專教員的齊白石,對類似攻訐校長之事或校內宵小之徒不可能不知曉。藉此審視此幅《松鷹圖》,齊白石取杜甫諫臣之意也就順理成章——英雄當傲世獨立充滿鬥志!對於待己優渥異常的嚴智開,齊白石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殷殷期望全權寄託於此詩此畫之中。加之“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二句,所謂“凡鳥”意指何人,對於嚴智開或者齊白石來説,當為心照不宣之喻。應該令齊白石非常欣慰的是,他的幽幽心曲,確是被識者識之了——“校長嚴季聰先生見之喜”。飽受攻訐處境尷尬的嚴智開,看到這樣一幅畫作,心領神會也是自然。所以才有一喜一贈,皆大歡喜之舉。

結語

馬克斯•韋伯認為“人是搭挂在自己所編織的意義網絡之上的動物”, 王汎森進一步指出人“同時也是搭挂在其生活網絡與社會網絡之上的動物”。 涉及具體時段具體畫作之分析解讀,當不能不將其置於阡陌縱橫間綜合考慮之。齊白石1935年呈于國立北平藝專教師作品展中之《松鷹圖》,自藏宛轉深意,唯有結合齊白石之心性氣質、日常生活與社會交往等因素條分縷析,才能覓得其于畫中所細膩編織的款款心曲。齊白石以《松鷹圖》通達自證、自況、自諫之三層冀願,嚴智開則不負所望心領神會,彼此以展覽會中一喜一贈之現代化儀式,完成了一次類比舊式文人的詩畫唱酬。時人臧否不足惜,青史留名為正途。這也是齊白石于畫中補記最後一句——“永遠陳列”之精義所在。

齊白石生逢亂世,半生飄萍零落人,不幸中之萬幸為其終得以安逸于京華而獲善終。“故鄉無此好天恩”即是他自覺能茍全性命于亂世的樸素慨嘆。看透世間蒼涼的齊白石,頗有一首自知自明之詩:“大好江山破碎時,鸕鶿飽外別無知。年年費盡東風力,吹得春光上柳絲。” 對於這位硯田老農來説,他的家國關懷,不在於春秋筆法之微言大義,大約僅僅一幅《松鷹圖》足矣!

編輯:彭鋒 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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