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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吳為山:昂揚儒雅風骨 高二適書法人格氣象

央視畫廊藝評 來源:央視網 2021年04月29日 10:44 A-A+ 二維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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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藝評人:吳為山(中國美術館館長)

20 世紀的書法史上,高二適先生以其迥然于一般文人、書法家、畫家的書法,脫盡寒酸,迂腐,陰柔與做作、浮滑,以其深厚之學養和昂揚之書風嶄然于書壇,正像他的為人,耿介、爽直,超然於世俗,在近現代文化史上確立了一代高峰。

書卷氣、才氣、骨氣是形成高二適先生書法人格氣象的重要因素,也是其書法具有創造性的根本所在。一代大師的成長,民族文化的積澱,紮實的功夫、個人的天性與才情以及創新的意識缺一不可。

高二適先生

書卷氣

所謂民族文化的積澱,對藝術家而言表現為 “書卷氣”。書法家更應具備這種 “氣”。書法是一門抽象的藝術,它以文字為基礎、為載體。因此,唯洞明文字生成中所蘊自然山川之地脈、宇宙變幻之天象,深諳文字之文化含量,執筆時才有底氣,才能生發出意象、意念、意蘊、意境。否則無以達到深鬱而豪放,凝重而飄逸之化境。

劉楨公讌詩一首( 20 世紀 70 年代)高二適 41cm×39cm 中國美術館藏

舊時文人,寫毛筆字是常態,但多為 “寫字”。所謂寫字, 寫出的往往是缺乏才情的功夫字,脫不開古帖的模式、程式,有古板、學究氣,缺乏生氣。當年陳獨秀評價沈尹默的字是 “其俗在骨”。這個俗,大概即如此。相對於寫字的是 “畫字”,這在當今氾濫,已成風氣。所謂 “畫字”,是指在書法本體上未下功夫,憑所謂的激情、感覺、形式而寫,看似龍飛鳳舞、水墨淋漓,實質輕、飄、滑、浮。所以書法太難了,書法也太偉大了。熊秉明先生稱書法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不無道理。

高二適先生對歷代書法有深刻之研究,于文字學方面亦有極高之造詣。耗時十年,廣搜《急就章》注校考異本、矯前人之誤,著就《新定急就章及考證》一書,存亡繼絕,填補書史空白。力倡 “章為草祖” 論,提出 “章草為今草之祖,學之善,則筆法亦與之變化入古,斯不落于俗矣” ;“若草法從章法來,則高古無失筆矣”。對歷代經典碑帖均讀之、臨之,或讚或批,高見迭出, 不隨流俗,妙句連珠。對書法結體、章法、筆法、墨法諸要素作入木之評述,實為書法學精闢之論。如在孫過庭《書譜》中手批: “此數行最為飛動有神。” “包世臣所謂 ‘消息多方’ 以下乃有思逸神飛之樂。” 手批李治《大唐紀功頌》:“神明洞達,灑落飛揚。”手批王羲之《十七帖》:“此帖筆筆停頓,草法之上乘也。” “此帖最為奇峰兀立,他刻不及也。” 在對個別字的點評中見:“收而斂,精以澈” “無一筆輕忽” “清氣撲人” 等。在讀帖與臨帖過程中常常情動於衷,興之所至,以“神入妙出”“沉著痛快”“規模簡古”“氣 象深遠” 等詞句點評。既是總結,也是發現,為後世提供了新的審美意象,成為書法美學的精闢之論。在對書法藝術本體的建構和解讀以及理論性闡述方面,不僅有灼見真知,且有方法論意義。同時也為他本人作品的書卷之氣、文氣、古氣的生成積累了廣博而深厚的精神資源。

高先生對《易經》有精深的研究,在南京高二適紀念館收藏有一幅他講解《易經》的手稿,此稿不失為一件絕妙精微而又縱橫大度的書法作品。據陸儼少回憶,他曾托宋文治請高老題畫, 高先生一眼就看出了陸儼少對《水經注》有研究。可見高老對自然和繪畫的認識超越于感性層面,上升到哲學境界,故其作品瀰漫著一股 “仙氣” “清氣”。

