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打贏未來戰爭的方向

　　國防大學某教研室教研團隊集智攻研。何大川/攝

　　在國防大學某教研室，幾乎每一位教員的辦公室墻上都貼着兩幅地圖，一幅是中國地圖，一幅是世界地圖。

　　這是他們“作戰的主場”。這些戰略領域專家看似在“紙上談兵”，出手卻關乎未來戰爭的勝利。近年來，這支教研團隊承擔了軍地高中級領導幹部戰略理論教學、重大現實問題研究、戰略決策諮詢等一系列重要任務，已是該領域的“排頭兵”、學校的“金字招牌”。

　　“如果有一天戰爭真的來臨，我們要成為為打贏戰爭尋找方向的人。”教研室主任李國亭説，“我們必須擔起使命，向戰為戰、教戰研戰，培育大國戰將。”

　　為戰育人

　　在李國亭的諸多頭銜中，他最為看重的是軍校教員這個身份。他常説“課比天大”，講臺永遠是教員的主陣地。

　　這是教研室一茬茬教員流傳下來的傳統。與其他很多學科不同，戰略課上不教公式定理，沒有標準答案。“我們更多的是教一種思維和理念，是培養能夠打贏戰爭的指揮能力。”李國亭解釋説。

　　因為學科的特殊性，這些年教研室教員們一直在探索將課堂與實踐緊密結合的有效途徑。他們總結出“瞄着問題牽引學、集優資源高端講、貫穿全程深度研、高端博弈對抗練、基於能力客觀評”五步教學法，開展想定式教學，增強課上情景式、沉浸式要素。

　　“就是要學用一體，讓課堂來源於戰場，又高於戰場。”李國亭説。

　　在教員郭棟看來，“戰略”這門課的實踐性極強，授課必須鮮活。“要讓課堂隨時跟得上國際形勢變化，”郭棟説，因此這也倒逼着他和戰友們持續學習，時刻保持課堂的“新鮮感”。

　　每一門課開課前，教研室的教員們都要經過漫長的修改教案過程，即使是此前已開設多年的課程也不例外。修改的時間根據近期國際形勢與國家安全境況而定，長則半年，短則兩三個月。

　　郭棟曾統計過，他的一門“老課”自2019年開課至今，6年間每年都要多次修改教案。開設7年來，它在某重點班次諸多課題中教學評價長期名列前茅，入選國防大學“精品課”。但這門課的升級迭代從未停止，他一直在修改教案、添補案例、常講常新。

　　“只要能培養出打勝仗的指揮員，一切都是值得的。”郭棟説，這些年他每每抬頭看到地圖，想到培養出來的一茬茬學員像金種子一樣正在全國各地、全軍各崗位生根發芽，投身國防事業，就有一種莫大的自豪感。

　　“我們在用我們的方式為強軍勝戰添磚加瓦，這就是身為軍校教員的價值所在。”郭棟鄭重地説。

　　想定教學智慧輔助系統是如今戰略課上最常見的系統，已經投入使用3年了，廣受學員好評。這個可以模擬多種作戰場景的系統出自教研室教員左鵬飛之手，是他至今還在不斷調整完善的“心血之作”。

　　最初，左鵬飛在教學時通過口述為學員編設戰爭態勢，讓學員提出應對之策。但很快他發現，這種方式很難直觀地體現想定情景，學員們各自理解不同，提出的應對思路也因此千差萬別，彼此常有爭論。

　　為了在課堂上更直觀體現戰場情況，左鵬飛自2022年開始設計想定系統。他在此前的系統平台中加入想定情景，同時增設討論功能，讓學員們可以直接在系統中討論互動，隨時交流不同的想法。

　　結合常年到作戰一線調研的經驗，左鵬飛在初期編設了15套想定方案。後來為了增加系統訓練難度，讓情景覆蓋更多地區和方向，又將這15套方案模塊化，可以根據需求隨意組合變換。

　　一位戰區指揮員在培訓班上使用過該系統後，對此讚不絕口。複雜多變的想定情景讓他直呼“太真實了，就是我們平時遇到的情況”。

　　以戰領研

　　在教研室，教員們都有一個共識。在他們心中，課堂不只是授課的地方，還是交流最新研究成果的“聖地”。

　　“我們瞄向的目標就是戰爭最前沿，做學問、做研究也必須研戰一體。”郭棟説，“就是要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傳遞給指揮員，幫助他們做好打贏未來戰爭的準備。”

