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信用卡從錢包裏的“標配”逐漸變成“選配”,銀行的選擇不再是往消費者手裏塞更多的卡,而是主動踩下剎車。
2026年開年以來,農業銀行、民生銀行、交通銀行、廣發銀行等多家銀行密集發佈公告,宣佈停止發行多款信用卡産品。據記者不完全統計,年內已有超過45款信用卡産品被停發,停發對象高度集中在聯名信用卡和主題信用卡。
與此同時,央行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全國信用卡和借貸合一卡數量已降至6.96億張,較2022年三季度末8.07億張的歷史峰值累計減少了1.11億張,回到約七年前的水平。
一面是發卡量的持續萎縮,一面是産品線的密集“瘦身”,疊加多家上市銀行信用卡不良率的攀升,這場自2024年7月“信用卡新規”全面實施後加速推進的行業調整,正在將信用卡業務從“跑馬圈地”的增量競賽,拽入一場存量時代的生存突圍。
超45款産品密集退場:聯名卡成調整“重災區”
今年以來,包括國有大行、中小銀行在內的多家銀行接連發佈公告,宣佈停止發行部分信用卡産品。停發産品以聯名信用卡為主,同時涵蓋部分主題信用卡,引發市場關注。
4月2日,民生銀行信用卡中心宣佈停止發行11款信用卡産品,包括民生多點聯名信用卡、民生高德乘風聯名信用卡、民生餓了麼聯名信用卡等,相關産品權益活動同步到期。自5月18日起,持有這些停發卡種的客戶在補卡、換卡或到期續卡時,將統一更換為民生標準信用卡。

圖片來源:民生銀行信用卡中心網站截圖
農業銀行的清理力度同樣不弱。3月31日,該行宣佈自5月15日起停發銀聯和萬事達品牌的大學生青春卡;此前已陸續停發天柱山信用卡、Visa全球支付卡(奧運版)、金穗悠游世界信用卡以及餓了麼聯名卡等13款産品。交通銀行也在今年1月停發了包括獨角獸版、變身版等5款高達主題信用卡,並宣佈將於6月底停發日照魏牌汽車主題信用卡。廣發銀行則自4月1日起下線廣東廣電網絡聯名卡,2月已下線樂享信用卡等五款卡産品及配套分期服務。
中小銀行也未能置身事外——武漢農商銀行停發淘票票&大麥聯名信用卡,浙江農商聯合銀行此前已停發豐收京東聯名卡。
本輪停發的産品為何高度集中於聯名卡?西部地區某城商行高級業務經理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分析道,聯名卡的邏輯是“借IP引流”——與熱門影視、電商平臺、汽車品牌或文旅項目合作,短期內靠IP(具有商業價值的創意內容或品牌)熱度拉升發卡量。但問題在於,IP的熱度有周期,合作有期限。
“一旦IP熱度消退或合作到期,卡片吸引力便迅速下滑,交易頻次隨之走低,甚至引發銷卡潮。”她表示,從銀行的角度看,維持一張低活躍度、低貢獻度的聯名卡,需要持續投入營銷資源和運營成本,算總賬並不划算。
某資深銀行業研究人士對每經記者表示,聯名卡長期存在“重發卡、輕運營”的問題。新卡推廣階段投入大量資源,但後續權益衰減、用戶活躍度走低幾乎是行業通病。銀行在産品到期或合作終止後主動停發,既是成本控制的現實考量,也是産品體系從“鋪量”轉向“做精”的必然選擇。
監管“紅線”與不良“警報”:倒逼銀行告別規模執念
停發産品只是表象,更深層的驅動力來自監管與風險的雙重倒逼。
2022年7月,原銀保監會與央行聯合發佈《關於進一步促進信用卡業務規範健康發展的通知》,即業內所稱的“信用卡新規”。新規設置兩年過渡期,於2024年7月全面落地實施。其核心要求直指行業長期以來的兩大頑疾:一是“不得以發卡量、客戶數量等作為單一或主要考核指標”;二是“連續18個月以上無客戶主動交易且當前透支餘額、溢繳款為零的長期睡眠信用卡,佔本機構總發卡數量的比例在任何時點均不得超過20%”。超過該比例的銀行,不得新增發卡。
