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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聯秘籍——論對聯創作中的揶揄手法

春聯秘籍 中國楹聯學會網 2017年01月04日 17:25 A-A+ 二維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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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魯曉川

史鵬先生為漢霸二王城題了一副很值得玩味的對聯,聯曰:

       孝忍父烹,義安臣死,想馬上豪氣飛揚,肯守倫常談孝義?
       英承叔志,雄振楚風,嘆垓下悲歌慷慨,莫將成敗論英雄!

       該聯緊扣住漢、霸二王之史實生發議論,縱橫捭闔,很有特色,曾被多部楹聯選集錄入。然而,對它的上聯的理解卻有分歧。劉坦賓先生是這樣分析的:“本聯上比,作者一味為劉邦解脫,“父烹”被解脫以非常人孝之大孝,故應忍,“臣死”被解脫以非常義之大義,故應安。守倫常而尊道義,承平時或可,陣前馬上,非生即死;大敵當前,國將不國之際,智者不然,能者不為也。”(1) 熊東遨先生則不認為它是對劉邦的解脫,他説:“楚漢事何如?先生之吊也,有惋惜、有揶揄,然無一不以史實為據,棄孝義者成功,為英雄者敗滅,何天道之不公耶?或曰:項王之敗也,非關天道,只怪他不曾習得‘厚黑學’。坑降卒,弒義帝,黑故黑矣,厚便不足。以此半吊子功夫,安能勝得那‘忍父烹’、‘安臣死’之厚黑專家也!”(2)所謂惋惜,其對象當然是為英雄而敗滅的霸王;至於揶揄,則無疑是指棄孝義而成功的漢王了。而“或曰”的內容,則更是將個大漢開國皇帝盡情地揶揄了一番。筆者認為,後一種分析應該是更符合作者原意的。正是這種揶揄手法的運用,使得該聯獲得了豐厚的審美意蘊。下面,筆者就來探討一下這種手法。

       揶揄,原意指嘲笑、戲弄。(3)歐陽修《葛氏鼎》詩云:“器大難用識者不,以示後俗遭揶揄。”其中的“揶揄”,用的就是原意。另外,又有“揶揄有鬼”的典故,出自劉孝標注《世説新語·任誕》時所引《晉陽秋》之語。故事説晉代襄陽人羅友好學有才,桓溫很賞識他,但又認為他性格肆誕而未授之以官職。有一次同府中有一人將赴郡守任,桓溫設宴餞別,而羅友去得很晚。問理由,他説:“我路上遇了鬼,還被那鬼揶揄了一番,説是只看見你送人作郡,怎麼從沒見別人送你作郡呢?”此典故後用以表示宦途坎坷。如明陳汝元《金蓮記·釋憤》雲:“説不得笑罵由人,怎避得揶揄有鬼。”

       這樣的兩個字,為什麼能用來概括一種創作手法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妨來看看詩歌中的例子。陸游寫過這樣一首七絕: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
       此生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詩人通過這樣二十八個字,作了一副窮愁落拓的自畫像。這樣一位以“塞上長城”自詡的愛國詩人,卻只能“細雨騎驢入劍門”,其憤懣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作者滿腹牢騷無處可訴,只好自我嘲弄一番。後兩句的自問自答,正體現了這種感受,這就是揶揄。正是這麼一揶揄,作者得到了一種宣泄的快感。而其難以言表的心事也便曲折地透露出來了。又如,現代詩人聞一多的名詩《死水》中最後一節: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
       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

       有人認為,這個“死水”是“反動統治者”的象徵,而當代詩評家李怡認為,“死水”是不能這樣來理解的,在這裡,詩人由腐朽停滯的“死水”聯想到的是不思進取的中國,它正是詩人“大希望之餘的大失望”的突出體現。這是一種無比沉痛的揶揄。(4)筆者認為,用揶揄來概括這首詩的手法是再恰當不過的。聞一多的無比悲憤之情就是通過這種手法表達出來的。
  
       有人會説,這不就是正話反説嗎?何必搬出個揶揄來故弄玄虛呢?那麼揶揄手法是否可以被其他的某種手法來代替或者包容呢?下面將從三個方面來説明:
  
       首先,揶揄手法是一種創作手法,它貫穿于整個作品的立意、構思和表達的全過程之中,而不單單是對某個語詞的修飾。這一點和修辭手法中的倒反是不同的。根據李裕德《新編實用修辭》的解釋,倒反分為反語和倒辭兩類。反語既指貶詞褒用或褒詞貶用的修辭方式,也指所移用的詞語。。。(5)可見作為一種修辭手法,它主要是對於語詞的修飾。而倒辭指的是因情深難説或嫌忌怕説用相反的詞語來表現正意,強調的也是對“辭”的修飾。反語的例子有魯迅《“友邦驚詫”論》中的“友邦人士”,它指的就是與之意義完全相反的帝國主義列強。倒辭則如,孫犁《荷花淀》中的:幾個女人有些失望,也有些傷心,個人在心裏罵著自己狠心賊。其中“狠心賊”就是倒辭,指“最可親可愛的丈夫”。而上述兩詩中,“此生合是詩人未”、“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等句雖也不無正話反説之意,卻不能將其中的詞語一個個作反語或倒辭來理解,而只能從整體的把握中理解其中的深刻含義。
  