　　2018年，郭棟在偶然間迸發靈感，構想出一個全新的理念。他迅速將其整理歸納形成報告，並率先拿到課堂上進行討論。

　　全新的理念引起學員們高度關注，大家立即熱烈討論起來。結合各自單位面臨的不同任務情況，一些學員向郭棟提出了更多角度的不同思考。針對這些新的思考，郭棟再度整理思路、打磨報告，最終在2024年形成了完備的課題報告，並憑此申報課題立項。

　　這正是教研室教員們多年如一日深耕科研領域的目標。“戰爭形態不斷變化，我們必須去探索新的領域，適應新的戰場需求。”教員羅來科説。

　　羅來科對此感受最深，他加入教研室6年，更換了5個研究課題，每一次都是為了“戰爭所需”。在這5個研究課題中，最難的是戰略計算。此前教研室對戰略領域內容大多是從文字層面作解讀，直到2024年國防大學提出要增強指揮員計算戰爭的能力，便開設了這門“戰略計算”課程。

　　羅來科放下此前已相對成熟的研究方向，接下了這個“硬骨頭”。為了了解掌握戰爭計算的歷史脈絡，他幾乎翻遍了古今中外講解兵法的書籍資料，廣泛蒐集相關案例。

　　他想讓研究更鮮活、授課內容更具啟發性，為此專門在電腦裏建立了一個文件夾，平時只要看到相關案例就摘錄存進去。打磨教案時他堪稱較真，花了兩個月時間一邊做減法，刪減枯燥的理論性敘述，一邊做加法，增加生動形象的案例。

　　“就是要培養指揮員們的戰略計算思維，從而提高計算能力。”羅來科解釋説。為此，他在諸多著名將領的兵法書中挖掘與計算相關的內容，用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志願軍司令部和總參計算出的所需兵力不同，講解戰略計算的思路。

　　在羅來科看來，研究軍事戰略，不能只做單純的理論研究，更重要的是“瞄向戰場”。“要找到現代戰爭的痛點、難點，研究新現象，解決新問題，讓研究成果在戰場上切實發揮作用。”他説。

　　去年，由教研室&&的一項重大科研任務順利結題，研發出的系統平臺成為不少一線作戰單位在演習演訓中取勝的“法寶”，廣受官兵們的好評。這是一項由260多人的團隊歷時5年完成的課題，李國亭是項目總師，領銜親歷了這場科研攻堅的全過程。

　　最初，是李國亭根據現實多變的國際形勢提出了這一設想。他沒想到後來會是如此“轟轟烈烈的大工程”，只想著“作為專業研究戰略的學者，國家有需求，我們就必須拿出看家本領”。

　　為了讓設想變為現實，他花了兩年時間進行論證，其間因為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多次修改方案。他不厭其煩，幾乎每一次都要推翻重來，最終修改了20多稿，“終稿裏已經完全看不到初稿的影子”。

　　3年的驗證時間同樣讓李國亭“嘔心瀝血”。在此之前，從沒有人做過類似的系統平臺。“無異於平地起高樓，摸着石頭過河。”李國亭笑着回憶。

　　因為系統涉及要素過多，覆蓋範圍極廣，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為此，李國亭帶領團隊找遍了全國具備搭建系統能力的企業廠家，挨個調研，跑了60多家，最終經過公開招標才選中一家最合適的。

　　但即便如此，搭建過程中還是狀況百齣。這一設想太過前沿，廠家人員又並非全是該領域專家，難免存在認知偏差。李國亭和團隊戰友們只好反復溝通，對每一個環節仔細核驗，“有時急了真拍桌子”。

　　但無論如何，較真是必須的。“如果將來那一天來臨，這個平臺就是要用於戰爭設計計算，任何數據都會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李國亭斬釘截鐵地説，“事關國家安全利益，錯一點都不行！”

　　就這樣，項目一點點向前推進，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最終團隊達到了260多人。2025年2月28日，在團隊的共同努力下，這個歷時5年的項目順利結題，比預想提前了一年時間。

