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人們將弗格森退休的日子定義為“肯尼迪遇刺日”般的歷史時刻，至少之於足球的歷史本該如此，當今世界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位最偉大的足球統帥，非其莫屬，哪怕從未曾贏得世界盃和歐洲盃，哪怕沒有順遂人願執教過三獅軍團。

執掌曼聯9681天，弗格森改變的不是一支球隊，而是一個俱樂部

　　時間的刻度非常精準。當你慨嘆27年歲月的飄渺無常，有人會告訴你，71歲的蘇格蘭人弗格森在曼聯執教的歲月可以核算為9681天；當你驚嘆38座獎盃綻放曼聯近世所有光芒時，有人會不經意地提到，這是要穿越足足1500場比賽的；當你感佩一支球隊旗幟曾經聚攏百將千兵，弗格森會鄭重地説，我改變的不是一支球隊，而是一個俱樂部。如今的曼聯，用他告別詞當中的專有名詞——“強大的組織”來形容，竟然平添了超凡之氣。

　　12年前，年屆花甲的弗格森第一次表達退休之意，那一年從獎盃的數量、品種與成色上看，此生早已無憾。續約，再續約，無法衡量比較曼聯與弗格森之間彼此誰更需要對方，幾度邁出離別的腳步，又返身安坐，繼續讓自己徹底成為飄散不去的曼聯靈魂。曾經有人如此感慨，近年來，似乎每一個賽季迫近結束的時候，我們都會揣度弗格森是否還會回來，每一次我們幾乎都猜錯了，他無一例外都會帶著獎盃回來，這一次他沒有讓大家再猜，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一次揣測變成了曼聯內部公開的議論，第20次奪得頂級聯賽冠軍的球隊正在閒適地享受聯賽最後的一段歲月，在高爾夫球場邊，一個確切的消息終被證實，無處不在的記者眼線很快將消息轉換為半遮半掩的靈通人士透露，在英國的子夜時分讓這個無比重要的足球時刻突然降臨，等到天光大亮，曼聯召開正式的新聞發佈會時，很多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抒懷了。

　　我同意人們將弗格森退休的日子定義為“肯尼迪遇刺日”般的歷史時刻，至少之於足球的歷史本該如此，當今世界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位最偉大的足球統帥，非其莫屬，哪怕從未曾贏得世界盃和歐洲盃，哪怕沒有順遂人願執教過三獅軍團。多年之後，你可以記不住這個日子就是5月8日，但你一定會想起這一天你做了些什麼，你為著自己足球記憶之中的弗格森做了些什麼。

曼聯俱樂部經理弗格森和他的球員在一起。站在他身後的從左到右依次是彼得·舒梅切爾、羅尼·約翰森、瑞恩·吉格斯、雅普·斯塔姆、加裏·內維爾和羅伊·基恩

　　一臣兩朝

　　5月8日早晨6點58分。記者已經聚集到曼聯俱樂部的卡靈頓訓練基地，這一天終於來臨。弗格森駕駛的白色轎車從人群一側駛過，停在他固有的位置上，此時整個英國還被溫暖在柔軟的羽絨被中。也許根本不帶絲毫的誇張，過往的27年裏，弗格森是這個訓練基地每日裏來得最早、離開最晚的人。今天，弗格森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在休息室裏面對滿營將士，親口證實自己解甲退役的消息。不知道記錄者與傳播者是否帶了過度的個人情緒，報道説休息室裏曾經一度淚水橫流，一分不捨，幾分悲壯。

　　1986年，45歲的弗格森走出蘇格蘭，來到時時可能降級的曼聯隊。那一年，切爾諾貝利核災難發生，美國票房排行榜上最惹眼的是《壯志淩雲》，魯尼恰巧剛剛度過一歲生日，當下曼聯諸將中很多人還沒有來到人世。如果説當初就能看出曼聯能夠龍興當代，那絕對是夢中囈語，向弗格森送出帥印的曼聯老闆愛德華茲爵士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看著自己的球隊在蘇格蘭人的手中緩慢成長。球迷算是足夠有耐心了，但是到了1989年時也實在忍無可忍了，在看臺上你可以看到一幅標語甚是刺眼——“三年了，還有什麼可以作為藉口嘛！少廢話吧。”最後還有一個詞我根本無力翻譯出來，加在弗格森名字的前面就是意在侮辱吧。

　　如果細緻翻檢當年的曼聯戰績，的確是慘不忍睹，令球迷最不能容忍的是，居然會以1比5輸給同城死敵曼城隊。在那一年的足總盃決賽中，經過艱苦至極的一場重賽，總算力克水晶宮隊，久旱的曼聯隊球迷的心田中有了一絲雨露朝陽。愛德華茲直到此時也才算徹底説服自己，此前付出的一切金錢、信任與焦慮都是值得的，弗格森近四年的隱忍努力靠著這座獎盃終得回報，謾罵與指責瞬間不見，他為自己和球隊成長贏得更為寶貴的時間與空間。

　　新的曼聯王朝自此開始興盛起來，弗格森的帥位也未曾再有明顯的危機浮現，在其執教的近27年間，皇馬經歷了24任主帥，國米19任，切爾西18任，曼城14任，英國政壇斗轉星移換了5位首相。其實，27年在英國百多年的職業足球歷史中居然並不能排進前十名，如果還能再給弗格森一個賽季的話，他勉強能夠排在並列第十的位置上，與那些不知名的偉人們並肩。

