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以下簡稱《條例》)正式施行,這既是我國文化建設進程中一件里程碑式的大事,更標誌着我國閱讀事業正式從“理念倡導”階段,邁入“法治保障”的新紀元。
一部法律的頒佈到底能帶來什麼?在《條例》的視野下,閱讀公平被擺在了突出位置。做好重點人群閱讀推廣服務,既是全民閱讀建設的核心議題,也是《條例》落地實施的關鍵抓手。針對未成年人、殘疾人、老年人、農村居民等不同群體實行精準化、差異化的閱讀供給,方能構建起兼具包容性與普惠性的全民閱讀生態。
里程碑式落地
構建全民閱讀公平框架
近日,全國政協2025年度好提案名單公佈。其中,民進中央《關於保障視障、聽障群體閱讀權益的提案》(下稱“提案”)圍繞無障礙閱讀出版資源供給、機制優化、人才培養等,提出一系列意在長遠的務實建議。
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我國總人口數,以及第二次全國殘疾人抽樣調查,我國殘疾人群體總數達8500萬。作為我國社會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的閱讀權益,始終是全民閱讀進程中不可忽視的一環。
民進中央出版和傳媒委員會秘書長、中國新聞技術工作者聯合會副秘書長段艷文,在參與提案撰寫過程中,始終堅持“無調研不提案”的原則,走進社區、出版單位、圖書館、殘聯組織和技術企業,一步步摸清了視障、聽障群體的閱讀困境。而這份提案的孕育,在段艷文看來,並非一時靈感,而是長期關注、學習與深入社會調研的結果。“近些年,我出於職業敏感將目光投向那些容易被主流聲浪遮蔽的角落——‘特殊人群全民閱讀’,將視障、聽障閱讀問題,放在‘保障殘疾人權益、促進共同富裕、推進文化強國和書香社會建設’這一國家大局中去審視和考量。它不再僅僅是一個行業服務問題,而是關乎社會公平正義、關乎中國式現代化成色、關乎‘全體人民共享精神文明成果’的重大課題。”他説。
從事出版工作20餘年,段艷文見證了全民閱讀從“倡導”到“大力推動”“深入推進”,再到“法定責任”的完整發展軌跡。在他看來,《條例》的正式施行,是我國文化建設領域的一座里程碑,尤其對於殘疾人群體而言,意義更為特殊——它標誌着閱讀權益保障模式,實現了從“行政推動”到“法治保障”的歷史性跨越。
“以前,針對特殊群體的閱讀服務,更多依靠政策號召、項目引導和社會的道德自覺。”段艷文解釋,而《條例》以法律形式明確規定“鼓勵提供無障礙格式出版物”“支持全民閱讀無障礙設施建設”,讓相關要求從柔性的“倡議”,轉變為剛性的“法定義務”。更重要的是,《條例》構建了覆蓋閱讀推廣、服務提供、條件保障等各環節的完整體系,讓無障礙閱讀不再是孤立、附加的“特別項目”,而是必須自然融入“書香校園”“書香社區”“書香鄉村”等所有閱讀場景中。同時,《條例》強調“國家支持數字閱讀與傳統閱讀相結合”,為利用人工智慧、大數據、虛擬現實等前沿技術破解無障礙閱讀難題提供了支撐,也讓視障、聽障人群有望同步享受數字文明的最新成果。此外,《條例》將全民閱讀與精神文明建設緊密結合,明確了社會力量參與的合法性,推動社會參與從“愛心志願”昇華為“文明責任”,為殘障群體營造更包容的閱讀氛圍。
這一里程碑式的改變,同樣被中國國家版本館副館長王志庚敏銳捕捉。王志庚長期觀察並參與未成年人閱讀推廣,在他看來,《條例》的落地不只是一部法律條文的生效,更像是一座燈塔,照亮了青少年閱讀從“軟引導”轉向“硬支撐”的戰略轉型之路。“過去,我們談及青少年閱讀,往往將其視為家庭的私事或學校的‘課外點綴’,這種認知導致閱讀推廣的碎片化和功利化。”他坦言,對於佔人口約16%的學前兒童和青少年人群而言,閱讀不僅是獲取知識的捷徑,更是構建人格、訓練思維、實現精神成長的基本權利,“《條例》的核心價值,在於將全民閱讀從‘建議’變為‘法定保障’,其背後的邏輯也隨之發生質變:閱讀權即成長權。”
