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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似李太白,書難復為之——蘇東坡《寒食帖》賞讀

藝術前沿 文匯報 2017年08月31日 12:10 A-A+ 二維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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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宮尋找蘇東坡》祝 勇著 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

《在故宮尋找蘇東坡》祝 勇著 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

蘇軾《寒食帖》(台北故宮博物館藏)

蘇軾《寒食帖》(台北故宮博物館藏)

蘇軾《寒食帖》(台北故宮博物館藏)

本書選取故宮收藏的宋元明三個朝代的藝術藏品,由書、畫及人,從十個側面——入仕、求生、書法、繪畫、文學、交友、文人集團、家庭、為政、嶺南,書寫了蘇東坡一生的生命經歷。在作者筆下,蘇東坡是屬於人間的。他是石,是竹,也是塵,是土,是他《寒食帖》所寫的“泥污燕支雪”。他的文學藝術,牽動著人世間最凡俗的慾念,同時又代表著中國文化最堅定的價值。作者將蘇東坡的精神世界和藝術史結合起來,由蘇東坡個體的人生去反映他所處的時代,從而書寫了整個宋代的精神文化風貌。

宋神宗元豐年間,一場機構改革浪潮正在大宋王朝如火如荼地展開。至元豐五年,朝廷頒三省、樞密院、六曹條制,實行新官制,史稱“元豐改制”。

不用受皇帝窩囊氣的蘇東坡,把流放詩人的沮喪與憔悴寫到極致。

一連串眼花繚亂的變化,都與蘇東坡無關。那時的他,沒有文件可看,沒有奏折可寫,也不用去受皇帝的窩囊氣。他的眼裏,只有寒來暑往、秋收冬藏。1082年,宋神宗元豐五年,蘇東坡來到黃州的第三個寒食節,一場雨下了很久。西風一枕,夢裏衾寒,蘇東坡在宿醉中醒來,凝望著窗外顫抖的雨絲,突然間有了寫字的衝動,拿起筆,伏在案頭,寫下了我們最熟悉的行書——《寒食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每年都惋惜著春天殘落,卻無奈春光離去,並不需要人的悼惜。今年的春雨綿綿不絕,接連兩個月如同秋天蕭瑟的春寒,令人心生鬱悶。在愁臥中聽説海棠花謝了,雨後凋落的花瓣落在污泥上,顯得殘紅狼藉。美麗的花在雨中凋謝,就像是被有力者在半夜背負而去,叫人無計可施。這和患病的少年,病後起來頭髮已經衰白,又有什麼區別呢?

春天江水高漲,就要浸入門內,雨勢沒有停止的跡象,小屋子像一葉漁舟, 漂流在蒼茫煙水中。廚房裏空蕩蕩的,只好煮些蔬菜,在破灶裏用濕蘆葦燒著。山中無日月,時間早就被遺忘,對於寒食節的到來,更恍然無知,直看到烏鴉銜著墳間燒剩的紙灰悄然飛過,才想到今天是寒食節。想回去報效朝廷,無奈朝廷門深九重,可望而不可即;想回故鄉,祖墳卻遠隔萬里;或者,像阮籍那樣,作途窮之哭,卻心如死灰,不能復燃。

人間一世,如花開一季。春去春回花開花落的記憶,季季相類,宛如老樹年輪,于無知覺處靜靜疊加。唯在某一動念間,那些似曾相識的亙古哀愁,借由特別場景或辭章,暗夜潮水般奔波襲來,猝不及防。靈犀觸動時,心,遂痛到不能自已。

看海棠花凋謝,墜落泥污之中。蘇東坡把一個流放詩人的沮喪與憔悴寫到了極致。

藝術之美的極境,竟是紛華剝蝕凈盡以後,那毫無偽飾的一個赤裸裸的自己。

《寒食帖》詩意苦澀,雖蒼勁沉鬱、幽咽迴旋,但放在蘇東坡三千多首詩詞中,算不上傑作。然而作為書法作品,那淋漓多姿、意蘊豐厚的書法意象,卻力透紙背,使它成為千古名作。

乍看,字型並不漂亮,很隨意。但隨意,正是蘇東坡書法特點。

通篇看,《寒食帖》起伏跌宕,錯落多姿,一氣呵成,迅疾而穩健。蘇東坡將詩句中心境情感的變化,寓于點畫線條的變化中,或正鋒,或側鋒,轉換多變,順手斷連,渾然天成。結字亦奇,或大或小,或疏或密,有輕有重,有寬有窄,參差錯落,恣肆奇崛,變化萬千。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支雪”中的“花”與“泥”,彼此牽動,一氣呵成。由美艷的“花”轉入泥土,正映照著蘇東坡由高貴轉入卑微的生命歷程。海棠花紅如胭脂,白如雪,讓蘇東坡想起自己青年時代的春風得意,轉眼間,風雨忽至,把鮮花打入泥土。在此時的蘇東坡看來,泥土也不再骯髒和卑微,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花變成泥土,再變成養分,去滋養花的生命,從這個意義上説,貌似樸素的泥土也是不凡的。可以看出,蘇東坡的內心已從痛苦的掙扎中解脫出來,走向寬闊與平靜。

飽經憂患的蘇東坡,在四十六歲忽然了悟——藝術之美的極境,竟是紛華剝蝕凈盡以後,那毫無偽飾的一個赤裸裸的自己。藝術之難不在技巧,而在不粉飾不賣弄,在能夠自由而準確地表達內心處境。在蘇東坡這裡,中國書法與強調法度的唐代書法絕然兩途。