　　仔細看看那個十大排行榜，你不難發現，無論是最多的46年還是領先弗格森的28年，這些不朽傳奇都是發生在遙遠的上世紀前半葉，世道早就改變。上世紀的最後十年，基本可以定義為足球運動變化最為深刻的十年，而弗格森恰巧就是在這十年中完成了關於自己傳奇的最基本定義。八十年代，英國足壇一直在醞釀著“超級聯賽”的概念，利益各方充分博弈，最終呈現出了現在已經是世界上商業價值最高的足球職業聯賽——英超聯賽。20個賽季，居然可以奪取13次桂冠，曼聯以及弗格森對於聯賽之魂的把握爐火純青。在金錢鋪就的前進之路上，曼聯是將“叢林法則”貫徹得最為徹底的，他們不僅徹底結束了利物浦對於英國足球的統治，而且樹立了關於一個超級足球組織應該具有怎樣的生態與活力的最新標準。

　　職業足球的深刻變革最終還是由資本的力量來推動完成的，海外資本就是英超現象最好的興奮劑。曼聯，早已不再是工人階級的球隊，它的體內流淌著美國資本家的鮮血，駕馭紅魔的經營機構註冊在避稅天堂開曼群島，一雙很難得見的大手在背後操作著這支世界上商業價值最大的職業足球俱樂部。本來在江山變色的轉變年代，弗格森曾經有機會讓自己停留在那個傳統時代的尾聲，他也確曾參與言語阻擊格拉澤家族的進犯。現在回頭看來，格拉澤家族最為英明的舉措之一便是贏得了弗格森的全力支持與認可。作為上市公司，曼聯的管理公司需要不斷發佈季報，近來季報愈加漂亮，一季即接近一億英鎊的營收。在與投資者對話溝通中，格拉澤家族不斷重復一句話，一個成功的職業足球俱樂部最核心的競爭力就是吸引和留住最佳的人員組合，而對於曼聯而言，這份競爭力説到底就是弗格森在位，其一日不退，投資者就認定曼聯價值所在，毫不誇張地講，曼聯是格拉澤家族的江山，但它是弗格森的朝代。

弗格森在2013PFA年度頒獎典禮現場

　　血色地獄

　　2011年版的弗格森自傳《血色地獄》最是權威，厚得像是一本字典。溫格的那本《教授》似乎名氣更大，甚至已經被視為傳世名著，但我更加偏愛《血色地獄》，因為它滿頁都似有刀鋒掠過，讓我對於職業足球之殘酷多些實際認識。27年的統帥，活像君主一般，但“弗爵爺”的稱謂似乎更為貼切，他不是什麼君主，因為他很多時候是那麼的藍領，做著第一線拼殺搏命的力氣活，他更像是江湖氣十足的一門之主，之於球員，先為父，再為師。

　　弗格森從來就不是什麼戰術大師，但他是人員組合、精神塑造、士氣鼓動方面無與倫比的大師。成就一支球隊強健個性最是艱難，英超讓足球天地重生，曼聯的基因再造堪稱完美，弗格森向這個肌體之中注入了什麼？答案可以有很多，但如若由我來排序的話，首先該推球員相比于對手心中多出的那一點點自信，無需太多，只要這份自信可以延續到比賽的最後一分鐘。手中沒有精確的統計來説明曼聯到底在比賽最後時刻的進球比率到底有多高，但是坊間關於曼聯最後時刻進球不過是博彩公司操作的傳言你一定是聽到過的。1999年“三冠王”是弗格森的巔峰之作，英國球迷還記得評論員迪爾德斯利在歐冠決賽最後幾分鐘內幾近聲嘶力竭的呼喊——“曼聯能進球嗎？他們總是能進球的。”無需多説，一支球隊因何偉大再清楚不過了。

　　如今人們可以輕鬆地談論曼聯曾經的巨變，有一個角度很有趣，27年間，弗格森將一支嗜酒的球隊徹底改造為名留青史的團隊。《血色地獄》以及弗格森各類傳記中對於這個角度都有不少有趣的記敘，酗酒是較早年代的足球標簽，祛除這一不良基因可花費了不少的心力。以前總覺得弗格森是個粗人，最近才看到英國球評家專欄裏透露，這位老爺子常年啃讀歷史先賢和偉大教練們的傳記，當讀完美國著名籃球教練隆巴迪的傳記《當自豪依然重要》後，他還特意找到一位美國記者聊天，定義自己的精神實質，破解一下所謂的成功密碼，總共不過三點——癡迷、擔當、執著。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成功學裏都是這麼寫的嘛。但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去品讀27年的曼聯人生，有人説弗格森與撒切爾夫人就是同一類人，他們對自我無比堅信，以此來影響同盟，進而可以改變對手，無論壓力來自何方，從不能讓自己有絲毫的變形，久而久之也就成為巨大能量的化身。如果説這樣的描述還是有些枯燥的話，那麼説一個小故事可以詮釋一下弗格森自己所説的“癡迷”，那還是在阿伯丁隊執教時，弗格森太太罕見地去現場看球。賽後，弗格森依舊沉浸在勝負焦灼中，回到家遍尋太太而不得，最終想起來，忘了接太太一道回家。

5月9日消息，英超曼聯俱樂部主教練弗格森宣佈退休後，埃弗頓主帥莫耶斯(右)將接手紅魔

　　無論是癡迷、擔當，還是執著，71歲的老人都可以先通通放下了。我願意接受71歲的弗格森退位的所有理由，禪讓于晚輩遲早都會來臨，莫耶斯不是一時之選，格拉澤家族想要曼聯江山永固，接班人的問題該會聽取弗格森的建議。只是在如此偉大的一個朝代之後，莫耶斯會帶著長久的窒息之感在“血色地獄”中搏殺，弗格森將是永遠偉大的榜樣，何為偉大？將生命與1500場比賽相融，不知疲憊、不知厭倦，甚至不曾設想終點。這就是弗格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