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盧洋
製作/劉姿萱 姚抒廷
編輯/闞純裕
在一間氣氛浪漫的“劇本殺”(演繹式娛樂項目)房間裏,隨着背景音樂響起,男性主持人(DM)正以“戀人”的身份,在女玩家身旁講述着跨越生死的告白台詞。然而,這場耗資不菲的“造夢”游戲正在加速滑向失控邊緣。

(圖片來源:AI生成)
消失的驚喜與越界的親吻
2026年1月,在北京一家“劇本殺”店內,玩家肖欣(化名)正沉浸在劇本演繹中,她扮演的角色被迫親手“殺死”自己的愛人。作為一名資深情感本玩家,她已習慣了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裏,通過與男性主持人的互動,演繹並共情角色。就在她以為這次的體驗會和往常一樣時,一次所謂的“驚喜”讓這場演繹徹底崩塌。
“他捂住我的眼睛,説要給我一個驚喜。”肖欣回憶起那個瞬間,“接着我感覺到一個柔軟的東西貼到了我的額頭上——我居然被他親了一口。”
在此之前,這位化名為高某的男性劇本主持人已經進行了一系列“小動作”:在與劇情無關的情況下,摟着她的腰,並詢問“可不可以捏一下”;在私聊環節,強行將肖欣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其間,肖欣的多次婉拒被高某視為“欲拒還迎”,並最終在未經肖欣允許的情況下親吻了她。

(圖片來源:店內監控畫面截圖)
“戀陪”主持人的“角色紅利”
與傳統注重邏輯推理的“劇本殺”相比,情感本吸引玩家的優勢在於其具有代入感的情緒價值。在“劇本殺”圈內,提供戀愛陪伴式服務(簡稱“戀陪”)的主持人被稱為“戀陪DM”。在劇情演繹的數個小時裏,“戀陪DM”不再是只負責控場的“局外人”,而是有自己的人設服裝、台詞、動作,再配合必要的眼神和語言技巧,為玩家演繹劇情中那個虛擬“戀人”的角色。
“戀陪”作為當下“劇本殺”最火的賽道之一,有人專門“打飛的”,跨城追着主持人打本;有人提前幾個月蹲守,甚至不惜找黃牛代搶“明星主持人”場次;有人花上千元組局,出錢請路人免費玩本,還主動自費給主持人塞紅包或者定制伴手禮。在旺盛的市場需求下,“角色光環”正在催生“戀陪”行業亂象。

(圖片來源:AI生成)
“角色給DM賦了太大的魅。”肖欣在接受央視網《鋒面》記者採訪時表示,玩家會在潛意識裏覺得主持人本人也像其扮演的劇本角色那樣充滿魅力,值得喜愛。這種誘人的“角色紅利”讓部分主持人在封閉的小黑屋環境中産生了某種權力幻覺。在肖欣被騷擾的事件中,主持人不斷利用劇本情節做掩護——以劇情裏“安慰”的名義強行拉女孩子坐在自己腿上,以“加戲”為由單方面對玩家實施親吻。
這種現象在“劇本殺”行業內並非個例。《鋒面》記者調查發現,不少“戀陪”主持人通過營造模糊的曖昧感,誘導玩家産生情感依賴,甚至以此為手段獲取高額的小費或禮物。在一些極端的案例中,主持人甚至會利用玩家對劇本中角色的喜愛,在現實生活中延續“角色光環”,實施情感欺詐。
心理諮詢師唐婧告訴《鋒面》記者,“劇本殺‘戀陪’賽道的火爆,反映出當代年輕人在互聯網高度發達的背景下,現實社交反而被壓縮的孤獨感。這種所謂‘浪漫的定制戀愛’,實際上是一種既真實又虛幻的情感代償。”情感本的沉浸式體驗之所以能模糊現實邊界,是因為它精準捕捉了玩家想要體驗“生活之外”人生的獵奇心理。然而,這種付費購買的“愛”具有天然的模糊性與危險性:“愛本身是一種持續性需求,很難像水龍頭一樣在幾小時劇情結束後,做到收放自如。”
當玩家將對角色的情感投射到DM本人身上,便易陷入對方設下的情感陷阱。唐婧提醒,“劇本殺”玩家這種依賴虛擬陪伴的行為,類似於“購買擁抱”“AI閨蜜”等服務,會不斷降低我們對真實人類同伴的容錯率,讓人在看似唾手可得的社交中變得更加孤獨。