“唐人尚法,宋人尚意”。蔣勳在《漢字書法之美》中説:“‘楷書’的‘楷’,本來就有‘楷模’‘典範’的意思,歐陽詢的《九成宮》更是‘楷模’中的‘楷模’。家家戶戶,所有幼兒習字,大多從《九成宮》開始入手,學習結構的規矩,學習橫平豎直的謹嚴。”

“楷”是形容詞,指法度、典範、約束。蔣勳把初唐的歐陽詢當作這種法度的代表,也是不錯的,只不過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正書中兼有隸書的筆意。碑文用筆方整,字畫勻稱,中宮收縮,外展逶迤,高華渾樸,法度森嚴,一點一劃都成為後世模範。這很像唐詩中對格律與平仄的追求,規則清晰而嚴格,紀律性十足。

所以,“歐陽詢的墨跡本特別看得出筆勢夾緊的張力,而他每一筆到結尾,筆鋒都沒有絲毫隨意,不向外放,卻常向內收。看來瀟灑的字形,細看時卻筆筆都是控制中的線條,沒有王羲之的自在隨興、雲淡風輕”。

這樣拘謹的理性,在張旭的狂草中固然得到了釋放,但它的叛逆色彩強烈,反而顯得誇張。不過張旭、顏真卿草書的飛轉流動,虛實變幻,依舊是一種大美,與大唐王朝的汪洋恣肆相匹配。

唐代的這份執守與叛逆,在宋代都化解了。藝術由唐入宋,迎來了一場突變。在繪畫上,濃得化不開的色彩,被山水清音稀釋,變得恬淡平遠;文學上,節奏錯落的詞取代了規整嚴格的詩,讓文學有了更強的音樂性;書法上,平淡隨意、素凈空靈的手札書簡,取代了楷書紀念碑般的端正莊嚴。

《寒食帖》並不像唐代書法,無論楷書草書,都有一种先聲奪人的力量,它卻有些近乎平淡,但它經得起反復看。《寒食帖》裏,蘇東坡的個性,揮灑得那麼酣暢淋漓,無拘無束。

蘇東坡説:“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快也。”

即使寫錯字,他也並不在意。“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這裡他寫錯了一個字,就點上四點,告訴大家,寫錯字了。

他既隨性,又嚴正。有人求字,他常一字不賜。後在元祐年間返京,任職禮部,興之所至,見案上有紙,即隨手成書。他好酒又酒力不逮,常幾龠之後已爛醉,不與人打個招呼就酣然入睡,鼻鼾如雷。沒過多久,他會醒來,落筆如風雨,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

真正偉大的藝術家,都是制訂規則的人,不是遵從規則的人。

面對世人的譏諷,黃庭堅曾為他打抱不平:

今俗子喜譏評東坡,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是豈知法之意哉!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芋芋發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

意思是説,當今那些凡夫俗子譏諷蘇東坡的字,用書寫官方文件的所謂規範來要求他,他們只知筆墨有法,卻哪知道法由人立,有法而無法,方是大智慧之所在。所謂“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不過文章之一法而已,豈能束縛像蘇東坡這樣偉大的藝術家。以此責備蘇東坡的書法,不是蘇東坡的恥辱,而是他們的無知。

真正偉大的藝術家,都是制訂規則的人,不是遵從規則的人。當然這規則不是憑空産生,而是有著深刻的精神根基。

在《寒食帖》裏,蘇東坡宣示著自己的規則。“但見烏銜紙”的“紙”,“氏”下的“巾”豎筆拉得很長,仿佛音樂中突然拉長的音符,或者一聲幽長的嘆息,這顯然受到顏體字橫輕豎重的影響,但蘇東坡表現得隨性誇張,毫無顧忌。

但在那嘆息背後,我們看到的卻是風雨裏的平靜面孔。

這樣的困厄中的平靜,曾讓日本漢學家吉川幸次郎深感驚愕。他在《宋詩概論》裏説,正是以蘇東坡為代表的宋代藝術家,改變了唐詩中的悲觀色彩,創造出淡泊自然的宋詩風格。

十八年後,這件《寒食帖》,輾轉到黃庭堅的手上時,蘇東坡已遠謫海南,黃庭堅也身處南方的貶謫之地。見到老師《寒食帖》那一刻,他激動之情不能自已,於是欣然命筆,在詩稿後面寫下這樣的題跋:

東坡此詩似李太白,猶恐太白有未到處。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于無佛處稱尊也。

意思是説,蘇東坡的《寒食帖》寫得像李白,甚至有李白達不到的地方。它還同時兼有唐代顏真卿、五代楊凝式、北宋李建中的筆意。假如蘇東坡重新來寫,也未必能寫得這麼好了。

黃庭堅熱愛蘇東坡的書法,但兩人書道,各有韆鞦。蘇東坡研究專家李一冰先生説:“蘇宗晉唐,黃追漢魏;蘇才浩瀚,黃思邃密;蘇書勢橫,黃書勢縱。”因為蘇東坡字形偏橫,黃庭堅字形偏縱,所以兩人曾互相譏諷對方的書法,蘇説黃字像樹梢挂蛇,黃説蘇字像石壓蛤蟆,説完兩人哈哈大笑,因為他們都抓到了對方的特點,形容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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