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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吳為山:熊秉明——一顆中國文化的種子

央視畫廊藝評 來源:央視網 2021年04月15日 09:27 A-A+ 二維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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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藝評人:吳為山(中國美術館館長)

熊秉明先生是一位哲學家、學者、詩人、雕塑家,亦是一位跨越中西文化而在各個領域都有建樹的文化大師。

20 世紀 40 年代,他畢業于西南聯合大學哲學系,又以優異成績考取公費留學法國攻讀哲學。一年後,他偶然看到法國雕塑家紀蒙(Gimond)的雕塑,幡然醒悟,這不就是哲學嗎?於是他向公費管理處申請改學雕刻,不久熊秉明如願進入 “紀蒙工作室” 學習雕塑。或許年輕的熊秉明並不知道,他的這一舉動, 誕生了一個未來的 “哲學雕塑家” 或 “雕塑哲學家”。

孺子牛( 1969 年) 熊秉明26cm×67cm×35cm 銅 中國美術館藏

藝術與學術, 品格與品質, 恰如山脈水系, 遠觀氣勢近看質。

熊秉明先生是予以我們如此評價的範例。熊先生是 20 世紀融通中西的文化自覺者,他為事、為藝、為學、為人皆散發出東方儒者溫潤謙和、虛懷若谷的人格氣象,也體現了西方嚴整、縝密、追本溯源的科學精神。他以智慧和品格研究學問,體悟藝術;他以溫和、寬容而厚意友朋。因此,無論是他的文字或繪畫、書法、雕刻, 總是在千錘百煉的歷練中折射出人性的光輝。

1993 年,我從友人處獲得熊秉明所著的《關於羅丹——日記摘抄》一書,從熊先生的文字中更加堅定了我的藝術創作之路。1996 年,我工作于荷蘭歐洲陶藝工作中心,當年 12 月我赴巴黎,去看那美術史上鍾情的名作,也想去拜訪熊秉明先生。因1993 年我曾讀熊先生著《關於羅丹——日記摘抄》,心為所動, 一本數十年前的日記影響了中國美術界,其卓見已深入人心。可這次拜訪因種種原因未能成行。1999 年,楊振寧先生先後在南京大學及南京博物院看到我百餘件雕塑作品後情不自禁地對我説:你與秉明一定談得來!次年 11 月,我在香港科技大學做文化講座教授並舉辦展覽,楊先生與夫人來觀看我的展覽,並請我共進晚餐。席間,我向楊先生介紹南京大學百年校慶要做一件紀念雕塑,雖然校長讓我來做,但我覺得自己道行不夠。唯有熊先生的作品可以承載如此深厚的歷史與人文,並談出邀請熊秉明先生任南京大學名譽教授的想法,楊先生當即表示:我雙手贊成! 2001 年在楊振寧先生的引見下,我與熊秉明先生會面並結成忘年交,熊先生應邀為南京大學百年校慶創作了《孺子牛》,並提出 “由為山放大,最為合適!” 之後熊先生專程從巴黎到南京大學進行最後的定稿,這件長約 8 米的巨制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作品,也使他實現了讓 “牛” 回歸祖國母土的文化理想。在我放大《孺子牛》作品期間,我們于南京—巴黎書信頻頻,他希望我去巴黎工作室看看。訪問藝術家工作室,遠比看已完成的作品過癮,在那裏有藝術生命的胚胎,有陣痛後問世的第一聲啼哭,有作品生成過程中藝術家的心路情感歷程,有諸矛盾碰撞、分離、交合……有天機、有秘密。我們還約定,春暖花開之時,再在南京一起做雕塑。

……

可是,突然地,他于 2002 年 12 月 14 日匆匆地走了,丟下他熱愛的書稿、未完成的作品……

其骨灰葬于巴黎近郊 GRETZ—ARMAINVIL—LIERS 公墓。熊師母陸丙安老師曾告訴我,熊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封信是寫給我的,而且是談雕塑。

他給我的信,未來得及落款。

5 年後,我攜妻女隨熊師母丙安女士同往市府公墓拜謁熊秉明先生之墓。猶記得巴黎近郊的葛瑞茲市鎮 [Gretz-Armainvilliers] 寧靜得出奇,空氣散發出雨後清香。市府公墓坐落于城中,熊先生墓由黑色花崗岩壘疊,莊重凜然,三石矗立成對稱狀,恰如他藝術、理論相滲化的哲學人生,碑體的簡括與線條的精神正是他堅實卓立的雕塑風格的顯現。石質錚亮,鏡面可鑒,它是法蘭西土地上永不磨滅的中國墨!也是秉明先生一生對中國文化核心——書法之鍾愛的形象寫照。吳冠中先生曾在《鐵的紀念》一文中提到:秉明的《中國書法理論體系》應當獲諾貝爾獎。可見這中國墨的文化意義,這紀念碑的歷史定位。

熊先生的碑身上銘刻著 “Ping Ming HSIUNG(1922—2002)”,單純的只有一個名字,是蒼茫世界的一個符號存在。碑以 “天” 為冠,這契合了熊先生淡泊明志而胸羅無形的哲學境界。碑基周圍泥土濕潤,石子放光,花兒競開,辨不清是東、是西、是南、是北,周圍墓碑上的石雕小天使映襯在熊先生碑體裏,仿佛欲飛向人間……