這兩條紅線從根本上動搖了銀行此前依賴的“規模即業績”邏輯。過去十餘年,銀行將發卡量作為核心考核指標,基層網點背着沉重的開卡任務,審核標準層層放寬,導致大量卡片淪為“睡眠卡”。經濟日報此前報道指出,部分銀行睡眠卡佔比遠超20%的監管紅線,“大量無效卡片不僅佔用銀行運營資源,更埋下風險隱患”。
與監管收緊同步發生的是資産質量的下滑。數據顯示,2025年多家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的信用卡不良率明顯上升。例如,工商銀行信用卡不良率攀升至4.61%,較2024年末的3.5%大幅上升111個基點;在六大行中,除郵儲銀行實現不良率與不良餘額“雙降”外,其餘五大行均呈“量率齊升”態勢。
前述銀行業研究人士指出,信用卡不良率的普遍上升,是銀行零售貸款風險整體暴露的組成部分。在此背景下,銀行不得不從“衝量”轉向“提質”——清退低效産品、壓降高風險客群、收緊授信門檻,成為行業共識。
事實上,信用卡業務的戰略收縮遠不止於停發産品。據每經記者不完全統計,2026年以來,已有廣州銀行、交通銀行等合計9家信用卡分中心停止營業。2025年,包括交通銀行、民生銀行、廣發銀行等下轄的合計66家信用卡分中心終止營業,其中交通銀行一家就關停了58家。而這一數據,在2024年僅為3家。

圖片來源:國家金融監管總局網站截圖
線上渠道方面,郵儲銀行關停信用卡獨立App並將功能併入手機銀行,中國銀行也關停了“繽紛生活”App。前述某城商行高級業務經理向記者透露,信用卡分中心“撤並潮”的核心邏輯,是將信用卡業務回歸分行屬地經營,納入零售業務統一管理,通過“線上+線下”融合模式降低運營成本。從産品到渠道再到組織架構,這場調整是全方位的。
存量時代的生存法則:從“拼數量”到“拼質量”
發卡量連續三年下滑、信用卡規模回到七年前水平——面對這樣一組數據,一種業內流行的解讀是“信用卡不行了”。但更準確的判斷或許是:信用卡正在經歷一場遲到的“去泡沫化”。
某資深銀行業研究人士對記者分析,過去用發卡量來衡量信用卡業務的健康狀況,本身就存在統計意義上的“泡沫”。大量長期睡眠的卡片既不能帶來交易收入,也無法貢獻利息收入,卻佔用了銀行的運營成本和風控資源。新規實施後,睡眠卡被批量清理,發卡量數字隨之大幅縮水,這本質上是在“擠水分”,而非行業基本面崩塌。
真正的考驗在於,當水分擠乾之後,銀行靠什麼維持信用卡業務的盈利與增長?答案正在浮出水面——從粗放獲客轉向客群精細化運營。
具體而言,銀行需要從海量持卡人中識別出真正有消費能力和信貸需求的高價值客戶,圍繞其消費場景進行深度綁定。例如,浦發銀行提供了一個值得觀察的樣本:2025年該行信用卡貸款餘額逆勢增長超5%,背後是其重點押注新能源車分期業務,年末信用卡新能源車分期貸款餘額達292.61億元,較上年末增加181.73億元。中信銀行則在行業整體收縮的背景下實現累計發卡量增加約600萬張,同樣説明並非所有銀行都在“躺平”。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變量是支付生態的變遷。前述某城商行高級業務經理對每經記者表示,移動支付與互聯網信用支付工具已經深度滲透日常消費場景,對傳統信用卡在小額、高頻交易領域形成了顯著替代。與此同時,消費貸産品年化利率普遍維持在3%左右的低位,在利率下行與財政貼息政策的雙重作用下,信用卡高息分期業務的盈利空間受到直接擠壓。這意味着,信用卡不能再靠“息差”躺着賺錢,必須回歸消費場景本身,以差異化權益、場景化服務和精準風控構建競爭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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