高老是詩人,他眼中的自然是 “詩化” 的。如:“樹靜欲眠風浩渺,舟回拍岸水漣漪。” 他在給章士釗的信中有:“山木蒼蒼煙雨歇,幾時才見天地合。” 詩中意境足可與石濤、黃賓虹之山水畫媲美。高二適書法中的畫意、審美意象直接感受于自然,源自於詩性,也得益於哲學。高先生在他讀的《杜詩鏡銓》上有一段批語:“吾嘗謂中國文化史中有三大寶物,即史遷之文,右軍之書,杜陵之詩是也。” 他稱:“讀龍門,杜陵詩,臨習王右軍,胸中都有一種性靈所雲神交造化者是也。” 其詩高古沉雄,留存有詩轍等 300 余首,尤得力於江西詩派。晚年所撰 “讀書多節慨, 養氣在吟哦” 可作為其詩文氣節一生寫照。當然,詩的韻律也油然成為高先生書法潛在的節律,它暗合書法之法,神交諸體流變,暢通主體之情,虛渾圓融,自成一體。其陰、陽、頓、挫, 以及飛動的線條和鏗鏘的運筆,在文化的時空唱和于杜子美、李謫仙、白樂天……

高二適先生尚古,在 “古” 中求新。這古,是綿延的文脈, 是歷代的創造,是傳統中那最具魅力的神韻。高先生在品評陸儼少畫時曾用 “古道盎然” 四字。雖是評陸儼少,實質也反映了他的美學追求。這古,乃古仁人之心,是雅士風範,是靈明、沉靜、清逸的文心,是襲人心魄的文化氣息。這古,在書法上即是高老所倡 “章草之法”。二適先生自言 “一日無書則不能生”,可知他無一日不與古賢、聖哲對話,在精神世界與天地往還。  高先生是一介書生, 更是學富五車、充滿濃郁書卷氣的高士。

才氣

高老的才氣,體現于他的創造性。創造性在於他以文化之, 深諳諸體與百家,且信手拈來,于自然揮寫之瞬間得眾美之妙, 仿佛深藏之甘泉頻頻溢出。

書法,要有法。先有法,後破法,再建法。高二適先生尚法,破法,但不建法。他的法是 “無法”,隨性而發,隨性而書,自得氣象渾穆,氣貫古今,洋溢著高昂而勢不可擋的人格精神。

從高先生讀帖的註解 “出入千數百年,縱橫百數十家,取長補短,自得其環,而超乎象外”,可以更深了解先生對“法” 與“無法” 之關係的辯證闡述。

他還認為書法雖有法,但不能標準化,草書更不能規範于標準。是的,對於天才的創造,確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標準了,也就結殼了。

高二適先生書學以章草築基,參王羲之、張旭、唐太宗、孫過庭、楊凝式、宋克諸家,筆意融大草、今草、狂草,于近代碑學風氣之中,獨以帖學為宗,出古入今,而自成一格,可超邁前賢。高先生在書法的構成上,奇險宕蕩,縱橫流暢,時而飛流直下,萬鈞雷電,時而清泉入谷,萬壑空寂。用筆忽如斧劈神砍, 忽如遊絲綿綿。高先生憑藉吟哦所養之氣,功深百煉之力,自信點劃,一線橫空,全仗性情所致,將書法的疏密節律對應于一瞬靈感,故幅幅皆殊,各美其美。予書法審美以多維空間。

由於高二適先生每日通過讀書、臨帖與古賢 “對話”,故在他生活的虛擬世界裏便與王羲之、張旭、懷素為師為友,在書法藝術上自然以他們為比肩對象,這正是他充滿自信、矯矯不群、不隨流俗的精神起點。在一幅自書的狂草手卷中,他自注:“細草如卷,雨絲風片,未知張旭長史能此否耶”,可想而知,他當時書就此卷時的心情,飛動激蕩,自得新境。先生的“自言自語” 穿越千年,真情與才情昭然若見。

在整幅章法,文字結體方面,高先生常常違反正常的書法規律,其書勢如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他下筆迅疾,果斷、沉勁。林散之先生與高先生為摯友,他讚高先生 “不負韆鞦,風流獨步”。但在書法上卻常有不同見解。他雖認為高二適 “書讀得多、天賦好、勤奮淵博、有學問”,但對其書法則認為 “實多虛太少,太擠,有迫塞之感,筆力很矯健”。林散之強調要 “擔夫讓道”,要虛,其書法是追求優美的,完美的,如 “山花春世界,雲水小神仙” 一般。而高老的這種迫塞是反習俗審美的,這正是高老的價值所在,他崇尚的是奇險與峻峭的美。深知高二適先生的章士釗先生在向毛澤東主席介紹高二適時,稱其為  “巍然一碩書也”。“碩書” 一詞出自柳宗元的文集,就是 “頂級大書法家”。