　　驗證完成後，不少一線作戰單位慕名而來，借用系統平臺輔助日常演訓。後來10多家單位發來表揚信，稱讚這一系統幫助他們“拓展了思路，豐富了策略”。

　　“這就是研究戰略的意義，要解決方向性問題。”李國亭感慨道，“我們要做走在戰爭前列的人，為勝利找準方向。”

　　向戰而行

　　任教20多年，教員史曉東最喜歡的地方不是辦公室，而是演訓場。每年他都要拿出大量時間到一線作戰部隊調研，堅持要走到“戰鬥最前線”。

　　不只是史曉東，這些年教研室很難有人齊的時候。沒有教學任務時，教員們都喜歡“往一線跑”，或到基層部隊調研，或到各單位代職，高原戈壁、海島叢林，處處都有他們的足跡。

　　在史曉東看來，上戰場是軍人的使命，即使軍校教員也不例外。“軍人學者是研究打仗的，打仗就要到最前線去。”史曉東認真地説，“你不了解一線情況，講課就沒有底氣。”

　　去年2月，史曉東跟隨軍艦出海，參加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演習行動。那次是他第一次抵達遠海，在波濤洶湧的大洋上，他放眼望去滿目儘是深藍色，整齊的艦隊迎風破浪而行，讓他倍感振奮。

　　最難忘的一天，艦上一大早就突然拉響戰鬥警報。史曉東從睡夢中驚醒，看到身邊的艦員們已經穿好衣服，跳起來就衝了出去。很快艦隊展開海上導彈試射，史曉東所在艦艇第一發導彈就成功攔截了目標。

　　這次經歷讓史曉東看到了一線官兵為打贏戰爭奪取勝利所做的準備，也見證了我國武器裝備的實力與能力。回來後，他將任務中的經歷與感受融入課堂，在課件中納入了不少現場拍攝的照片和視頻。

　　直觀的畫面與真實的感受，給史曉東的授課提供了更有力的案例支撐。他以此講起海權與國家主權的關係，講起戰爭決策的重要性，讓台下的學員直呼解渴。後來一些學員畢業後回到單位，還專程發函，邀請史曉東到各自單位再講一次。

　　“到戰場上去，你才能知道官兵們真正關心的是什麼，最迫切的理論需求是什麼。”史曉東説，“要讓研究更有針對性，就必須走到一線去。”

　　如今在一線部隊，經常可見這些教員們的身影。他們帶着問題去，也帶回最真實的數據與戰場情況，為教學科研持續貼近實戰化提供了有力保證。

　　左鵬飛這些年參與了不少一線演習演訓任務，還曾參加維和行動，隨隊赴剛果擔任維和軍事觀察員。那次是他主動請纓參與的任務，“沒想著安全問題，只覺得是軍人就要上戰場，要對得起身上穿的這身軍裝”。

　　在硝煙瀰漫的中非大地上，左鵬飛看到了真正的戰場。他忘不了任務期間有一次到附近菜市場買菜，偶遇一對中國情侶，小情侶問他是不是中國軍人。當得知左鵬飛是隨隊前來維和後，兩個年輕人興奮地説：“在這裡看到你們真有安全感！”

　　後來，當地的華人華僑得知了消息，隔三差五就邀請官兵們到家中做客。他們激動地告訴左鵬飛，有中國軍人在，他們就不會受到傷害，“你們在這裡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也是在那時，左鵬飛深切體會到國家實力的重要性。在他看來，這是坐在辦公室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的。“你到了這裡就會明白，我們為什麼要走出去，我們的軍事實力是如何維護國家和人民安全利益的。”左鵬飛説。

　　這些年隨着現代戰爭形態的快速演變，左鵬飛常常會有一種本領恐慌。“如果一段時間不去一線，上課就感覺心裏沒底。”他解釋説。

　　正因如此，他將到一線部隊調研稱為“充電”。他花了幾年時間跑遍了邊境線，從雪域高原到海島前哨，每次都收集回大量演訓數據，記錄下官兵的實際所需。回來後，他將這些實際情況進行總結歸納，提出不少操作性極強的對策建議。

　　“軍人的使命就是備戰打仗，軍人學者也是同樣。”站在中國地圖前，左鵬飛堅定地説，“在向戰衝鋒、奪取勝利的路上，課堂與戰場同頻共振。”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鄭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