       其次、用揶揄手法的目的不在於隱藏作者的思想感情,而在於以一種曲折的筆調來抒發某些獨特而複雜的情感。這一點與傳統的“皮裏陽秋” 手法相區別。“皮裏陽秋”指的是將對事物的評論隱藏不説。(6)而揶揄手法則不是藏而不説,而是藏而反説、藏而曲説。例如,周作人挽劉和珍、楊德群一聯雲:

       死了倒也罷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閭,親朋盼信;
       活著又怎麼著,無非多經幾番的槍聲震耳,彈雨臨頭。

       該聯就是藏而反説。表面看來,作者好象在説二位烈士之死無足輕重,但細細體會之下則可知作者的沉痛憤激之情,當不弱于仰天悲哭、拍案痛斥。
  
       再次、揶揄原意為嘲笑戲弄,故這種手法常表現出詼諧幽默的特色。與諷刺手法相比,其效果不是使所寫對象受到打擊,而在於讓讀者從幽默中體會出深意。例如,清末一考生科考完畢歸家時自題一聯雲:
  
       四千里盤費花銷,故里喜遄歸,虧我此番熬過去;
       十三篇文章草率,今朝休盼望,請君下次早些來。
  
       作者自知功名無望,無奈之下只好自我解嘲,貌似豁達而內含辛酸,這正類似于喜劇的“含淚的笑”所産生的效果。
  
       綜上所述,揶揄手法是有其獨立存在之價值的,我們可以對其作出這樣的界定:它是一種用詼諧幽默的筆調,含蓄曲折的表達某種特殊感受的創作手法。揶揄手法在詩歌中只是偶爾運用,在對聯中,則運用得頗多。而且有很多成功的範例。下面將其分為四類來論述。
  
       第一、戲謔式。這一類型可以用這樣四個字來概括其特點:寓莊于諧。例如清代王廷靜為福州涌泉寺彌勒佛殿題有一聯雲:

       日日攜空布袋,少米無錢,卻剩得大肚寬腸,不知眾檀越,信心時用何物供養;
       年年坐冷山門,接張待李,總見他歡天喜地,請問這頭陀,得意處是什麼由來。
  
       吾師余德泉先生對之作了這樣的評論:聯語以調侃口吻,兩度設問,一問檀越,一問頭陀,卻並不辱佛,使人在諧趣中得到啟迪。(7)此評不但正好道出了該聯的妙處,也為運用這種手法進行創作提出了三條原則:一是“調侃口吻”,即表達要幽默;二是“不辱佛”,即調侃要注意分寸,正如《詩經·淇奧》中所雲:“善戲謔兮,不為虐兮。”三是“使人在諧趣中得到啟迪”,即不是為謔而謔,而應該有深意存焉。這三方面結合得好,可以使聯作獲得一種奇趣。給人以妙不可言的審美享受。筆者見到的題關帝廟對聯不下二十副。絕大部分以讚頌關羽的忠義為主題。一般的寫法是,將關羽的英雄事跡羅列起來大加讚賞。見得多了難免覺得乏味。而有一副以揶揄手法創作的對聯卻令人百讀不厭,全聯如下:

       不愛錢不愛酒不愛婦人,是個老頭陀,只因眉宇間有兩字英雄,耽擱了五百年入山正果;
       又要忠又要孝又要風流,好場大冤孽,若非胞胎裏有三分癡鈍,險些作十八灘順水推舟。
  
       余德泉先生評價此聯:筆調嬉且諧,似嘲似弄,表面看來,對關羽頗有些不敬,但就內容而言,對關羽還是稱頌的。這頗有些以丑角演英雄的味道,(8)可謂深得其肯綮。

       第二、反差式。所謂反差式,即將兩種極不相稱的事物或特徵擺在一起進行對照形成強烈的反差,以達到揶揄的效果。例如,清代趙從誼曾作貴州獨山知州,州城極荒涼,署衙尤其簡陋,趙自題楹柱一聯雲:

       茅屋三間,坐由我,臥由我;
       里長一個,左是他,右是他。

       一個堂堂的知州大人,其“辦公大樓”只有茅屋三間;手下辦差人員只有里長一個。面對這樣的境遇,作者一定是百感交集而無法言説,只好揶揄自己一番。正是其官職與待遇所形成的強烈反差,使得該聯産生了喜劇效果。而作者心中複雜的感受也通過這種反差透露了出來。這副對聯中,作者並未將形成反差的兩極都明説出來,需要讀者根據其創作背景進行聯想才能取得效果,可以稱為暗比。而運用的更多的則是明比,即將形成反差的兩方面擺在一起。例如:舊時一士子科考之後,慨然題一聯雲:
  