王志庚認為,這種觀念的跨越,要求社會各界不再將閱讀視為“錦上添花”,而是要作為社會公平與國民素質的“底線工程”來推進,而《條例》構建的“政府主導、學校主體、家庭基礎、社會支持”多元協同體系,也打破了多方各自為戰的“孤島”,實現了全場域聯動。具體而言,政府明確法定責任,制定相關閱讀計劃、統籌城鄉閱讀設施;學校推動閱讀課程化,覆蓋各學段並實現跨學科;家庭強化監護人言傳身教,推動親子閱讀融入家風;社會提供系統化支持,同時補齊“領讀者”專業短板。他強調“全民閱讀,兒童優先”,期待未來閱讀成為孩子自然的生活方式,讓每個孩子在書香中找到精神錨點。

第四屆全民閱讀大會·銀齡閱讀論壇現場 彭捷/供圖
中國老齡協會宣傳部二級調研員彭捷則立足於本職工作,將目光投向了老年群體。她表示,《條例》將老年人閱讀需求納入法規保障,體現了國家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推動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的戰略部署。相較於2024年14部門聯合印發的《關於推進老年閱讀工作的指導意見》,《條例》的施行進一步強化了相關要求的約束力和執行力,推動老年閱讀工作從倡導性、倡議性,向制度化、常態化轉變。彭捷介紹,近年來銀齡閱讀已有豐富實踐,比如從2015年起每年開展推薦優秀出版物的活動;連續4年舉辦“全民閱讀大會·銀齡閱讀論壇”;聯合製播的全國首檔面向老年群體的融合傳播類讀書欄目《樂齡讀書會》全網觸達廣泛,成為知名銀齡閱讀品牌。上述舉措為加快推進老年閱讀工作、滿足老年人閱讀需求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
“鄉風文明·好文共讀”公益活動 唐甜/供圖
《條例》的出臺更深刻地影響着農村閱讀生態。在《農村百事通》雜誌社副社長(主持工作)、執行主編唐甜看來,《條例》的落地,為農村閱讀推廣注入了新的活力:“《條例》讓農村閱讀推廣更有底氣、使農村閱讀資源更接地氣、為農村閱讀環境多添朝氣。”她認為,《條例》構建的規範體系,讓鄉村閱讀推廣有了制度依據和法律保障,而其“推動城鄉基本公共文化服務均等化”的要求,將農村地區放在“重點扶助的首位”,本質上是通過文化賦能,讓城鄉發展更均衡、鄉村發展更有溫度。唐甜還強調,《條例》對助力鄉村振興的核心價值,在於文化傳播與鄉村振興的雙向奔赴——文化可為鄉村輸送養分、培養人才、重塑鄉風,鄉村振興則能激活文化資源、壯大文化主體、傳播鄉村故事,為文化創造提供豐富鄉土素材。
鴻溝未平
那些被忽視的閱讀困境與痛點
儘管《條例》為全民閱讀勾勒出公平的藍圖,但採訪中,多位從業者均坦言,不同群體的閱讀鴻溝依然存在,那些被忽視的困境與痛點,仍是實現“全民閱讀”必須跨越的障礙。
段艷文在調研中深刻意識到,視障、聽障群體的閱讀困境集中體現在四個方面。其一,是“量”的匱乏。我國有約1731萬名視障人士,但全國公共圖書館的盲文圖書藏量相較於龐大需求可謂杯水車薪,且更新緩慢;其二,是“質”的不足。符合社會發展趨勢和受眾需求的優質無障礙出版資源相對稀缺;其三,是“徑”的不暢。數字化浪潮下,視障、聽障群體面臨嚴重的“數字鴻溝”,即便《馬拉喀什條約》緩解了版權限制,但授權流程複雜、跨境交換不暢等問題仍未解決;其四,是“人”的缺失。懂出版規律、懂技術、更懂殘障群體需求的複合型人才匱乏,導致許多好政策、好內容、好技術,在落地“最後一公里”時步履維艱。