高老的才氣,還體現于他出口成章與脫手千篇的高度統一。他書寫的內容絕大多數為自作詩,故內容與形式的 “同構” 形成情感與表現的流韻,一瀉千里,縱橫古今,真氣彌滿,具有文化的感召力量。高老的書法不易學,因為法度、程式皆隱蘊其間; 更不易模倣,因為其形態字相皆隨性而生。高老寫的是氣!是神!是魂!這需要天分、學問、才情、創造精神所養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我取其意為:神之不存,形將焉附。

骨氣

高二適先生最為世人熟知的亦讓其名聲大噪的乃是 50 年前與郭沫若先生的蘭亭真偽論辯。1965 年,南京出土了與王羲之同時代的東晉《王興之夫婦墓誌》和《謝鯤墓誌》,引發了郭沫若對東晉書法面貌的思考。6 月 10 日、11 日,《光明日報》連載了郭沫若《由王謝墓誌的出土論到〈蘭亭序〉真偽》一文,認為《蘭亭序》後半文字,興感無端,與東晉時期崇尚老莊思想相左,書體亦和上述新出土的墓誌不類,因而斷言,其文其書,應為王羲之七世孫陳隋永興寺僧智永所依託。此文一齣,在全國書學界和史學界産生了強烈震撼,一時間附和之聲不斷。然高二適讀後, 獨持己見,撰寫《〈蘭亭序〉的真偽駁議》一文,認為《蘭亭序》為王羲之所作是不可更易的鐵案,此文旨在從根本上動搖乃至推倒郭沫若的 “依託説”。“駁文” 于當年 7 月 23 日在《光明日報》全文刊登,《文物》第七期影印了高二適“駁文”全部手稿。隨著“駁文” 的發表,文史界、書法界立即掀起了自解放以來前所未有的學術爭鳴,聲震士林,影響深遠。其不畏權勢、堅持真理、“吾素不樂隨人俯仰作計”(高二適語)的學術精神和品格於此可見一斑。隨著《毛澤東書信選集》的出版,才知道,當年高先生文章發表乃毛主席一言助成。毛主席復章士釗信中雲:“……又高先生評郭文已讀過,他的論點是地下不可能發掘出真、行、草墓石。草書不會書碑,可以斷言。至於真、行是否曾經書碑,尚待地下發掘證實。但爭論是應該有的,我當勸説郭老、康生、伯達諸同志贊成高二適一文公諸於世。” 與此同時,毛主席在致郭沫若先生的信中指出 “筆墨官司,有比無好”,以贊成高二適駁議文章發表。1972 年,高先生針對郭先生重提蘭亭真偽,又寫下《關於〈蘭亭序〉真偽的再駁議》,其中有一句極為精闢的話,“夫逸少(王羲之)書名之在吾土,大有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之勢, 固無須誰毀與誰譽之”。由此可見,高先生對傳統經典文化捍衛的拳拳之心。今天王羲之及其《蘭亭序》在中國書法上的地位, 經過那場 “爭辯” 之後,似乎更加牢固,由是,我們更加佩服高先生的信念。要知道,當時高先生只是江蘇文史館館員,與郭先生地位懸殊。他的這種精神被學界譽為 “高二適精神” “硬骨頭書家”。他的骨氣顯示在:

一、以其精深博厚的文化底蘊為背景,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他有號為 “磨鐵道人”,敢磨鐵者,何所畏懼?!

二、不求功名,他的學術只為真理,無欲則剛也。

三、骨氣在書藝上表現為狼毫用筆,信筆直取,力度遒勁, 在他的昂揚、激蕩的書法筆鋒裏折射著境界高,取法古,滲透著文人的儒雅,這是最為難得的。

昂揚與儒雅得以和同正是其人格個性和文化涵養的圓融。 馮其庸先生在紀念高二適的一文中曾用 “永遠的高二適” 作題。是的,高老是永遠的,是歷史的客觀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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