       妻子望他龍虎日;
       功名于我馬牛風。
  
       一方面是家人的熱切希望,一方面是考試結果的令人沮喪。兩相對照,益顯沉痛。另有一種形成反差的方式,借助的是對詞語的誇張運用。例如:
  
       耀武揚威,隔窗子瞪門鬥兩眼;
       窮奢極欲,提籃兒買豆腐半斤。
  
       這是清末某人有感於教官的境遇而作的一副對聯。吳恭亨評此聯:“可雲窮形盡相,讀之忽令人笑,又令人哭。”(9)當代有人認為該聯活畫出教官老爺卑微的神情狀態,表達的是對“又窮又酸”的教官的嘲諷。對於這種理解,筆者不敢茍同。其實,我們不妨用揶揄手法來理解它。耀武揚威、窮奢極欲在此處都不是實指而只是造勢,旨在和後半聯形成強烈的反差。意思是説,教官真是個卑微的職業啊,作教官的人雖然名字叫“官”,但這些“官”們,最威風的時候也不過是隔著窗子瞪門鬥兩眼——瞪人的權力是沒有的;最大方的事也不過是提著籃兒去買半斤豆腐——他們太窮了。對於教官,該聯給予的是同情而不是嘲諷。正是有感於該聯對教官境遇的真實反映和深切同情,吳恭亨才會説它“又令人哭”。

       第三、反説式。這一類型是最接近反語和倒辭的,但它不光是對個別語詞的反説,而是融入整體的表達中。其作用也不在於《修辭説略》中給反語和倒辭規定的單純表示嘲諷或喜愛,(10)而在於從反説中曲折地表達出作者的獨特感受和特殊用意。例如,舊時有人為一財神廟題了這樣一聯:

       果然冷面寡情,只才是守財奴,倒要與他幾個;
       若使扶危濟困,竟成了耗錢鬼,休來想我分文。
  
       這副對聯模倣財神爺的口吻來寫,似乎是鼓勵人們都去做“嚴監生”。這當然只是表面現象,實際上,該聯是作者有感於小人得志、賢者命舛的冷酷現實而發出的憤激之言。其所揶揄的對象,不是“扶危濟困”的“好錢鬼”,也不是“冷面寡情”的“守財奴”,而是這種冷酷的現實。我們可以從全聯中體會出作者正話反説的意味,卻不能説具體的哪個詞是反語。又如古代一位寒士五十歲生日時,為自己作了一聯:

       內無德,外無才,並無些些産業,直等到無米無柴,五十載光陰荏苒;
       老有母,長有兄,尚有小小功名,也算得有福有壽,兩三代骨肉團圓。
  
       該聯也是感慨頗深的,但表達得很幽默。下聯的幾個“有”尤其體現了這種幽默。作者羅列了其所有的“財富”,看似自誇,實是自嘲。請看其所有的是什麼,有老、有長、有妻有女、有個功名還是小小的,這正是對自己已達天命之年而無所作為的一種揶揄。“有福有壽”看似實指,但和上聯的“無米無柴”相聯絡,就可知其有反説之意。雖是反説,我們卻不能機械的理解,認為作者是説自己“無福無壽”。至於其正説的是什麼意思,則是一種只可意會的複雜感受了。

       第四、奇語式。運用揶揄手法有時要借助一些出人意料的詞句。作者的思想就暗含在這些奇語之中。例如,舊時一人將赴京趕考時自題了這樣一聯:
  
       充無罪之軍三百里;
       守有夫之寡二十天。
  
       上聯寫自己,將考試説成是充軍,可謂從古未有,而作者還將路程算得清清楚楚,益添奇趣;下聯從妻子方面著筆,將二十天的短暫分別説成 “守寡”更是叫人忍俊不禁。作者這樣寫自是一種戲謔之詞,但從這些奇語中,透露出的是作者對於科考的厭惡與無奈。又如,鄭板橋曾自撰一聯,也可看作是使用奇語的典範:
  
       篷破船裝零碎月;
       墻倒屋進整齊風。
  
       以“零碎”寫月,將船篷之破形象化,奇且妙矣;以“整齊”寫風,況其墻倒,以奇對奇,更加難能。這樣的奇語自不無文字遊戲的成分,但它又何嘗不是一種沉痛的揶揄,何嘗不是透出了作者對生活的良深感慨?
  
       值得一提的是,這樣的四類是筆者為了論述的方便而提出來的。在具體的作品中,這四種類型的揶揄雖然會有所側重,但也常常是同時存在或互相交叉的。特別是戲謔這一特徵,更是它們所共有,只是第一種類型的作品表現得更加突出罷了。比方説本文開篇所舉的史鵬先生那副對聯,“孝忍父烹”、“義安臣死”就是將封建君王所提倡的孝義與漢高祖的“忍父烹”、“安臣死”相對照以形成反差,這何嘗不是同時含著戲謔,而接下來作者故意借助“馬上”一句來為之“解脫”,並以反問的形式來證明其“厚黑”得“應該”,則更是深得戲謔之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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