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對時間特別敏感。
他常説一句話:“事情推着你往前走,不走不行,停不下來,走慢了也不行,得不停地往前走。”這既是意志的驅動,也是他生活的慣性。
7月中旬,長沙暑氣正盛,記者在國防科技大學銀河樓後樓的學術報告廳見到了王戟。他身着軍裝,領口整理得一絲不茍,雙手自如地搖着輪椅,穿過人群,徑直來到採訪區。
王戟的笑容,平和、溫暖。
不滿14歲考上大學,33歲晉陞教授,38歲獲國家傑出青年科學基金……這是王戟的A面。突發重疾,雙下肢高位截肢,每週透析三次,每日攝入水量不能超過500毫升……這是王戟的B面。
在一次次被疾病擊倒後,他正在以超出常人的毅力把時間一分一秒“搶”回來。

王戟在國防科技大學銀河樓後樓的學術報告廳接受採訪(2026年7月15日 孫曉媛攝)
1969年出生的王戟,幾乎一直在跟時間賽跑。
1978年,“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聲音在全國響起。一天,王戟的母親劉桂枝看到常德一中的招生簡章裏“小升初”不再限制年齡時,她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個機會。
王戟在讀小學時就展現出過人的數學才華。母親劉桂枝發覺他學有餘力,便在王戟學習學校統一教材的同時,又自己動手編了一套更難學的教材,每天晚上為他輔導。此外,劉桂枝還一直堅持帶王戟到夜校聽課。經過兩年時間,王戟基本掌握了小學課程,打下了遠超同齡人的基礎。
1978年,母親支持不到9歲的王戟參加常德一中小升初考試。成績結果出來後,數學96分、語文70多分,他被順利錄取。1983年,不滿14歲的王戟又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原國防科學技術大學計算機系。
母親劉桂枝對少年王戟的成長影響深遠。
她時刻勉勵兒子戒驕戒躁,踏實求學。有一天,母親打趣問他:“人身上什麼東西別人拿不走?”王戟愣了愣,沒有答出來。母親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小腦袋説:“腦子裏的知識。”
這句話,他一直記到了現在。
1983年12月22日,國防科大校園裏,廣播裏傳出一個聲音:“銀河-I”億次巨型計算機研製成功!整個校園沸騰了……這是一個民族在計算速度上被“卡脖子”多年後,揚眉吐氣的時刻!
在一片歡呼聲中,王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計算機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原來,我選擇的這條路,連接着國家的脈搏。”從那時起,“銀河”的光芒便照亮了少年探索求知的方向。
後來,據同學們回憶,王戟時常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抱着《程序設計語言編譯原理》等大部頭著作看得入迷。當時的教學輔導員唐玉華發現,王戟不僅是班裏年齡最小、個子最小的學生,還是最愛提問的學生。
讀研時,王戟師從中國計算機軟體領域先驅、中國科學院院士陳火旺,他也是“銀河-I”巨型計算機軟體總負責人。
上世紀90年代,國防軟體工程化成為國防現代化建設的核心關鍵,而當時的國內軟體行業尚處起步階段。
軟體是國之重器的“大腦”,一處微小的代碼漏洞,都可能導致火箭偏離軌道、衛星失聯失事。彼時,大多數人還在追逐硬體性能的提升,王戟卻把目光投向了更深層的問題,那就是如何確保軟體的可靠性與安全性。
這是一條鮮有人走的路。
當時,國內專門研究軟體可靠性的人很少,相關資料極度匱乏,甚至連清晰的中文概念都沒有。有人覺得這條路太窄、太冷、太難出成果。但在王戟看來,科研不是追熱點的短跑,而是一場與國家需求同頻共振的馬拉松。認準了方向後,他便一頭扎進這條“冷門硬核”賽道。
2003年,王戟在導師陳火旺院士的指導下發表論文《高可信軟體工程技術》,這篇篇幅不長的論文,清晰勾勒出領域發展框架與未來方向,成為我國在該領域最早的系統性論文。其後,他又在國內首開《高可信軟體技術》課程。
“高可信軟體技術就像‘做CT’一樣給那些大國重器的軟體系統進行全身掃描、精準診斷,找出深層次隱藏的漏洞和隱患。”面對記者的提問,他總是帶着微笑,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講出來。
事實印證了王戟的遠見。如今,軟體安全已成為大國博弈的重要領域。王戟的科研成果廣泛應用在基礎軟體、嵌入式裝備、指揮控制等領域,為保障航空航天、重大武器裝備等領域關鍵軟體的可靠安全性作出了重要貢獻。
後來,一位年輕學者曾問王戟:“您是怎麼一直保持對前沿的嗅覺的?我們有時候連追都追不上,您卻總能在最前沿的方向上做開拓性工作。”
他笑着説:“在深山老林裏開路的人,總是最先看見日出。”