值得關注的是,新一輪的數字鴻溝正在特殊群體中悄然産生。段艷文在調研中發現,新興科技雖為無障礙閱讀帶來了更多可能——視障群體有高級文本轉語音、AI有聲書、智慧聽書機等輔助手段,聽障群體有手語數字人、AI字幕生成、AR手語教學等技術支撐,但“使用成本”卻成為新的障礙。技術普惠不足,高端輔助設備價格昂貴,許多殘障群體和基層服務機構無力承擔;適配性較差,殘障老年群體面對複雜的智慧設備操作界面,常常“不會用、不敢用”;內容質量參差不齊,AI生成的有聲讀物缺乏情感和準確性,手語數字人的語法、表情擬人化程度仍需提升;用戶數字素養缺失,而相關的學習指導配套體系尚未完善,這些問題,都讓技術的光輝難以真正照進每一個特殊群體的閱讀生活。
彭捷也觀察到,當前老年群體閱讀呈現需求多元化、內容實用化、方式融合化等特點,但痛點同樣突出。一方面是供給不足:現有老年閱讀産品的供給與不斷變化的銀發市場需求差距較大,不僅總量不足、缺乏品牌效應,形式上的適老性也有待提升——傳統紙質讀物未根據老年人需求在開本、字體、價格、裝幀等方面系統設計,數字閱讀産品的適老化也多流於表面,僅簡單放大字號、簡化界面,未從內容和操作上真正貼合老年人需求;在內容上,老年讀物多集中於養生保健、人文歷史、文學藝術等類別,難以滿足多樣化、分眾化的閱讀需求,也缺乏對積極老齡觀的引導。另一方面是空間不夠:能滿足老年人閱讀需求的活動空間較少,許多線下老年閱讀活動沒有固定場地,導致活動的持續性和穩定性受限,進而影響了老年人參與讀書活動的積極性。
“鄉風文明·好文共讀”公益活動 唐甜/供圖
談及農村群體的閱讀困境,唐甜指出,農村閱讀常常存在“廣譜性強、針對性弱”的問題,書刊內容不夠“鄉土化”,直接服務農民生産生活的內容較少。而在數字化浪潮下,農村數字閱讀的困境更為明顯:“究其原因,是因為農村數字閱讀沒有體現‘農村’二字,僅僅具有數字閱讀的屬性和形式而已。”唐甜一針見血地指出,藏書老舊、數字閱讀門檻高、閱讀服務缺位等問題相互交織,導致農民閱讀需求未被有效激發,進而加劇了閱讀意識與氛圍的薄弱——這也是農村閱讀最突出的痛點。
回望青少年閱讀的發展歷程,王志庚坦言,長期以來,少兒出版和閱讀推廣存在一定盲目性:要麼是“大水漫灌”,不分年齡段堆砌書單;要麼是“拔苗助長”,過早引入深奧讀物,而缺乏基於中國兒童認知特徵的科學階梯閱讀體系,這也成為阻礙青少年深度閱讀的重要因素。
破局之路
精準施策,讓閱讀溫暖每個角落
面對未平的鴻溝與突出的痛點,採訪中,從業者們均結合自身觀察與實踐,給出了具體的破局思路,而他們的建議與期待,都圍繞着同一個核心——讓《條例》的條文落地生根,以精準施策填平閱讀鴻溝,讓閱讀真正成為每個人的基本權利。
對於特殊群體無障礙閱讀的破局,段艷文有着清醒的認知和明確的期待:“把行業痛點形成提案,只是第一步。”他希望未來3~5年,能初步形成“資源富足、選擇多元”的無障礙閱讀內容生態,讓“無障礙”成為文化基礎設施的“標準配置”——無論走進哪一座圖書館、書店、社區文化中心,視障朋友都能便捷找到盲文閱覽區、智慧聽書設備,聽障朋友都能方便獲取手語視頻資源、參加配有實時字幕或手語翻譯的讀書活動。他建議,通過版權聯合體等創新機制,讓最新的暢銷書、教材、科普讀物能較快轉化為高質量的無障礙格式;在數字閱讀平臺設立專門的無障礙頻道,聚合優質資源,打造友好界面和簡便操作;同時,培育一支“專業敬業、充滿熱情”的複合型人才隊伍,助力科技更好賦能特殊群體閱讀,讓輔助設備更輕便、廉價、智慧,讓AI生成內容質量逼近真人,讓5G、VR/AR技術創造沉浸式無障礙閱讀新體驗。更重要的是,他期待保障特殊群體閱讀權益,能從法律條文、政府責任,真正內化為社會成員普遍的價值認同和行為自覺,讓社會給予殘障人士的,不僅是書籍,更是平等、尊重和融入社會的機會。