我已忘乎,久久佇立,似見秉明先生的微笑。

那次夜訪巴黎,尤為重要的是看熊先生工作室,以圓舊夢。他的工作室並不大,可燈亮時,工作室每一個角落都放射出攝人的藝術之光。那些以石膏直接雕塑的頭像,冷峻中微泛詩情的溫潤,那熟悉的塑痕、刀法是千錘百煉的句讀,是熊先生哲思的斟酌。這裡有我太熟悉的《魯迅》《父親》《母親》。也有他為前妻之母瑞士老太太所塑的像,那與《母親》迥然有異的形象卻同樣有著母親的慈性。有他聞名的鍛鐵雕造之《鶴》系列,更有他所塑的各類人物頭像,那些頭像的表情有種本然的凝定、莊嚴、精粹。這是熊先生第一次見到他的老師紀蒙作品時的感覺,這種感覺遷移至我,乃至我對秉明先生作品的認識也印記著這樣一種視覺判斷。最能顯示秉明先生內在本質的是他的《牛》和《駱駝》系列,這裡不僅記錄他去國懷鄉對故土的眷念,還體現了他對雕刻本體的詮釋。

雕刻要能充分表現其存在的生命力必須依賴強明的立體感, 而強明的立體感是由嚴密的 “面” 所構成。熊先生以面與面構成的脊成為抽象表達,建立雄深而厚重的體,直達精神之源,它借助自然滄桑變忽的山體與河流及其裂變與重構的張力以塑造形體,這一切統一于對宇宙哲理、人文情懷的關注中。這是熊先生對雕塑語言發展的獨特貢獻。在西方現代主義興盛之時,熊先生熔鑄東方天人同化的自然觀于其間,使得牛與駱駝成為巨峰險崖、大地與山巒,充盈著生生不息的自然偉力。如果説熊先生在懷素、張旭、梁寬與八大山人之間找到了鐵線的生命承載,並通過造鶴表現悠遊的出世之境,那麼牛與駱駝則表現了現世進取的意識。工作室內架上、地上、墻上、頂上滿是雕塑,多半未完成。不同大小、不同造型、不同材質。石膏、紙、圓雕,立體構成……他曾在 2002 年 10 月給我寫信,談到魯迅對於德國女畫家柯勒惠支、比利時木刻家麥綏萊勒的推崇。因此,魯迅像的創作頗似版畫,粗獷、熾熱、簡凈、痛快。工作室墻上刻貼著一些創作手稿,尤為引人注目的是魯迅與周作人像,魯迅的方和周作人的圓對比鮮明,形式之中包含了作者對兩位人物的剖析與深刻表現。我由衷敬仰熊先生對一個題材持續不懈的研究、探索,伴隨著魯迅形象在他想象世界的隱顯,對表現形式與方式的求索也就一直未停息。工作室有臺虎鉗、三角鋸、平刀、角刀、尖刀、拉弓,角落上堆了幾袋未開包的石膏,少許泥。看得出,熊先生石膏雕造的作品是在不斷追問、追求一個存在的意義,並將這意義以造型而存在。所以,是形而上的。它遠離凡相,建構心象。在那錯位的體、形、面、線中飽含煩憂與悲痛、奮起與隕落。而他鐵雕的鶴則是以中國文人煉就過數千年的書法之線和鶴的生命運動相契合,達到自由抒情、恣意歌唱。熊先生的這兩類作品反映了他藝術生命的兩種互為補充、相反相成的狀態。其共同點, 皆在追求 “罷如江海凝青光” 的感覺,那靜止中蘊蓄廣闊的空間, 在泥濘裏騰踏出生命的希望。

時光飛逝,可世界對秉明先生的思念則是刻入靈魂的。海內外知音無不惋惜失去一位良師、益友;失去一位智者、仁者; 失去一位藝術家、學者、文化大師。他們將這種紀念訴諸文字, 對熊先生所涉獵的諸多領域的成就予以評述,以散文、藝術評論、詩歌、回憶錄等多種形式立體塑造了熊先生的文化人生。我于 2011 年主編了《熊秉明 · 雕塑藝術》一書,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那是以文字為熊先生塑像。2019 年 11 月,承蒙陸丙安老師慷慨捐贈,中國美術館展出了熊秉明的雕塑、繪畫、書法藝術作品,形式自塑的一尊文化藝術豐碑。秉明先生九泉有知,當欣然。

近百年來,中國文化尤為顯著的特色是在吸收西學過程中所實行的轉型。在和而不同中彼此吸收,獲得彼此尊重……熊秉明先生在這一值得研究的歷史階段,以自己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 介入西方,正如吳冠中先生曾説:“其道也,是從東方滲入西方,又從西方再回到東方。” 熊秉明先生是一顆中國文化的種子,在西方半個多世紀,帶著母文化的泥土,接受陽光雨露而長成參天大樹。它飽含著生命張力、飽含著藝術感染力、飽含著人生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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