王戟在一號院與學生進行交流(2026年5月20日 范軍威攝)
讀博、留校、做研究……王戟的每一步都在往前走,停不下來。王戟這個名字,在國防科技大學計算機學院,一度成了“加速度”的代名詞。然而,就在他意氣風發、大步向前的時候,一場意外驟然降臨。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發主動脈夾層。這個在當時聽起來還很陌生的疾病,以一種極其兇悍的方式,闖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歷經長達13個小時的心臟手術後,王戟勉強闖過第一道生死關。但隨着肌肉持續壞死,醫生只能一次次向上截除,最終左大腿高位截肢,右髖關節也完全離斷。
湘雅醫院的病歷檔案顯示,從2013年1月23日到7月11日,王戟總共做了大大小小10余次手術。
在重症監護室的半年裏,病危通知單一次次送到妻子黃春的手中。沒有人能感同身受,那段時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後來,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談及那段經歷,她只是靦腆地笑着説:“活在當下就好。”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湘雅醫院的俞芳一直是王戟的主管醫生。她曾提出為王戟找一位心理醫生,但被王戟拒絕了。他的理由是:腿截了,已經沒有選擇了,只能面對,所以不用找心理醫生。
那個時期,王戟的病情很不穩定,除了斷肢發生出血,還伴有心衰、急性腎衰竭等。後來,他在接受採訪時説:“當時其實還是挺慶幸,因為頭和手沒有栓塞。做計算機的,只要能夠操作鍵盤,只要能夠思考,一切都好辦。”
軍人的堅毅和青年的志氣使得王戟並沒有就此消沉。
2015年,康復歸來的王戟,&&申請某國防973項目,這是國家為應對未來裝備技術發展趨勢而設立的戰略性、基礎性科研計劃,強調的是原始創新,追求的是深度突破。
在王戟的畢業紀念冊上,導師陳火旺院士曾給他題了10個字:“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靠輪椅行走後,對王戟來説,這“寧靜”並不是慢下來,而是心無旁騖地“快”起來。

王戟在中國計算機學會中國軟體大會上致辭(2020年11月21日攝 朱明輝供圖)
在接受記者採訪的過程中,王戟不止一次提到人工智慧時代,科技創新的速度正在不斷加快。這種強烈的使命感和緊迫感,在他的日常工作生活中不難看出。
他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出差法則”:能當天往返的絕不過夜,能坐最早班飛機的絕不拖延。同事勸他改簽午間航班,他看了看手錶説:“早班機準點率高,落地還能趕上午飯前開會。”
靠輪椅出行往往有很多不便,但王戟依然堅持獨自出差,他不想麻煩別人。他時常胸前挎着雙肩包,一個人搖着輪椅出現在值機櫃台前。面對家人和同事的擔心,他笑笑説:“我覺得這個世界非常美好、友善,不怕獨自出門。”
但與他一起外出過的同事清楚,對王戟來説,久坐輪椅,身體所承受的壓力是巨大的。在上下車的時候,他往往需要用雙臂和腰腹力量將整個身體騰挪起來,這套看似“行雲流水”的動作背後,都是日復一日、咬牙訓練的結果。
項目推進過程中,有數不清的論證會、節點檢查、驗收評審,作為首席,他必須到場。團隊成員心疼他,勸他休息。他説,沒關係,他也想測試一下,自己還行不行。王戟總笑着説自己“破車要慢慢開”,但一幹起活來,他搖輪椅的速度,正常人小跑才能趕上。
同事王挺曾接送王戟上下班多年。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他用了三個字——“搶時間”來形容王戟的日常狀態。身邊的人對王戟的印像是,“他自己推輪椅的時候都很急,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闖過生死線的王戟思考最多的是,如何用好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他堅守在自己的“陣地”夜以繼日。2021年,王戟&&的項目通過驗收。綜合評價:“整體技術水平處於國際前列、國內領先,部分可比指標處於國際領先。”
也是在這一年,王戟的腎臟問題加重,他開始長期住院,接受每週三次的透析治療。學校為他配備了專門的接送人員,他仍將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每天奔波於醫院和學校之間。
開始透析之後,王戟把時間切得更細碎了。
他有時候半靠在病床上,右臂連着血管通路,左手點開手機上的線上會議功能。遇到關鍵技術論述時,他會不時對着麥克風提問。屏幕那頭的同行可能不知道,這位思路清晰的專家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血液被機器一遍遍清洗。
事實上,透析並不輕鬆。大量體液在短時間內脫出,身體常常陷入低血壓狀態,人會非常疲憊。陪同的學生靳若春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翻江倒海”。那一刻,他不再覺得這是一間病房,而是他的老師衝鋒陷陣的地方。
王戟把透析叫“雙休日”。有人勸他透析當天應該休息,他笑了笑説聲謝謝,第二天一切照舊。“身體沒那麼自由,但能自由支配的時間更多了。”他説。
在大家眼中,王戟是科技自立自強戰場上,一直衝鋒向前、專啃“硬骨頭”的戰士。面對一次又一次的人生變故,他用一個比喻解釋自己的狀態:“就像一台電腦死機了。如果不按重啟鍵,機器就廢了。按一下,也許還能重新啟動。”
那些從病床上發出的論文註解、打出的電話指導、想好的研究方向,正是王戟為第二次生命一次次按下的“重啟鍵”。在俞芳醫生眼中,王戟以頑強的意志和不屈的鬥志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
2025年初,王戟&&的項目孵化成果獲得軍事科學技術進步一等獎,為諸多國家戰略工程和軍隊新質戰鬥力生成提供了堅實支撐。此外,他圍繞人工智慧大模型研發與性能測評主持開展某重大工程研究攻關,在前沿性、戰略性領域搶佔先機、贏得主動。
對王戟而言,工作是職業,也是事業,更是使命。
1991年,他在入黨志願書中寫道:“我是一名黨培育起來的軍校博士生,擔負着我國國防現代化的重任。”三十多年過去,在科技強軍的時代召喚下,這份緊迫感於王戟而言從未消減半分。
即使命運為他的人生按下“減速鍵”,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把時間一分一秒“搶”回來。這句話王戟不説,但身邊的人都看得出來。(記者 孫曉媛 通訊員 席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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