圍繞青少年閱讀培育與鄉村閱讀建設兩大方向,王志庚提出了“輸血”與“造血”相結合的思路。他表示,鄉村閱讀不應止步於“送書下鄉”的物理輸血,更要通過“鄉村兒童閱讀點亮計劃”實現精神造血,重點培養鄉村教師的閱讀指導能力。面對數字浪潮,他認為不要將其視為“洪水猛獸”,《條例》提出的“紙電結合”極具前瞻性,關鍵是利用技術手段,在數字閱讀平臺植入更優質的導流推薦機制,變“算法投喂”為“智慧引導”,讓數字技術成為賦能深閱讀的利器。而對於青少年閱讀,王志庚對《條例》中“推廣階梯閱讀”的舉措備感振奮。他認為這是對兒童心智發育規律的尊重,建議出版界、教育界與心理學界深度跨界,建立基於中國兒童認知特徵的科學評價體系,讓“階梯”成為保護孩子好奇心和自驅力的扶手,而非限製成長的門檻,讓每個孩子在不同成長階段都能遇見“跳一跳、夠得着”的好書。
針對適老閱讀建設,彭捷建議按照老年人需求分層分類優化出版結構,增加老年讀物優秀選題策劃和老年主題出版,同時完善圖書、報刊的有聲、大字、電子等無障礙格式版本。在服務標準方面,應按照相關要求做好場地無障礙環境建設和改造,為老年人提供閱讀導覽、無障礙閱讀設施設備和服務;圖書館等公共閱讀空間可打造老年人線上線下借閱通道,探索送書(郵寄)上門等軟服務;社區書屋、農家書屋、職工書屋及各類養老服務機構,可配備專門的銀齡書架,優化閱讀功能設置,探索閱讀“+養生”“+交友”等新模式,打造多業態疊加的複合空間;有條件的公共文化機構和經營單位,可採取錯峰、錯時方式,為老年讀者提供專用閱讀交流空間。此外,她還建議各級公共文化機構、各類數字服務平臺,建立完善老年人讀書情況統計調查制度,定期發佈老年閱讀統計報告和推薦榜單,精準對接老年群體需求。
“鄉風文明·好文共讀”公益活動 唐甜/供圖
聚焦如何破解農村閱讀難題,唐甜的思路直指核心:“數字資源鄉土化,傳播形式本土化;讓‘資源下沉’,讓‘服務落地’;讓‘線上數字資源’對接‘線下實體陣地’。”深耕農村科普出版40餘年,《農村百事通》雜誌社早已用實踐探索出一條可行之路——創刊至今,雜誌始終堅持“為農民生産生活當參謀,為讀者經營致富當顧問”的宗旨,累計發行2.1億冊,以“一看就懂、一學就會、一點就通、一用就靈”的內容特色,收穫了大批農村忠實讀者。該社2023年上線的“農百之家”數字書屋閱讀小程序累計覆蓋用戶超65萬人次,月活用戶達4.5萬人次。在內容建設上,雜誌社摸索出貼合農村讀者的經驗:解鎖平實易懂的語言,主打短小精悍的文章,保持欄目常辦常新。多年來,雜誌社通過“線下面對面問、線上實時互動、多方協作調研”等方式,全方位收集農村讀者需求,確保內容貼合實際;主辦的“鄉風文明·好文共讀”公益活動,已走過4個年頭,通過編輯與村民組隊朗讀、農村特色産物投票等接地氣的形式,增強閱讀的趣味性,同時為農家書屋捐贈書刊、免費提供數字書屋會員權益,讓閱讀真正走進鄉村。
從殘障群體的無障礙閱讀,到青少年的階梯閱讀,再到老年人的適老閱讀、農村群體的鄉土閱讀,彌合全民閱讀的鴻溝,從來不是單一維度的努力。《全民閱讀條例》的落地,為這場跨越鴻溝的行動,提供了法治保障和行動指南,而每一位從業者的堅守、調研與建議,都在讓“全民閱讀”的圖景更加清晰——當閱讀不再有偏見,不再有障礙,當每一個群體都能平等享受閱讀的樂趣、汲取精神的力量,書香社會的底色,才能真正溫暖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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