(圖片來源:AI生成)
劇本店裏的監管真空
由於“劇本殺”屬於新興業態,主持人尚未制定職業資格標準。據了解,目前劇本殺主持人的入職培訓大多集中在劇本流程和演繹技巧上,對職業道德、心理素質和法律常識的培訓明顯不足。也正是因為缺乏行業黑名單制度,這類行為不端的從業者只需“改頭換面”,即可繼續在另一家劇本店從業。
“他是個慣犯,騷擾過特別多女孩子。”肖欣在事後與其他玩家交流時發現,涉事人高某是一名“打野”DM(兼職主持人),有概率出現在北京各個劇本殺店舖。
一位業內人士向《鋒面》記者透露:“目前情感本市場比較缺人,尤其是男性主持人,因此大部分主持人入職的時候並沒有進行相關培訓,店家也不會關心你是否品行端正,只會關注你的外形條件和演技水平。高某之所以可以在這個圈子裏待下去,就是因為他換個昵稱和社交賬號就可以繼續‘帶本’,侵權成本是很低的。”
大成律師事務所郝劍楠律師指出:“根據我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條第一款規定,違背他人意願,以言語、文字、圖像、肢體行為等方式對他人實施性騷擾的,受害人有權依法請求行為人承擔民事責任。”
這裡界定性騷擾的核心在於“是否違背玩家意願”及“肢體接觸是否超出合理範圍且具冒犯性”:前者要以玩家的主觀意願為核心,而不是以工作人員劇情需要的藉口為準。玩家如果礙於社交氛圍沒有拒絕,並不代表可以越界;玩家一旦表示拒絕或者表現出明顯不適,那麼就不可以再繼續實施接觸。後者如果是刻意碰觸玩家隱私敏感的部位,或者是進行長時間摟抱貼臉的肢體互動,均可能屬於明顯的越界行為。兩者同時滿足的情況下,相關行為人極易被認定為構成性騷擾侵權。
另外,肖欣告訴《鋒面》記者,在尋找監控證據、聯繫店舖負責人維權的過程中,店家以“監控設備老舊”“某一段導不出來”為由推脫了兩天。

(圖片來源:當事人與涉事劇本店聊天截圖)
“他們店沒有固定主持人,基本靠群裏臨時‘搖人’帶本。”肖欣告訴《鋒面》記者,在這種類似日結、兼職的模式下,店家對DM員工的約束力微乎其微。所謂的開除,實際上只是“下次不再叫他來”。
郝劍楠律師強調,“劇本殺”行業內普遍存在的工作人員非實名、無合同的兼職模式並不能成為商家推脫、逃避責任的藉口:“即便雙方未簽書面合同,只要工作人員根據商家安排,利用其場地等條件開展工作,雙方即形成事實上的勞務或勞動關係,商家便負有相應的管理和安全保障義務。在發生了侵權行為的時候,如果商家未能提供必要的監控,或是存在其他管理不到位的情況導致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商家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劇本殺’商家承擔的法律責任,屬於一種補充賠償責任。也就是説,在直接侵權人無法找到或無法足額賠償時,由商家在相應範圍內承擔賠償責任。”
郝劍楠律師還提出,當前這種缺乏行業准入和管理規範的狀況,使得相關人員的侵權成本極低,難以防止此類亂象再次發生。從行業自律角度,亟需通過建立實名備案和從業檔案等制度予以規範。從商家經營角度,建立一套完整的服務過程安全機制,尤其是在私密蒐證等環節保證合法合規監督,這既是保護消費者的必要措施,同時也是商家防範自身法律風險的“必修課”。
社交壓力與羞恥感:“不想炸車”
肖欣在發聲維權的過程中,被朋友問到最多的問題就是:為什麼你在感到不適時,沒有第一時間推門而出、大聲反抗?
“我怕會尷尬,怕影響後續環節,怕影響其他玩家的體驗。”肖欣坦言,她害怕整場劇本殺會因為她的“強烈反應”直接暫停,讓大家的錢“打水漂”。在劇本殺這種強社交屬性的娛樂中,“炸車”(指因個人原因導致游戲中斷)被視為一種嚴重的社交失禮。

(圖片來源:AI生成)
這種壓力在情感本中表現尤為明顯。由於每個玩家的角色命運都緊密相連,任何一個環節的中斷都可能導致所有玩家的體驗感歸零。記者了解到,玩家們會默認在玩這種類型的劇本時,不做脫離劇本的行為以維護沉浸氛圍。也正是這種“約定俗成”讓肖欣在被侵權時,下意識地選擇忽略自己的不適情緒。
唐婧指出,劇本殺此類游戲的靈魂在於“角色演繹”,當玩家深度捲入一段虛構的社會關係中,內心會産生真實自我與劇本人設的矛盾衝突。在劇本設定裏,玩家演繹的角色與DM演繹的角色本就是親密關係,玩家可能會因此産生“我既然坐在這,就要按人設表演”的強迫性認知。這種心理束縛會使當事人在生理感到極度不適甚至被騷擾時,仍會反復糾結:“這是不是我的問題?我是不是不該拒絕他?”
因此,在應對這種情況時必須保持清醒的“角色分離”意識:“你要明白,你購買的是個人的愉悅,而非角色的愉悅。當生理産生排斥時,必須要將自我與角色做切割。”
“其實我當時特別詫異,在我站出來發聲維權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麼多女生也被騷擾過。”肖欣表示,長期以來,針對情感本女玩家的騷擾問題往往伴隨着“受害者有罪論”,正是這種潛在的社會評價,讓許多被騷擾的女孩選擇沉默。但肖欣表示,她選擇打破這種失聲現象:“因為這件事情做錯的也不是我,我沒有什麼要為之感到羞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